魔胎仙缘

引子

大明玄武,嘉靖年间。

表面看,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盛世王朝:科举兴盛,市井喧嚣,江南烟雨里茶肆说书人正讲着“永乐大帝下西洋”的旧事。

朱氏皇朝二百余年,文治武功看似鼎盛,实则暗流汹涌。

此界武道昌隆,有宗师可裂石分金,踏雪无痕;仙道更盛,剑仙御剑千里,挥手间呼风唤雨。

凡人修武可至学徒、宗师、天人、止境,直至绝世巅峰;修仙则分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五境。

朝廷设仙武院,网罗天下奇才;江湖绿林、边荒魔宗、隐世仙门,彼此争锋不断。

北有蒙古俺答率铁骑不时叩边,南有倭寇侵扰海疆。

而一场远超此界想象的风暴,已悄无声息地降临。

域外虚空,“玄冥天魔”——陆玄,与死敌生死搏杀后身受重创,撕裂寰宇逃至此界。

为求续命,他不惜施展禁忌秘法《九幽魔胎转生诀》,将一缕本源魔种强行投入一名凡俗女子腹中,欲借母体温养,重聚魔胎,徐图恢复。

几乎同时,来自仙域的无上剑仙凌紫霄,奉法旨携“紫霄追魂印”跨界而来,誓要诛灭此獠。

她本欲直接降临将那女子连同魔种一同灭杀,却知此方天地乃某位不可言之存在亲手所塑,规则森严,若她仙体直接降临,恐有崩毁乾坤之危,给自身招致灭顶之灾。

于是,她选择了更为凶险的一步——魂穿。

她将自身无上仙魂,强行打入那枚魔种所寄的同一具肉身之中,意欲守株待兔,待魔胎成型之日,再行近身斩灭。

谁料,此界天道之强横,远超预计。

仙魂入体刹那,便遭浩瀚伟力镇压,几乎溃散,只余一丝微弱到极点的神识,沉入意识海最深处,陷入无边沉寂,静待苏醒之机。

那具身躯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叫桃花,是江南医药世家孙氏里一名十七岁的丫鬟。

出身贫寒,自幼被卖入府中。

老爷张玄清仁心仁术,夫人温婉和善,家中济世堂悬壶乡里,诊金低廉,在地方上颇有清名。

老爷晚年方得一女,爱若珍宝,连带着对这位自幼陪伴小姐、年长一岁的桃花也多有怜惜,许她识字,教她辨药,常伴小姐左右。

孙府下人间偶有闲言:小姐年已及笄,多少媒人踏破了门槛,老爷却总不点头。

桃花都十七了,依旧陪着小姐读书弄草,日子静得像后院那池吹不起褶的春水。

直到那一日。

桃花忽觉心口烦恶,掩唇侧身,一阵阵酸水往上涌,面色透出虚弱的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只得软软倚着廊柱,气息微促。

