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
第1回 玉楼听雪 new
嘉靖二十七年正月,扬州府江都县,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这座江南水乡。
天色已暗,雪落无声,纵是再热闹的街市也渐渐寂静下来,唯有那城北一处灯火辉煌之地依旧喧嚣不断。
此地便是江都县城中最负盛名的行院——”春江楼”。
春江楼乃是江都县城中头一等的风月场所,楼高三层,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那楼外观气派非常,漆红大门两侧悬挂着两盏宫灯,灯上写着”春江”二字。
迈进松木门槛,打眼望去是一处宽敞庭院,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雪压枝头,更显清雅。
再往里走,楼内设有数十间雅室,朱红木漆的柱子上环绕着金龙彩凤,描金嵌玉的屏风上画着些许仕女春宫图。
这些雅室名唤”听雨轩”、”醉月阁”、”怡香楼”等,皆是些风流雅号,专供那些有钱有势的富商豪客行那云雨欢爱之事。
那肉臭酒香混在一处,直教人食髓知味,欲仙欲死。
此刻楼中最惹眼的,莫过于靠东一排雅间里锦衣玉食、醉眼朦胧的诸位年轻公子哥。
这连排大厢名曰”兰香阁”,是春江楼里顶好的所在。
里头的小倌儿都是一等一的俊俏,只是若想一亲芳泽,那寻常商贾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就是掏出个数十两银子,也只配干看着,看几位富家公子狎妓饮酒,杯盘狼藉,酒浆满地。
这些公子中,有一位约莫二十有三的郎君,生得眉如剑锋,目若寒星,只是那脸色略显苍白,眼窝下有些淡淡的青色,一副纵欲过度、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模样。
此人非别个,正是本县云家最小的公子云璟是也。
云家在江都颇有根基,产业遍布盐业和丝绸贸易,且与州府要员多有往来。
三年老爷子云天青撒手西去,如今家业明面上虽交由长子云德打理,但却是云家大夫人柳氏在后头撑持。
云璟生在如此一个锦衣玉食之家,自小便少了约束,渐渐长成了个风流骚客。
这云璟虽是个浪荡性子,可皮囊生得着实不错,他今儿穿一件宝蓝色锦缎直裰,外罩一件水獭皮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脚上一双云头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贵气。
加之家底深厚,出手阔绰,在春江楼这等风月场所,无论鸨儿清倌见了他无不笑脸相迎,争相伺候。
说回此刻,只见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锦榻上,两名浓妆艳抹的妓女依偎在他身旁,一人替他揉着太阳穴,一人则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那骚浪的模样儿,真真是勾人魂魄。
左侧那个穿着鹅黄色肚兜的,约莫十六七岁,樱桃小嘴,皮肤白嫩如羊脂玉,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心魄的媚态。
右侧那个则年长些,着一身粉红色衣裙,风韵稍胜,颇有几分姿色。
床边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脯蜜饯,尽是些用来下酒的小食。
还有几只青花瓷碗,碗中残留着酒渍,散发出浓郁的女儿红香气。
那酒乃是春江楼特制,醇厚甘冽,又名”值千金”,饮之能令男子雄风大振,持久不衰,最受那寻花问柳的公子哥喜欢。
云璟不多时坐乏了,便歪在锦榻上,左手搂着肚兜妓女,右手把玩着粉衣姐儿的头发,神情醉意熏熏,满面红光。
那鹅黄肚兜的妓女轻轻捧起一只酒碗,娇声道:”云公子,再喝一杯吧。
“她声音宛如黄鹂,酥酥软软,叫人听了腰都酥了三分。
“好,好。
“云璟迷迷糊糊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春喜,你说得对,这酒确实不错。
” 那妓女噗嗤一笑,纤纤玉指拈起一片果脯,轻咬一口后,递到云璟唇边,”奴家姓柳名燕,不是什么春喜。
“说时胸前两只白兔随着动作前挺,几乎要从那紧绷的肚兜中跳出来,肚兜下那两个奶头儿硬硬地顶着薄薄的纱布,透出一点点红晕,引得云璟两眼发直,”公子今日已是第三次叫错奴家的名字了。
” 云璟把果脯含在口中,顺带轻咬了一下柳燕的指尖,嬉笑道:”哈哈,是小爷我记性不好,还是你们这些女人长得都差不多?罢了罢了,只要伺候得舒坦,管你叫什么名字。
“说着便掏出一块碎银子,直接塞入柳燕的肚兜里,那手指还不老实地在她胸前捏了两把,又往下探去,直往那肚兜边缘摸去。
柳燕娇呼一声,佯装推拒,实则把胸脯往他手心里送。
“公子坏死了,”柳燕娇声道,”这儿可不是行那等事的地方,若是有了兴致,咱们好到后头暖阁去。
” 云璟笑道:”小爷的银子花了,想在哪儿玩就在哪儿玩,谁敢说个不字?”说着便将手又收回肚兜里,直接握住那白嫩的奶子揉捏把玩,柳燕也不阻拦,反倒挺起胸脯让他尽情抚弄,不多时便被弄得媚眼如丝,娇喘连连。
那粉红衣裙的妓女也笑盈盈地凑了过来,一边替云璟捶着肩膀,一边在他耳边吹着香气:”云爷怕只是瞧不上咱们这些胭脂俗粉呢。
