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夏
楔子:一 裂痕
深夜的医院VIP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黏在喉咙深处,挥之不去。
十二岁的江肆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母亲越浅枯瘦冰凉的手。
那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如今只剩下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头。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屏幕上起伏的绿色线条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动态。
母亲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腔的起伏。
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曾经柔顺的黑发变得干枯稀疏,散在雪白的枕头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克制而规律,停在床尾。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母亲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公司还有个跨国会议。
”江承彦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在这里陪着。
有事叫医生。
” 江肆依旧没动,也没应声。
他听着父亲走向窗边的脚步声,然后是布料细微的摩擦声,大概是在整理西装袖口。
窗外是南城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与病房内的死寂割裂成两个世界。
他没有听到父亲靠近病床,没有听到任何一句对母亲的低语或安慰。
只有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压低的处理公务的交谈。
过了不知多久,皮鞋声再次响起,走向门口。
“照顾好你母亲。
” 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里被放大。
江肆的下颌绷紧,牙齿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握着母亲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妈,你听到了吗?他又走了。
在你快要死的时候,他还在关心他的公司,他的会议。
病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江肆立刻俯身过去,声音沙哑地喊:“妈?” 越浅的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那双曾经盈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不甘和一片灰败的绝望。
她的目光涣散,花了点时间才聚焦在儿子脸上。
她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反手抓住江肆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小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看清楚……你爸爸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江肆浑身一僵。
“江家……商业联姻……他心里……一直装着别人……”她喘着粗气,胸腔像破旧的风箱,“那个叫楚离的女人……是他的初恋……是他的白月光……” 楚离。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扎进江肆的耳膜。
“他恨这婚姻……也恨我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越浅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相敬如宾?呵……是相敬如‘冰’!他做得滴水不漏……像个完美丈夫、父亲……可他的心……是空的!冷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她瘦弱的身体痉挛着,咳得撕心裂肺。
江肆手忙脚乱地想给她顺气,却被她更用力地抓住。
“我恨……我恨他为什么不能爱我……哪怕一点点……”她的眼泪混着怨恨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我们有了你啊……为什么……”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但那股恨意却凝聚成最后的力量,支撑着她完成最后的控诉。
她转向儿子,眼球凸出,带着血丝,仿佛要将这无尽的怨怼刻进他的骨髓里。
“阿肆!”越浅抓着江肆手腕的力道突然变重,语气尖锐,“我死了……他终于能如愿以偿娶那个女人了……你是我的儿子……她……不能抢走我的丈夫……又抢走我的儿子……” “那个女人早早的成了寡妇……他是不是还心心念念……”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你别学他……冷心冷肺……也别轻易原谅他……我好恨……我恨他……恨他们……阿肆……” 抓住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屏幕上的绿色线条拉成一条直线。
江肆愣在原地,母亲最后那句话,混合着那浓烈的恨意,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巨大的震惊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愤怒,砸在他和母亲交握的手上,冰凉一片。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病房门口。
那里,父亲甚至没能来得及送母亲最后一程。
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轻轻复上母亲未能闭合的眼睑,缓缓向下,试图抹平那份死不瞑目的怨怼与遗憾。
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枕边。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条项链。
黑色的皮质绳圈,下端镶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
