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少女的传说
全1章
谷地的风,带着一种被咀嚼过的、陈腐的湿冷,从石缝和朽木的间隙里钻出来,缠绕着旅人的脚踝,再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
灰石镇就趴在这片湿冷的谷底,像一块被遗忘的、生了霉斑的肉。
镇子唯一的酒馆,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缺了一角的木板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给某个倒霉鬼开瓢。
油腻的烛光从蒙尘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粘稠,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合着劣质麦酒、汗酸、陈年油脂和某种更隐秘的绝望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喧嚣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千早爱音身上。
她裹着一件边缘磨损、颜色难辨的毛皮斗篷,粉色的长发被一根粗糙的皮绳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径直走向角落里最阴暗、最不引人注目的那张桌子。
斗篷下摆扫过肮脏的地板,带起细微的尘埃。
她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没有点酒,也没有要食物。
只是沉默地解下背上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武器——一把剑身宽阔、刃口带着暗红血槽的双手剑,剑柄缠着磨损的皮条。
她将它斜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然后从斗篷内袋摸出一块同样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开始擦拭剑身。
银灰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凝固在冰冷的金属上,仿佛周遭的喧嚣、浑浊的空气、那些醉醺醺的划拳叫骂声,都只是遥远背景里模糊的杂音。
她存在于此,又似乎完全隔绝于此。
只有指腹偶尔擦过剑刃时,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证明她并非一尊石像。
角落里,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浑身散发着廉价酒气和汗臭的佣兵,或者说,强盗更贴切。
正围着一个年轻的女侍者。
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一只眼睛浑浊不清,另一只则闪烁着下流的光。
他粗糙的手指捏着女侍者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脸色发白。
酒馆里的喧嚣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投过来,带着麻木、好奇,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没人上前。
店长,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颤巍巍地从柜台后挪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卑微地搓着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疤脸不耐烦地一挥手,力道之大,差点把店长推个趔趄。
他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女侍者的手腕,狞笑着。
他空着的手猛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杯盘乱跳。
另一只手,则顺势摸向腰间的匕首柄,那粗糙的骨制握柄在昏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酒馆彻底死寂。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柄缓缓抽出的、带着锈迹和暗红污渍的匕首上。
店长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匕首寒光即将完全脱离皮鞘的刹那—— 角落的阴影里,那块拒绝融化的冰,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带起明显的风声。
只有一道粉色的残影,如同被强风撕扯的樱花,从最阴暗的角落骤然射出,撕裂了酒馆里粘稠窒息的空气。
那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冰冷到极致的韵律。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果子落地。
瘦高个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喉咙上多了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他徒劳地抬手想去捂,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撞翻了一张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疤脸壮汉的狞笑僵在脸上,浑浊的独眼猛地瞪圆,瞳孔里映出那道鬼魅般袭来的粉色身影。
他下意识地松开女侍者,想要拔出匕首格挡。
太慢了。
爱音的身影已经贴到他身前,矮身,旋步,动作流畅得如同冰河滑动。
她甚至没有用剑。
左手手肘带着全身旋转的力量,如同沉重的攻城锤,狠狠撞在疤脸壮汉的肋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死寂的酒馆里炸开,异常刺耳。
疤脸壮汉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就被剧痛扼杀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漏气的嘶鸣。
他庞大的身躯像被抽掉了骨头,痛苦地蜷缩下去。
爱音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撞肋、旋身、抬腿,一气呵成。
穿着硬底皮靴的脚,如同鞭子般抽在疤脸壮汉的下颌。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壮汉的头颅猛地向后扬起,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唾液飞溅出来。
他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地,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激起一片灰尘。
他蜷缩着,发出不成调的、痛苦的呜咽,匕首脱手掉在几步之外。
剩下的两个强盗,直到此刻才从同伴瞬间倒下的震撼中惊醒。
恐惧瞬间压倒了凶悍。
他们怪叫一声,一个转身想扑向掉落的匕首,另一个则直接拔腿就向门口逃窜。
爱音的目光扫过,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扑向匕首的强盗。
她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整个人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
下一瞬,她动了。
不是冲向目标,而是猛地一脚踹在身边一张沉重的橡木长凳上。
长凳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精准地撞向那个扑向匕首的强盗后背。
强盗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前扑飞,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爱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那个逃向门口的强盗身后。
她的动作快得如同鬼魅,仿佛瞬间移动。