别怪奴儿多嘴,贵府那位姓柳的丫鬟,云爷可是从来没叫错过。
” 云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随即又恢复了醉醺醺的样子:”胡说八道!老子府上哪有什么姓柳的丫鬟?” “哎呀,云爷忘性也太大了。
“粉衣妓女掩口而笑,”奴儿可是听云爷说好几次了,云府里有个姓柳的丫鬟,生得花容月貌,云少爷对她宠爱有加,几乎寸步不离呢。
少爷有酒就醉,有花便狂,每回在此饮得酩酊大醉,嘴里总是念叨着’柳儿’、’柳儿’的,奴儿明白得紧,那是爷心里的意中人呢。
” 云璟一把拉过粉衣妓女,在她丰满的臀部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那肥满的臀肉顿时荡起一阵肉波,只听他骂道:”胡说!府上姓柳的只有一人,就是我那宝贝儿娘亲!上回醉酒归家,也是她亲自熬了醒酒汤给我喝。
“说到这里,云璟忽然住了口,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脸色登时变了几变,不知是羞是窘。
提到母亲,云璟眼中烛火似的闪了几闪,那眼神儿复杂难明,但很快又被酒意所掩盖。
他放开粉衣妓女,又从小几上拿起一只酒碗,猛地灌了一口,仿佛要借酒浇灭心中那股升腾的火焰。
“太太想必是国色天香之姿,才能生出公子这样的美男子。
“柳燕笑道,一边替云璟捶着肩膀。
云璟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我娘今年虽已三十六,可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她那身段,啧啧…” 说到这里,云璟突然住了口,脸上露出既羞愧又陶醉的表情,目光有些迷离。
柳燕与粉衣姐儿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似是抓住了甚么话头。
粉衣姐儿刚要再开口逗他,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怎么回事?”云璟皱眉问道,酒意稍减。
这般夜深时分,春江楼里一般是不会有这种喧闹的。
柳燕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一角,往下望了望,霎时变了脸色:”是…是一队官兵,好像是锦衣卫。
“她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锦衣卫是当今圣上的耳目,专掌缉捕刑狱,威名赫赫,江南一带的商贾士绅提起这个名字,无不惧他三分。
那些锦衣卫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拿人时如狼似虎,用刑时更是毫不留情,常有人招架不住,当场就死在他们手上。
如今这些人竟来了春江楼,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锦衣卫?”云璟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醉意一扫而空,”他们来干什么?”锦衣卫可是皇帝亲军,专管朝廷要案,若非大案,岂会深夜来搜查青楼? 云璟心头不由一紧。
柳燕与粉衣姐儿也觉出不对,忙帮他理了理衣衫,遮住那胯下鼓鼓囊囊的丑态。
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妓女们的惊叫声和男人们的咒骂声。
云璟走到窗前,低头看去,只见楼下的院子里,一队穿着锦衣、腰佩横刀的锦衣卫正阻拦着客人。
那些官兵个个面无表情,手中利刃寒光闪闪,吓得那些嫖客屁滚尿流,有的甚至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往外逃。
领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浓眉大眼,杀气腾腾,铁塔似的镇在院中。
他一身惹眼行头,胸前露出一片明光甲,腰间配着一柄玉柄佩刀,那派头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那是锦衣卫百户赵刚。
“柳燕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他也是江都县人士,往日多少来过几回,今日怎么带人来搜查?” 云璟没有回答,目光锁定在那名锦衣卫百户身上。
只见赵刚站在院中央,高声宣布道:”所有人不许走动,原地接受检查!凡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楼下楼下登时鸦雀无声,方才还在仓皇逃窜的嫖客已经蹲在地上,任凭锦衣卫搜身查证。
一名富商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上前询问:”百户大人,不知搜查何人?我等只是来寻欢作乐,并无违法之处啊。
” 赵刚冷笑一声:”奉命查处通倭的江南商贾,最近有消息称,有人通过青楼传递秘信,泄露朝廷机要。
“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心惊肉跳。