只是那钻石内部,一道清晰的裂痕贯穿其中,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破碎诡异的光晕。
这是母亲生前最珍视的东西,据说是用她婚戒上那颗钻石改的。
江肆伸手拿起它,冰冷的金属和皮革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紧紧将项链攥在手心,钻石坚硬的棱角狠狠抵着他的掌肉,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痛楚让他混乱沸腾的大脑清醒了一丝。
– 越浅的葬礼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
墓地气氛肃穆,黑压压的人群,低沉的哀乐,遍地的白菊。
江承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最前面。
他身姿依旧挺拔,神情沉稳得体,周到地与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握手、致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痛失爱妻的丈夫角色。
江肆站在他侧后方,穿着合身的黑色小西装,脖子上戴着那条裂痕钻石项链。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
周围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唏嘘安慰,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位与江家交好的世伯走上前,拍了拍江承彦的肩膀,声音沉痛:“承彦,节哀啊……越浅她走得突然,你也别太难过,保重身体要紧。
” 江承彦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释然。
“谢谢关心。
”他说,“她解脱了。
” “解脱”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江肆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的侧影。
那个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母亲病榻前痛苦的控诉,父亲在病房里的疏离,葬礼上这冰冷的“解脱”……所有画面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最后轰然拼凑成一个残酷的真相。
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男人,他的父亲,心里没有他们。
他所有的“完美”,都是冰冷的表演。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的心跳。
他攥紧了拳头,项链的棱角更深地嵌入掌心,那点刺痛此刻微不足道。
他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孩子的光亮彻底熄灭了,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与年龄极端不符的凝固的恨意所取代。
那恨意源于自身被忽视的痛苦,源于对母亲悲惨结局的同情,更源于对父亲这份“虚伪”和“冷血”的极致愤怒。
南城夏季潮湿的风吹过墓园,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却吹不散少年周身凝结的冰冷。
楔子:二 入侵
搬家那天,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刺眼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亮了江家别墅奢华却冰冷的客厅。
客厅大得能听见回声,冷气开得很足,她裸露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时楚夏才十一岁,穿着妈妈精心挑选的崭新连衣裙,右手手腕上带着一条梵克雅宝的5个四叶白贝母手链和一串白珍珠拼大溪地黑珠的手链,左手手腕上带着一条redline的钻石红绳,被楚离牵着手,踏进这个即将成为“家”的陌生地方。
她心里有点好奇,还有点说不清的不安。
“夏夏,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楚离摸了摸楚夏的头发,“江叔叔人很好,他儿子江肆……比你大两岁,你要和他好好相处。
” 楚夏点头,好奇地打量四周。
奢华,但冰冷,缺少烟火气。
她的目光无意间向上瞥去,定格在旋转楼梯的中间平台。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比楚夏高出许多。
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已初见棱角的侧脸。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节分明。
“小夏,快叫人,”楚离的声音温柔地催促,“这是江肆哥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 楚夏仰起脸,努力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脆生生地喊:“江肆哥……” “哥”字还没完全出口。
少年倏地抬起眼。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赤裸裸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疏离,瞬间刺穿了楚夏小小的笑容和那点微薄的亲近感。
他薄唇微启,声音没什么起伏,“别这么叫。
” 说完,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们一眼,径直转身上楼。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消失在楼梯转角,留下楚夏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只剩下不知所措的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妈妈的手。
楚离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肩膀,轻声解释:“小肆可能还没适应……” 楚夏低下头,“嗯”了一声。
心里却明白,那不是不适应。
那是不欢迎,是拒绝。
– 南城一中的校园生活和江家的冷清截然不同。
初三的江肆是学校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成绩榜榜首,篮球场上的焦点,学生会会长。
他对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温和却难以接近。
女生们私下里叫他“高岭之花”,情书和礼物从未断过。