没有多余的动作,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强盗的后颈,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死死压在他颈骨两侧的致命穴位上。
强盗的狂奔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僵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眼珠惊恐地凸出。
爱音手臂发力,将他整个人如同拎小鸡般猛地向后一掼! 砰! 强盗的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坚硬的棱角上。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落地。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顺着门框滑落,在粗糙的木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最终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酒馆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是那些被吓傻的客人发出的。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之前的酒气。
四具尸体以不同的扭曲姿态倒伏在肮脏的地面上,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而致命的杀戮。
爱音站在门口,背对着酒馆内的一片狼藉和惊惧的目光。
她微微低着头,粉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斗篷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如同雪地上绽开的诡异梅花。
她缓缓抬起右手,动作有些僵硬。
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银戒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幽蓝的微光,快得像是错觉。
她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冰凉的戒面。
店长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他踉跄着扑到爱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谢您!大人!谢谢您救了小老儿和这丫头!外…外面风雪太大了,您…您要不要在店里休息一晚?阁楼…阁楼还算干净…”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非人存在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爱音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银灰色的眼眸透过垂落的粉色发丝,扫了一眼窗外。
风雪在夜色中狂舞,发出凄厉的呜咽。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污和泥泞的靴子,以及斗篷上那几点刺目的暗红。
然后,她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沉默地从斗篷内袋里摸索出几枚沾着血污的铜币——显然是刚才从那些强盗身上顺手搜刮的——看也没看,随手向后一抛。
铜币叮叮当当地落在店长脚前肮脏的地板上,滚动了几下,停在血泊边缘。
没有留下一个字,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凛冽的风雪瞬间倒灌进来,卷走了酒馆里污浊的热气,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爱音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与狂舞的雪幕之中。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酒馆内昏黄的光线和那些惊魂未定的目光,也隔绝了身后那个短暂停留、却依旧冰冷绝望的世界。
风雪立刻包围了她,像无数冰冷的针,刺穿着斗篷的缝隙。
她拉低了兜帽,将大半张脸埋进粗糙的毛皮里,只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却空洞得如同冰封湖面的银灰色眼眸。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外更深的黑暗走去。
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灰石镇在她身后迅速缩小,变成风雪中几点模糊的、颤抖的光点,最终彻底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肆虐的风雪和无边的黑暗。
爱音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沉默地跋涉着。
寒冷渗透骨髓,肌肉因疲惫而酸痛,但这些感觉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模糊。
只有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如同一个锚点,将她从这片冰冷的虚无中短暂地拉回。
soyorin……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暖意,在她被冻得麻木的心湖深处,极其微弱地荡漾了一下。
像投入冰海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留下更深的空洞和寒冷。
她下意识地又摩挲了一下戒指。
爱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兜帽下的脸依旧冰冷麻木。
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快得无法捕捉。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斜背在身后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风雪更急了,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要将这孤独的旅人彻底吞噬。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将被抹去的尘埃,固执地朝着那传说中隔绝着灾祸与绝望的北方绝壁,一步步挪去。
———— 风在荒原上嚎叫,像被剜去舌头的野兽,徒劳地撕扯着黑暗。
雪片不再是飘落的羽毛,而是冰冷的碎玻璃,抽打在千早爱音裸露的脖颈上。
她终于在一处风蚀岩壁的凹陷处停下,嶙峋的岩石勉强构成一个背风的囚笼。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唯有她摸索枯枝的窸窣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
火绒在燧石撞击下迸出几点火星,微弱得如同濒死的萤火。
一次,两次……第十三次撞击,一簇倔强的火苗终于舔舐上干燥的苔藓,贪婪地蔓延开来,点燃了枯枝。
篝火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在岩壁上投下爱音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一个蛰伏的怪物。
她脱下湿透的粗羊毛斗篷,露出底下磨损的皮甲。
左臂的皮甲被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卷,边缘凝结着暗红的冰晶,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寒气像活物般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腰间的皮囊里挖出一坨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劣质的止血糊,混杂着硫磺和腐草的味道。
她看也没看,直接将药膏狠狠按在伤口上。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随即被她咽了回去。