听到”通倭”二字,云璟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眼珠子一转,与柳燕、粉衣姐儿对了个眼神,忙低声道:“快,收拾东西!”他虽醉,却知这事非同小可,云氏在江都虽是望族,但如今锦衣卫查上门来,怕是要牵连甚广。
胯下那话儿虽还硬着,却也顾不得了。
他胡乱整理了一下衣冠,把皮袍子裹紧些,遮住衣衫不整之处。
云璟心思电转,正琢磨着如何悄悄溜走,却听得楼梯上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咚咚咚地越来越近,似是冲着这雅间来的。
云璟心下一紧,暗叫不好。
若是被锦衣卫撞见他在青楼嫖妓,传出去丢了云氏的脸面不说,还怕惹上大祸。
他急中生智,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忙闪身躲到屋角的紫檀屏风后头,屏住气息,动也不敢动。
那屏风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颇为细密,往日里云璟常嫌它不透光影,没甚么情趣,此刻却成了他避祸的屏障。
柳燕与粉衣姐儿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柳燕忙拉了拉衣襟,掩好春光,抹去嘴角残留的胭脂,摆出一副清纯无辜的模样。
粉衣姐儿则悄悄把桌上的酒碗拨到一边,推开了些,免得显得太过明显。
两人刚收拾停当,房门便”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两名锦衣卫大步闯入,一个喝道:“里头有人没有?”那声音粗犷,吓得柳燕娇躯一颤,连忙敛衽施礼,娇声道:“两位爷,奴家正候着客,还没接人哩。
”她声音软得像春水,脸上堆笑,粉衣姐儿也忙附和:“是哩,奴儿们刚收拾妥当呢。
” 另一锦衣卫长得膀大腰圆,眼睛像铜铃一般,透着一股子凶狠。
他迈步到屋中央,四下扫了一圈,眼光落在小几上那只未喝完的酒碗上,又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的酒香和脂粉气,立刻转头看向同伴。
二人对视一眼,大手已按在刀柄上,作势就要抽刀! 柳燕见瞒不过去,只好强压住心慌,笑道:“嗯…实不瞒爷,方才是个与奴相好的小厮,听见楼下闹腾,怕叫人撞见,被妈妈赶出去,已从后窗走了。
”她指了指窗户,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儿,真教人怜惜。
那魁梧锦衣卫哼了一声,走过去推窗一看,见外头果然有条窄廊通往后院,便不再多疑。
他转过头来,又瞪了两个妓女一眼,警告道:”再敢隐瞒,仔细你们的舌头!”随即便与另一名锦衣卫一道,草草搜查了一番,确认无人后匆匆离去,显然是急着去查访其他房间。
等脚步声远去,云璟才从屏风后走出来,额头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多谢二位相助。
“云璟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分别放入两名妓女手中,”今日之事,还望二位守口如瓶。
“柳燕收下银子,笑道:”云少爷请放心,奴家嘴严得很。
” 云璟吃了几口残酒压惊,正要再说些荤话逗二女欢心,却见门口人影一晃,竟是春江楼的老鸨。
那老儿年近五十,涂脂抹粉,满脸褶子堆笑,快步过来,俯在云璟耳边道:”云公子,您且听老身一句劝,今夜不宜久留。
听闻西城也去一批锦衣卫,此刻正在各处查访。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显然是知晓些内情。
云璟闻言,酒意顿消三分。
锦衣卫作风狠辣,犯在他们手里,无事也要挨几下板子。
云家虽在江都根基深厚,却也不敢与这些天子近臣正面相抗。
“多谢妈妈提点,改日我必重谢。
“云璟起身拱手,走出雅间,与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备轿。
他跟在小厮后面,正欲下楼,忽听隔壁雅间传来低沉的谈话声。
虽然说话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云璟耳力极好,还是听清了几句: “…听说这次是针对江南几家豪商,都是涉嫌通倭的…王家已经被抄了家,当家的已经下了诏狱…” “嘘!慎言!这等大案,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云璟听了这话,心头似被重锤敲了一下。
他虽纨绔,却不傻,家中产业牵连甚广,若真如商贾所言,那云氏也免不得受一番调查。
当然,通倭之事绝无可能。
父亲云天青生平最痛恨的就是那些个倭奴,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只是其他豪族虎视眈眈,早就盯上了云家这块肥肉,此番混水摸鱼,诬告构陷也是有可能的。
自己平日虽行事放浪,但关系到全家安危,也得谨慎行事了。
心中一番计较,云璟没有多做停留,快步走出春江楼。
夜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小厮已在楼下备好轿子,四名轿夫站在风雪中等候。
“小心些,雪天路滑。
