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成长
序章
方以正人生中最初的记忆,是一双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从不涂任何颜色。
手背上有几条淡淡的青筋,像初春河面未化的薄冰。
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冬天会有一点皴,抹了护手霜还是盖不住指腹那些细小的倒刺。
那双手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摔疼没有?” 他仰起脸,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
眼睛是温和的双眼皮,眼尾有一点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样子。
她皱着眉看他膝盖上的破皮,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
“姐……”他喊。
“嗯。
不哭。
” 她蹲下来,对着他的膝盖吹了吹气。
他还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知道,这个人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会对着他的伤口吹气,会在夜里他害怕打雷的时候,掀开被子的一角说“过来”。
方以正,名字是爷爷取的。
“以正”是“以此为正”的意思,希望他以后做人端端正正,不走歪路。
那时候的方妤刚上三年级,将“正”从字典里翻出来的,翻了好久。
举着字典给妈妈看,踮起脚才仅仅够到桌子边沿。
而幼小的方以正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
只是后来无数次听妈妈讲起这个,他每一次都忍不住想像那个场景。
姐姐站在桌边,手指点着那个词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刚刚长出薄茧的指尖上。
他错过了那一刻。
但他往后的所有日子,都从那双手开始。
第1章 出生
方妤是在腊月里第一次看见弟弟的。
邻居婶子送了一碗糯米酒,妈妈喝完半碗,半夜就宫缩了。
爸爸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裹上棉袄,送到隔壁王奶奶家。
王奶奶塞给她一颗硬糖,她把糖攥在手里,半天没尝。
天亮的时候,爸爸来接她。
“是个弟弟。
”爸爸说。
方妤没说话,跟着爸爸往回走。
台阶上有霜,她走得很慢,怕滑倒,也怕走太快,太快就到了。
家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妈妈躺在床上,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白。
床边多了一张小床,木头的,刷着浅黄色漆,是她没见过的新东西。
她走过去。
小床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方妤趴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太红了。
不是那种粉红,是熟透的虾子那样的红,皱皱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额头窄窄的,眉毛淡得几乎没有,眼睛闭成两道细细的缝,缝口微微肿着。
鼻子只有一小点,鼻尖翘翘的,上面顶着两粒极细的白点。
方妤凑近一点。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
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一下,又停很久,她等得心悬起来,被子才又动一动。
她不敢出声。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从被角露出来,拳头攥着,只有她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五个手指头,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三遍。
手指细得像妈妈缝被子的针,皮肤是透明的,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她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红线。
她把手指轻轻伸过去,放在他掌心旁边。
他没有握。
他只是那么小,小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躺在床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缓慢:“小妤,这是弟弟。
” 方妤点点头。
她把“弟弟”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弟弟。
她把手指收回来,继续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他动了一下。
不是手脚动,是嘴。
小小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上下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时扯出一丝极细的涎线,亮晶晶的。
然后他打了个呵欠。
那个呵欠太小了,小到方妤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得更紧,嘴巴张成一个圆,圆又慢慢收拢,收成一点。
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破了。
然后他继续睡,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方妤忽然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红红的皱皱的小人,看着他胸口的被子一高一低,看着他那双攥成拳头的小手,看着他额头上几乎看不见的眉毛。
她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不知道外面晾着香肠,不知道王奶奶给了她一颗糖她还没吃。
不知道自己姓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妈妈躺在他旁边,爸爸在炉子边添炭。
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
不知道姐姐正趴在床边看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方妤把眼泪憋回去。
她从床沿滑下来,站到地上,轻轻跺了跺脚。
腿上一阵酸麻,像无数小针在扎。
她忍着没出声。
然后她又趴回去。
这回她离他更近一点,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奶味,是另一种,干净的,软和的,像刚晒过的棉被,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那第一口冷空气里混着的一点暖。
她记住这个味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
她只是觉得,这个红红皱皱的小人,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人,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 是她弟弟。
晚上,王奶奶把那碗糯米酒热了热,端来给妈妈喝。
方妤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半碗酒酿,米粒软软的,汤水甜丝丝的。
她喝一口,抬头看一眼小床。
小床里,弟弟还在睡。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颗糖。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糖纸皱巴巴的,奶油味,半透明,印着一朵小红花。
她把糖放在小床的枕头边。
爸爸看见了,说:“他还不能吃糖。
” 方妤说:“放着。
” 爸爸没再说话。
那颗糖在小床的枕头边放了三天。
三天后妈妈收走了,说怕招蚂蚁。
方妤没有拦。
但她知道,糖放在那里的三天里,她每次走过小床,都会看一眼。
看一眼,再看一眼。
弟弟是在第七天睁开眼睛的。
那天方妤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小床边。
他醒了。
眼睛睁着,很小的眼睛,眼珠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什么也不看,只是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妤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近。
“弟弟。
”她轻轻叫。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
眼珠慢慢地转过来,水光在眼角晃了晃,没有流出来。
他看着她。
方妤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
她不知道新生儿只能看见眼前二十厘米的东西,不知道他的世界还是模糊的,不知道他看见的只是一团影影绰绰的光。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他在看她。
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清。
但它们对着她的方向。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眼睑挤出细细的卧蚕。
她把手指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这回,他握住了。
那一点力气小得像没有,五个手指头软软地搭在她指节上,指甲透明,像五粒最小的米粒。
方妤没有动。
她让他握着。
握了很久。
窗外的香肠还在风里打转。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
妈妈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方妤站在小床边,手指被那只小手握着。
她想,等他长大了,她会告诉他。
告诉弟弟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红,他打呵欠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他在梦里咂嘴咂了很久。
告诉他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的人是她。
她会告诉他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