剧痛让额角瞬间布满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篝火边缘,嗤地化作一缕白烟。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戒指。
深蓝的宝石在暖光下,内里却似乎沉淀着更幽邃的冰冷。
她凝视着戒指,银灰色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东西——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仿佛只有这深入骨髓的痛,才能让她短暂地确认自己还“存在”于此地,而非一具被仇恨驱动的空壳。
她缓缓转动戒指,指腹摩挲着戒圈内侧细微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刻痕。
火光在她眼中摇曳,将冰冷的银灰染上一层虚幻的暖色。
回忆的闸门,在剧痛与戒指的冰凉触感中,被血腥的钥匙撬开—— …… 北境荒原上惨白的月光,冰冷地泼洒在雪地上。
风比现在更烈,卷起的雪沫像锋利的砂纸打磨着皮肤。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硫磺与腐肉般的恶臭。
它就在那里,一头畸形的巨兽——冰原狼。
但它比任何自然界的狼都要庞大,肩高几乎及腰。
它的皮毛并非白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覆盖着融雪冰壳的灰蓝色,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两团燃烧着幽绿磷火的空洞,里面只有纯粹的、对血肉的饥渴。
涎水混合着冰碴,从它咧开的、布满匕首般獠牙的巨口中滴落,在雪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它的左前爪明显受过伤,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它的凶暴,反而让它更加狂躁。
爱音就在它对面,双手紧握着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剑。
剑尖垂在雪地上,暗红的血槽里已经凝结了暗紫色的血冰——那是它同类的血。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粉色的发丝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角、脸颊。
皮甲多处撕裂,右肋下传来阵阵闷痛,估计断了一两根肋骨。
左臂的伤口就是拜它所赐,三道爪痕深可见骨,寒意正顺着伤口疯狂侵蚀。
巨狼低伏着身体,喉咙里滚动着闷雷般的咆哮,幽绿的眼瞳死死锁定爱音。
它受伤的前爪在雪地上不安地刨动。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
下一瞬,它动了!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像一道裹挟着冰雪与死亡的灰蓝闪电,直扑而来! 爱音没有退! 她甚至迎着扑击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全身的力量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灌注到双臂。
就在巨狼腾空,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抓下的瞬间—— “喝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战吼从她喉咙深处迸发。
她不是向上格挡,而是将巨剑如同挥舞一根巨大的攻城槌,自下而上,带着全身旋转的离心力,狠狠抡出! 目标不是狼头,而是它扑击时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胸腹! 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是绝望?不,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攻击! 砰——咔嚓! 沉重的剑身裹挟着千钧之力,结结实实砸在巨狼的胸骨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雪原上炸响! 巨狼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这狂暴的力量硬生生砸得向上、向后抛飞! 幽绿的磷火眼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暴怒。
但爱音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 巨狼的利爪虽然因为身体被砸偏而未能完全抓实,但锋利的爪尖依旧在她左臂外侧留下了那三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断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让她握不住剑柄。
巨狼重重摔在几米外的雪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破碎的胸骨显然让它内脏受损,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血沫的冰碴。
它死死盯着爱音,幽绿的眼瞳里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爱音拄着巨剑,稳住身形。
左臂的剧痛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寒意顺着伤口疯狂蔓延。
但她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以及冰原中心燃烧的、名为“毁灭”的火焰。
她缓缓抬起巨剑,剑尖指向挣扎的巨兽,一步步,踏着染血的积雪,逼近。
巨狼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发出绝望而凶戾的咆哮,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的动作因为重伤而迟缓、变形。
爱音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带着腥风的獠牙。
在巨狼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她双手反握剑柄,将全身的重量和残余的力量,灌注于一点! 嗤——! 巨剑的锋刃,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精准而冷酷地从巨狼相对脆弱的颈侧斜劈而入! 剑刃切断筋肉、骨骼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
滚烫的、带着浓烈硫磺味的腥臭兽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爱音满头满脸。
巨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幽绿的磷火在眼中迅速熄灭,最终凝固成两团冰冷的玻璃珠。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爱音粗重的喘息和篝火在回忆边缘的噼啪声。
她拄着剑,站在巨狼的尸体旁,温热的兽血顺着她的脸颊、发梢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黑红之花。
左臂的伤口在寒冷和剧痛中麻木,只有无名指上戒指的冰凉,穿透血污和寒冷,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 篝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将爱音从血腥的回忆中拉回。
伤口在劣质药膏的刺激下灼痛依旧,但更深处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她低头,看着戒指上跳动的火光,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微澜。
更深的回忆,如同沉船般缓缓浮出意识的黑海—— 阳光。
温暖得有些不真实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潺潺的小河边洒下晃动的光斑。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鹅卵石光滑的轮廓。