“云璟吩咐道,随即登上轿子。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隔不断他心中的忧虑。
轿子在夜色中穿行,云璟靠在轿壁上,思绪纷飞。
其实朝廷查办江南商贾,自己也不是毫无察觉。
三年前父亲云天青临终前,曾单独将他唤入密室,郑重地交给他一枚玉佩,说是危难之时可保他一命。
当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父亲临终前的胡言乱语,如今想来,或许父亲早有预感。
想到父亲,云璟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母亲柳巧巧。
父亲去世后,家中大小事务全靠母亲撑持。
虽说兄长云德已经接掌家业,但真正的主心骨还是母亲。
想起母亲,云璟的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柳巧巧今年虚岁三十六,却保养得宛如二十出头的少妇。
生得肤白胜雪,眉眼如画,一头乌发如瀑垂下,常挽成松松的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她身段丰腴,胸前那对硕大的奶子,即使穿着宽松的襦裙也遮不住,鼓鼓囊囊地撑着衣料,走路时微微颤动,似要溢出来。
腰肢纤细得好似一掐就断,偏偏臀部又圆润饱满,肉感十足,每每走动,丝裙下两瓣臀肉便随之摇曳,叫人移不开眼,恨不得上前一把握住。
更妙的是她那双玉足,小巧玲珑,约摸四寸左右,裹在绣花鞋中,走起路来莲步轻移,颇有”步步生莲”之态。
记得小时候,每次他犯了错,父亲要罚他时,总是母亲出面相护。
父亲在外人面前威严肃穆,但在母亲面前却总是温柔体贴,连说话的语气都会柔和许多。
而自己,在母亲的溺爱下,早已养成了纨绔习性。
这几年来,几乎每日都要流连青楼酒肆,挥金如土。
母亲对此虽有微词,却从不严厉呵斥,每次见他醉醺醺回来,只是不痛不痒地嗔怪几句,嗓音软得像春水淌过石头,可眼里却满是疼惜。
云璟记得,上回醉得狠了,柳巧巧亲自煮了醒酒汤,端到他跟前喂他喝。
那汤清甜微酸,暖得他心窝子发烫,他趁势一头栽进她怀里,脸颊蹭着她胸前那对软乎乎的肉团,隔着丝衣都能感觉到那两处的温热滑腻。
“璟儿,又喝成这样,往后可得收敛些……”柳巧巧轻声责备,手却温柔地抚着他的后脑勺。
云璟当时醉得迷糊,只觉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叫他心猿意马。
他眯着眼,脸颊在她胸口蹭了蹭,嘀咕道:“阿娘最好了,儿子知错了。
嘿嘿,阿娘的怀里真软……”柳巧巧闻言一愣,随即轻笑,拍了他脑袋一下,“胡说什么,小混账!”可那笑里却没半分真恼。
想到这儿,云璟嘴角一勾,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还贴着他的皮肉,凉丝丝的。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明儿得跟娘亲说说这事儿,锦衣卫来了,家里怕是得早做打算。
巷子尽头,云氏宅邸的飞檐已隐约可见,夜色下透着股森然的静谧。
云璟推开侧门,踏进院子,鼻子里却莫名飘来一股淡淡的焦味。
他皱了皱眉,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了。
第2回 侵略如火 new
云氏宅院在江都县是出了名的宽敞气派,南园独占数亩,东西厢房各八间,主屋坐北朝南,十六间两进,单说正门就足有两丈多高,朱漆大门上钉着闪烁金光的铜钉,很是气派。
只是今晚却显得格外沉寂,连往日值守的家丁也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云璟站在大门门口,借着淡淡的月光,只见庭中积雪已厚,偶有几处杂乱的脚印,似是有人匆匆走过,却无人打扫。
穿过一道月亮门,云璟走向内院主屋。
忽听后院传来”噼啪”烧纸声,他心头一跳,提步往声音处行去。
拐过假山假石,云璟远远便看见母亲的厢房门口立着几个侍女,个个神色慌张,手足无措。
见到云璟,她们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急忙迎上来。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领头的丫鬟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别人,正是云璟房里的大丫鬟渌儿,”太太要赶下人们走,一个都不留。
” 渌儿是在云璟十五岁时被云天青划到房里的,从粗使丫鬟做起,洒扫室堂,拂床襞衾。
加之眉眼可人,心灵机巧,没几年就深得云璟欢心。
只是这当口初逢急变,也不免方寸大乱,瞪着一双杏眼,叫人好生怜悯。
“娘亲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们依着便是。
“云璟面色如常,心中却好似大潮翻涌。
他顾不得问更多,挥挥手将下人们驱散后,三步并作两步直奔母亲的厢房。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只见室内烛火通明,柳巧巧正立在青铜火盆前,手中拿着几本账册往火里扔。
地上已经散落着一堆灰烬,显然已经烧了不少东西。
“阿娘,这是…”云璟快步上前。