无人知晓,一粒来自九幽深渊的魔种,已在她腹中悄然扎下根须。

更无人察觉,一缕来自紫霄仙域的剑魂,正与那魔种同处一具躯壳,沉眠于识海幽渊。

一位要借体重生,再临魔威。

一位要守株待兔,斩灭宿敌。

而这一切风暴的核心,此刻只是一个身份卑微、性情温顺,对未来全然懵懂的少女。

大明玄武,暗潮已生。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劫,系于桃花一身。

第1章 山道遇匪

嘉靖二十七年春。

孙府小姐孙婉儿年方十六,生得杏眼桃腮,肤光胜雪,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

这日恰逢孙夫人寿辰将近,婉儿念及母亲素来怜爱桃花,便禀了父母,携贴身丫鬟乘车往城外的桃花庵去,欲折几枝开得正好的桃花供佛前,为母亲祈福添寿。

马车辘辘,路上春光旖旎,婉儿不时掀帘赏景,桃花坐在对面,低头替小姐理衣,轻声提醒:“小姐年已十六,须注意礼数。

”婉儿娇嗔:“知道啦!倒是桃儿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多看看外头美景。

” 桃花闻言,依言掀起一角帘子。

须臾,两张俏脸并排探出,一张古灵精怪,一张两靥(yan,读一声)之愁,写满少女的懵懂与好奇。

前方赵教头早留意到两位美人,于是策马至斜后方,低声提醒:“小姐,此处山路蜿蜒,石多道窄。

小人已命前车缓行,若有不适,随时吩咐。

” 婉儿闻言,忙放下帘子,正襟危坐:“知道了。

有劳教头费心。

传话车把式,不必求快,稳妥为上。

”。

“是!谨遵小姐吩咐。

”。

言必,赵教头抱拳领命,随即策马向前,用浑厚的声音将命令传递下去:“小姐有命,缓辔(pei,读四声)徐行,务必求稳。

”。

打发完赵教头后,车厢内,婉儿立时扮鬼脸,学舌道:“缓——辔——徐——行~桃儿姐,你说赵教头何时变得这般文绉绉了?哈哈!” 桃花被逗得掩面轻笑。

旁人瞧来,倒像桃花是主家小姐,婉儿反成了淘气的丫鬟。

“呔!”,正笑闹间,前方忽起马嘶人喊,一个獐头鼠目的喽啰从道旁跃出,挥舞柴刀,扯嗓大喝:“前面的肥羊听好了!此山是爷开???(省略几个字,各位看官自行脑补),要打此处过,金银娘们儿全给爷留下来!牙崩半个不字儿,嘿嘿~,管杀不管埋!” 车队骤停。

赵教头眼神一凝,听这喽啰的叫喊,只是些吓唬行商的俗套话,但看其同伙的站位和静默,却隐隐有合围之势。

他勒紧缰绳,只提一口气,用战场上锤炼出的、沉雄如钟的嗓音,对着山林深处喝道: “林子里『并肩子』听真!(林子的兄弟听真了!)在下姓赵,走的是『上线』!今日护送孙家『玲珑子』(大小姐)过道,拜的是『祖师爷』的码头!(我姓赵,走镖的!今天护送大小姐路过,按江湖规矩拜山!)请『舵把子』(老大)出来『盘海底』(盘问根底,讲规矩)!是『线上』的『里码』(道上的朋友),还是『空子』(不懂规矩的外行)?莫让『灰叶子』(刀子)说话,伤了和气!”(请当家的出来报个名号!是道上的朋友,还是不懂规矩的?别动刀兵!) 那喽啰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道的江湖“春点”(黑话)给镇住了,一时间哑口无言。

片刻,林子深处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原来是有『万儿』的赵师父。

(原来是有名号的赵师父。

)”,“赵师父的『春点』(黑话)倒是利落……既提到『祖师爷的码头』,那你可曾听过——『快活林里无快活,只见刀来不见人』?” 赵教头闻声,手指节骤然发白。

深吸一口气,声音仍稳,却掩不住凝重:“原来是……『快活刀』当面(本尊)。

” 快活刀自林中缓步走出,身形精悍,腰间两柄无鞘的快刀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目光扫过车队,在小姐的马车上一顿,最终落在赵教头脸上,抱了抱拳:“赵兄,别来无恙。

今日是周某唐突,不知是『济世堂』孙家的车驾。

”他语气一顿,声量微提,既是对赵教头,也是说给手下喽啰及车内人听:“孙老先生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各位落草前,或多或少也曾蒙老先生赠药施诊,分文未取。

这条命,算是欠苏家的。

” 此话一出,林间隐隐的杀机为之一缓。

赵教头手略松,却仍挡在车前沉声道:“周兄既知是恩公家眷,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按道上规矩,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快活刀打断,话锋却是一转,“但恩情更要还。

此去州府,尚有三十里,要过『黑风涧』。

涧里新聚了一伙『吃生米』的(不讲规矩的新匪),凶悍得很,不孙家的善名。

”他目光如刀,扫过自己手下,最后看向马车:“周某愿以这『快活刀』的名头,为小姐『插标』开道,护送到州府城外三里亭。

一来,全了道上『不过空山』的规矩;二来,也还了苏家赠药之恩。

不过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赵兄,你看如何?” “插标”,是绿林中最重的护身承诺。