小小的爱音,大概只有七八岁,抱膝坐在河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
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沾着草屑。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抠着石头边缘的青苔。
银灰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河水的倒影,倒影里是一个同样孤独、被排斥的小小身影。
村里孩子们的嬉闹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清晰却与她无关。
脚步声,很轻,踩在河岸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爱音像受惊的小兽,猛地缩紧身体,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那眼神里,是长期被孤立和恶意对待后形成的、本能的戒备和疏离。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来。
亚麻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阳光,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
她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样式朴素却异常干净。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海蓝色,深邃得如同宁静的夏日海洋,里面盛着一种与这偏僻村庄格格不入的温柔与……好奇? 那目光清澈,没有怜悯,没有恐惧,没有爱音熟悉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纯粹的、带着暖意的探寻。
她走到离爱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海蓝色的眼眸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种奇特的、抚平人心的韵律,“我叫长崎素世。
可以坐在这里吗?”她指了指爱音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
爱音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膝盖,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美丽得不像凡人的陌生人,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素世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轻轻提起裙摆,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动作优雅自然。
她没有立刻看爱音,而是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只是来欣赏风景的。
“这里的河水真清澈,”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爱音说,“像最纯净的水晶。
你知道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海的颜色,就像这样,是深深浅浅的蓝。
” 爱音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身体似乎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丝。
她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素世海蓝色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只有河水潺潺,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孩童嬉闹。
过了许久,久到阳光都偏移了角度。
素世才再次转过头,看向爱音。
她的目光落在爱音沾着泥巴的小手上。
“想学写字吗?”素世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光滑的小树枝,在松软的河岸泥地上轻轻划动。
爱音小小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素世的身影,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戒备,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渴望。
村里没人愿意教她任何东西。
素世笑了。
那笑容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爱音心头的阴霾一角。
她没等爱音回答,便自顾自地在泥地上划下一个简单的符号。
“看,这是‘水’。
”她指着地上的符号,又指了指流淌的河水。
然后,她又划下另一个符号。
“这是‘光’。
”她抬起头,让阳光洒在自己脸上。
爱音像被施了魔法,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凑近了一点,银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泥地上的符号,又看看河水,看看阳光,小小的脸上充满了专注和一种懵懂的理解。
“素世……小姐?”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迟疑和生涩,从爱音口中溢出。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素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海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星辰闪烁。
“叫我素世就好。
”她将手中的小树枝,轻轻递向爱音。
小小的、带着泥污和细微伤痕的手,犹豫地、试探地伸出,最终,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根光滑的树枝。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树枝,流进了爱音冰冷孤寂的心底。
河畔的老橡树投下斑驳荫凉。
爱音赤着脚,粉色发梢沾着草屑,像只归巢的雀鸟,一头扎进林间小径,奔向那座被藤蔓半掩的森林木屋——那是“素世姐姐”的居所。
自河边初遇,自称游历女术士的素世便在这村外林间安顿下来。
对村民而言,她是神秘而疏离的存在;对爱音,她是整个世界的光源。
“素世姐姐!”清脆的呼唤撞开木门。
屋内弥漫着干燥药草与陈旧纸张的混合气息。
素世正俯身于一张粗糙木桌,亚麻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颊边,海蓝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摊开的厚重羊皮卷,上面绘满星辰轨迹与奇异的符文。
阳光透过小窗,在她周身镀上柔和金边。
“爱音来了。
”素世抬首,唇角自然弯起,那笑容如同初融的雪水注入心田。
她放下手中一枚打磨光滑、内嵌星辰图案的水晶透镜,张开手臂。
爱音像颗粉色的小炮弹冲进她怀里,脸颊眷恋地蹭着素世柔软的亚麻裙衫,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阳光与紫蓟草的气息。
“今天学什么?还是星星的故事吗?”银灰色的眼眸亮晶晶地仰望着,里面是全然的信赖与孺慕。
这份依赖,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教导,混杂着对缺失母爱的填补和对眼前之人无条件的、雏鸟般的眷恋。
素世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粉色发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呵护。
“今天讲‘长夜传说’如何?”她的声音如羽毛拂过水面,“在极北之地,传说太阳曾消失数年,大地被永冬与黑暗中爬行的寒影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