但他从不亲自接收,全部由他的发小林岳新处理。
楚夏也很快在一中崭露头角。
她性格开朗,笑容很有感染力,加上小学时就得过不少绘画大奖,开学没多久身边就聚集了一群朋友。
初一上学期的合唱比赛,她担任班级指挥。
决赛那天,她穿了一条宝蓝色的及膝礼服裙,裙摆缀着细碎的亮片,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扬起下巴,手臂挥舞有力,眼神自信明亮。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那天之后,“初一那个很漂亮的指挥楚夏”,迅速在初中部甚至高中部传开。
奇怪的是,学校里没人知道她和江肆的关系。
他们像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江肆骑着一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山地自行车上学,而楚夏坐家里的轿车。
偶尔在走廊或操场擦肩,他的目光掠过她,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初一下学期楚夏成绩优异跳级上了初二。
第一次跟着初二的课间操还不太习惯,解散时人潮拥挤,楚夏不小心被撞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很大。
“谢谢……”她抬头,撞进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
是江肆。
他立刻松开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掸了掸刚才接触到的袖口位置,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汇入人流。
楚夏站在原地,胳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看什么呢?”程妍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只看到江肆挺拔冷漠的背影,“哦,江肆啊。
诶,我说,你跟你这个继兄,在家里也这么……不熟?”程妍是楚夏进入一中后交到的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和江肆关系的人。
楚夏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他讨厌我和我妈。
” “啊?为什么?”程妍瞪大眼睛。
“不知道。
”楚夏摇头,语气有点闷,“可能觉得我们抢了他爸爸,侵占了他家吧。
” – 林岳新是江家的常客,经常来给江肆送东西或者一起打球。
他是个活泼外向的男生,每次看到楚夏,都会咧开一口白牙,笑嘻嘻地喊:“妹妹好!” 楚夏通常回他一个鬼脸。
某个周六下午,父母又出差了。
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可怕。
楚夏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听到门铃响。
过了一会儿,林岳新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手里晃悠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精致的信封,冲着刚从楼上下来的江肆挤眉弄眼:“肆哥,又是隔壁班花托我带的,情书哦!这次还喷了香水!” 江肆没什么表情,接过信封看也没看,随手扔在茶几上。
“下次别接了。
” “人家小姑娘一片心意嘛……”林岳新嬉皮笑脸,看到沙发上的楚夏,立刻转移目标,“妹妹,在看什么偶像剧呢?” 楚夏没理他的调侃,目光落在茶几那个孤零零的粉色信封上。
她突然生出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她跳下沙发,拿起那封信,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走到江肆面前,仰起脸,故意用甜腻的声音说:“哥哥,你不看看吗?好多小姐姐喜欢你呀。
” 江肆垂眸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家具。
他绕过她,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被彻底无视了。
楚夏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冒了上来。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带着香味的信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饱含深情的语调开始念: “亲爱的江肆同学:从第一次在篮球场上看到你,你的身影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你的眼眸如同星辰,你的笑容如同阳光……” 她念得声情并茂,林岳新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江肆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脚步没停,似乎打算直接上楼。
楚夏加快语速,声音更大:“……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你,每一天每一夜……”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站在楼梯口,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清晰地传过来。
“你很闲?” 楚夏举着信纸的手顿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几秒钟后,楚夏却突然笑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回茶几,冲着那个挺拔冷漠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虽然被骂了。
但他总算跟她说话了。
不是无视,不是漠然,是确确实实对她楚夏这个人产生了反应。
这感觉……还不赖。
林岳新看看江肆上楼的背影,又看看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楚夏,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兄妹俩……什么毛病。
” 大部分时候,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楚夏会抱着画板去后院的花园写生。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花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她专心勾勒着素描,右手的手链换成了碎银子和和田玉手串,在阳光闪着光,左手的红绳也换了个款式。