意为插上他的名号标记,沿途同道见标如见人,不得侵扰。

这既是极大的面子,也是极重的责任。

赵教头沉吟。

他听闻过快活刀“重诺”之名。

这提议,于情于理于势,都难以拒绝。

他退后一步,对马车内低声道:“小姐,您看……” 车帘不动,只传出清亮女声:“有劳周壮士。

只是,壮士既言另有要事,不妨明言。

” 快活刀上前两步,在马车三丈外站定,再次抱拳,声音压低,只容车前几人听见:“周某确有一不情之请。

此事复杂,需与小姐单独一叙。

我可卸兵刃,由赵兄在场外监看。

若小姐听后觉得周某胡言,或有所冒犯,周某与手下兄弟即刻退去,绝不纠缠,护送之诺依旧兑现。

”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赵教头与桃花几乎同时要阻。

快活刀却续道,语气带一丝复杂诚恳:“周某落草,非为劫掠。

实因边军时撞破上官贪墨军饷、以次充好,反被构陷,背杀良冒功之罪,家破人亡,只得与弟兄亡命山林。

此番所谈,非私事。

” 赵教头出身行伍,深知军中黑暗,也知快活刀一伙从不滥杀,以往截道只为钱财,不生事端。

车内孙婉儿沉默片刻,最终声音果断:“赵师傅,烦请与周壮士于十步外等候。

既非私事,我听一听无妨。

取我的银针包来。

” 三人行至一旁,赵教头本欲监视,却被两人齐齐投来疑问目光,只得背过身去。

但转念一想,快活刀虽为人不错,但万一他从背后偷袭,自己就算长两个脖子,也不够快活刀拧,当然,除非自己长了三个脖子,(快活刀可是有两只手啊),于是又转回,张开双臂,两手捂耳,示意“我不偷听,只看着”。

快活刀与婉儿对视一眼,皆露出一副“看傻子”的神情——耳朵捂住,眼睛难道不会读唇语? 快活刀未多言,从内衬撕下一块粗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就树干匆匆写下几行小字。

写毕,仔细折好,恭敬递上。

赵教头与婉儿皆是一怔:这落草匪首,竟识文断字,且行事如此郑重。

快活刀见状苦笑,转身高唱:“欲揭豺狼贪,反污忠良血。

官字两张口,黑白由谁说?恩公悬壶手,或可辨妖邪?快活冈上不快活,只见明月照大江!哈哈……明月照大江!” 他抬起手,对早已有些躁动的手下喝道:“都歇聋了?护着苏家车队,送到三里亭!沿途招子放亮点!” 回程路上,气氛微妙。

快活刀果真守信,远远辍在车队侧后,既可随时策应,又不惊扰。

途径“黑风涧”时,果然有另一伙不开眼的匪徒探头,快活刀甚至没让车队停步,只带两人上前,片刻后,那伙匪徒果然退到二里开外。

车队连面都没照上,便已平安通过。

进城之前,快活刀一伙已经拜别。

抵达桃花庵后,孙家办事,盘桓了三日。

返程时,竟发现快活刀带着三五亲信,已在城外等候。

他不多言,只遥遥抱拳:“前路不清,再送一程。

”此后一路,他探路、警戒、驱兽,比专业镖师还周全。

直至车队返回本县官道,人烟渐稠,方勒马停在道旁,郑重抱拳一礼,随即调转马头,率众如来时般悄然没入山林,自始至终,不求分文酬谢。

人去山空,可有人心里却再难平静。

归途车厢平稳,孙婉儿指尖无意识绕着绢帕。

那人临去时沉默的背影,与初见时孟浪的“酒楼之约”,在她脑中反复交错。

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若真是登徒子、轻浮匪类,为何一路目光端正,举止有度,护卫周全,不索分文? 那份笨拙的守护,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诚挚。

可若真是被冤义士、正人君子,又怎会提出那般不合礼法、近乎羞辱的请求? “他当时……似乎是想解释的。

”婉儿忆起他苦笑的神情,心头那点恼恨之下,一丝极淡的疑虑与困惑悄然滋生。

她看不透他。

那人像他腰间快刀,一面是江湖传闻中莫测的锋刃,一面却在此次旅程中,对她展露出沉静如山的刀背。

快活冈上不快活。

快活刀,也并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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