柳巧巧闻声抬头,见是云璟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今晚的柳巧巧不知为何换下了平日里华贵的锦缎衣裙,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衫,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没有任何装饰。
即便如此,她依然掩不住天生的丽质,岁月似乎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几不可见的细纹,反而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璟儿,你可回来了。
“柳巧巧声音有些颤抖,但仍带着浓浓的温柔,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云璟的手,”咱们没时间了,你赶紧去收拾一下随身衣物,我们今晚就得离开。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特殊的体香,混合着檀香和一缕妇人特有的芬芳,让云璟心头一荡。
粗布衣衫略显单薄,母亲身体的温热透了过来。
她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绺青丝垂在颊边,额头上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娘,这是怎地了?”云璟努力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燥热,关切地问道。
柳巧巧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最快明日,锦衣卫就要来抄家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极轻,却如雷霆炸响在云璟耳边。
“抄家?!怎会如此?”云璟大惊失色,一时酒意全消。
柳巧巧拉着他坐下,急切地解释道:”今日午后,有个受老爷生前恩惠的户部书吏派人送来消息,称我们云家已上了抄家名单。
听说锦衣卫已入城半个时辰,此事真切!”她说话时胸脯起伏,因为激动略显剧烈,那对丰满的乳房随之微微摇晃,像是要从衣襟中挣脱出来。
云璟脑中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玉佩,问道:”可我们云家向来守法经营,何来大罪?” 柳巧巧苦笑一声:”商贾之家,若要求财,哪能事事循规蹈矩?老太爷在世时,曾用重金买通盐运司官员,多领了几千张盐引;老爷与倭商多少有些往来,虽不是卖铁器给他们,但也曾为他们牵线搭桥;至于漕粮,我们家确实从未短斤少两,但那些官仓管事,有几个不是收了我们好处的?这些事单拎出来也许不算大罪,但若是有心人要治罪,这些都可成为把柄。
” 云璟听得心惊,没想到看似光明正大的家族生意,背后竟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我们怎么办?”云璟问道,声音中透着惶恐。
柳巧巧将目光转向窗外,轻声道:”小杖受,大杖走。
趁着锦衣卫还未找上门来,我们连夜出城,先避过这场风波再说。
” 她转身走到书案后的一个暗格前,取出一个小包袱:”我已经备好了细软银两,够我们母子二人远走高飞。
至于德儿,他昨日刚去宿迁查看粮仓,暂时安全。
我已派人去通知他,让他暂不要回来。
” 云璟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想必装了不少值钱物事。
“只带这些吗?”云璟不解地问。
云家家财万贯,区区一个包袱怎能装得下? 柳巧巧摇摇头:”带得多反而惹眼。
倒是你那玉佩…”她的目光落在云璟胸前,隐约可见一条绿色的玉坠从他领口露出一角。
“留着吧。
“柳巧巧柔声道:”若老爷泉下有知,请佑我母子这一遭平安…”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声。
紧接着,便听见大门被踹开的巨响,伴随着家丁的惨叫和女眷的尖叫。
锦衣卫的吆喝声如雷贯耳:”奉旨捉拿通倭叛国的云氏全族!抗命者,格杀勿论!” 柳巧巧面色惨白,却强作镇定,轻轻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云璟也凑上前,透过窗缝看到庭院中已挤满了锦衣卫,他们佩刀着甲,手持火把,一张张面孔在火光下狰狞可怖。
领头的手持一块腰牌,厉声喝道:”奉旨查办云氏通倭大罪!云府上下,不许妄动!”这人不是别个,正是与云璟有过一面之缘的锦衣卫百户——赵刚! 柳巧巧一把拉住云璟的手,悄声道:”快,从后墙逃走!”她拽着儿子穿过几道回廊,径直往后院走,来到后花园一处假山旁。
柳巧巧微微张口,压低声音向云璟介绍自己要找的密道,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一队锦衣卫手持火把,大声呼喊着向这边赶来。
“躲起来!”柳巧巧一把将云璟推入假山洞中,自己也迅速钻了进去。
云家后花园的密道是云天青在世时修建的。
当时江南一带盗匪猖獗,为了防止家人在危急时刻无处可逃,云天青便秘密修建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