她偶尔抬头,能透过落地窗看到二楼书房里,江肆坐在书桌前的侧影。
他低着头,似乎在看书,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他们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
楚夏偶尔会停下笔,看着那个窗口的身影发一会儿呆。
撇开那身冷冰冰的刺,他安静下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只是那层坚冰,太厚了。
她低下头,继续画纸上未完成的花卉,心里模模糊糊地想,总有一天,她要敲碎那层冰看看。
楔子:三 心动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溜走了两年。
江肆升入南城一中高中部后,就搬出了江家别墅,住进了他外公留下的那栋独栋小楼。
楚夏听妈妈提过一嘴,具体位置不清楚,只知道离学校不算太远。
家里的空间似乎一下子变得更空荡了。
除了父母偶尔回来,大部分时间只有楚夏和保姆。
她很少再见到江肆,那个曾经需要她费尽心思去“招惹”才能换来一点反应的人,现在彻底从她的日常生活里消失了。
交集变得稀少,仅限于校园里偶尔的、遥远的瞥见。
就像这个下午。
初三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恰巧和高中部几个班的体育课重合。
楚夏抱着画板,坐在操场边缘一棵大榕树的浓荫下。
膝盖上摊开的素描本,铅笔勾勒的却不是眼前的花草,而是远处篮球场上那个最引人注目的身影。
江肆在打球。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黑色运动短裤,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线条流畅。
运球,转身,假动作,突破,起跳投篮——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篮球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围观的女生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尖叫和欢呼。
阳光勾勒出他起跳时绷紧的背部肌肉和扬起的发梢,汗水在他皮肤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进球后也只是和队友简单击掌,眼神扫过场边激动的人群,平静得没有意思波澜。
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高中部女生,红着脸跑上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向他。
江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女生脸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楚夏听不清,但能看到那女生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举着水的手有些无措地收了回去。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绕过她,径直走向场边放着毛巾和水壶的长凳。
疏离,明确,不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啧啧。
”坐在楚夏旁边的程妍发出感叹,用手肘碰了碰她,“哎,你看看你哥,这受欢迎程度,简直了。
投个篮跟拍偶像剧似的。
我说,你俩以前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你就……没点别的想法?” 楚夏手里的铅笔顿住了,右手上的Tiffany手链祖母绿在阳光下原本晃动的光线也一瞬间顿住。
目光从画本上那个跃动的身影移开,她有些发怔。
想法? 以前在家里,她所有的行为——故意在他面前晃,用他的东西,读那些让他烦躁的情书……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一开始我就是觉得他没礼貌,故意和他对着干。
”她盯着画纸上模糊的轮廓,喃喃开口:“后来家里经常只有我们两个,我想让他不要再无视我,不要那么讨厌我,多和我说说话。
” “姐妹,你不正常,你怎么那么在意他啊?”程妍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楚夏的睫毛颤了颤。
喜欢? 她重新望向篮球场。
江肆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湿的额发被他随手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下的他,耀眼得不真实。
“江肆确实很吸引人。
”楚夏轻声说,“如果我不是和他一起生活,没见过他那些……可能也会像那些女生一样,被他这副完美的样子迷住吧。
” “哦?”程妍来了兴趣,凑近压低声音,“他在家不完美?快,跟我爆料一下!是不是在家邋里邋遢?还是脾气超坏?” 楚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在家也很‘完美’。
” 程妍不解。
“完美地无视我。
”楚夏解释,声音平静,“完美地表达对我和我妈的讨厌。
只有在我成功惹火他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点别的样子——很凶,说话特别狠毒,像换了一个人。
”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在球场上奔跑,对所有人维持着礼貌距离的身影。
“现在他搬出去了,看不见我们这些讨厌的人,大概就能永远保持这幅完美无缺的样子了吧。
”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隐隐的喧哗。
楚夏突然转过头,看向程妍。
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杏眼里,此刻闪烁着一簇奇异的光彩,混合着豁出去的兴奋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程妍,”她开口,语气笃定,“你说,我去追江肆怎么样?” “噗——咳咳咳!”程妍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顺过气,难以置信地瞪着楚夏,“啊?你没事吧?怎么突然……他那么讨厌你,你不是自找苦吃吗?” “就是因为讨厌,才要追啊。
”楚夏的逻辑清晰起来,语气也越来越坚定,“你看,刚才你一问,我才想明白,我就是喜欢他。
很喜欢。
如果我追他,天天在他面前晃,缠着他,他就不可能再把我当陌生人了吧?就算烦我,他至少得理我。
总比现在这样,跟陌生人没两样强。
” 程妍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楚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忧心忡忡地说:“你确定这样他不会更讨厌你?他冷脸的时候,我看着都发怵。
” 楚夏扬起下巴,脸上恢复了她一贯的明媚与自信,甚至更添了几分挑战:“也许吧。
但不能让他一直讨厌我啊。
学校里那么多人喜欢我,说明我很有魅力,对不对?他肯定是不够了解我。
等他了解我了,看到真实的我,一定会被我的魅力吸引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笃信。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阳光更灼人。
程妍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行吧!勇士!姐妹精神上支持你!加油!” 楚夏笑了,转头重新望向篮球场。
那个穿着白色背心的高挑身影刚刚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抢断,正带球快速突破。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场边的视线,也深刻地,在她心底投下无法忽视的震荡。
她捏紧了手中的铅笔,笔尖在画纸上无意识地划下一道坚定的线条。
就这么决定了。
江肆,你等着。
我不再只满足于做一个被你讨厌、无关紧要的“妹妹”了。
第1章 盛夏
南城一中的操场上,暑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烈日晒干后的燥烈气息。
七月的太阳悬在头顶,白得晃眼,晒得塑胶跑道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蝉鸣声嘶力竭,单调地锯着人的神经。
楚夏站在浓密的香樟树荫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隔着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头,目光钉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身影上。
江肆。
作为高三毕业生代表,他穿着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校服,身姿挺拔。
宽肩撑起挺括的布料,勾勒出少年人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利落线条。
他单手插在黑色校服西裤口袋里,姿态是旁人学不来的松弛和冷淡。
麦克风将他原本就偏低沉的嗓音放大,回荡在闷热的空气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却没什么温度和起伏。
阳光斜斜地打下来,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光线在高挺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
楚夏的视线却越过那优越的骨相,牢牢锁住他脖颈间那一点偶尔折射出的璀璨碎光——那枚镶嵌在细细黑色皮革绳上的裂痕钻石吊坠。
它贴着他冷白的皮肤,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细微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光穿透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在某个角度会骤然爆开一片带着点梦幻感的璀璨光芒,随即又隐没下去,只剩下一点金属绳扣的冷硬光泽。
楚夏微微仰着头,浓密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右眼眼尾那颗小小的痣也跟着动了动。
操场上的喧嚣、校长的发言、学生代表冗长的离别感言,都和她无关,声音模糊不清。
江肆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台下。
那片没什么情绪的视线掠过树荫的方向,速度没有任何迟滞。
在与楚夏的目光即将交汇的瞬间,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轨迹没有丝毫偏移,平静地滑了过去。
楚夏舌尖下意识地抵住了自己的上颚,口腔里一片干燥。
她放在身侧的左手,手腕上带着一条半绳半链的钻石手链,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小小的月牙形印痕。
树荫下蒸腾的热气裹着她裸露在小腿袜和校服短裙之间的皮肤,一阵阵地发烫。
她旁边的程妍用手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压低的嗓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哎哎,看傻了?江肆发言的样子也太杀了吧!不愧是咱校前学生会主席!啧啧,这气场,这腔调…” 楚夏猛地回神,像是被那声音烫到,飞快地移开视线,落回程妍那张凑近的写满兴味的脸上。
“胡说八道什么。
”她嗓子有点发紧,声音刻意放得平淡,甚至还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张扬意味的笑,顺手把被树枝勾住的一缕乌黑长发拨开,“稿子念得还行吧。
” 程妍压根不信,冲她翻了个白眼,目光又黏回主席台:“装,你就装。
” 冗长的典礼终于结束。
喧哗声浪瞬间拔高,伴随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人群向着操场四面八方散开。
混乱中,楚夏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主席台。
江肆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下台,颀长的背影在人流中依旧醒目。
他正被林岳新和几个高三男生围着,林岳新手臂搭在他肩上,笑着说了句什么。
江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薄唇似乎动了一下,大概是回应了。
挡在他前面的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缝隙让他通过。
“楚夏!程妍!”林岳新特有的洪亮嗓门穿透喧闹,他一手还搭在江肆肩上,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冲着她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一块儿去KTV啊!庆祝我们这群老油条终于解脱了!再叫几个朋友一起!” 楚夏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被林岳新搭着肩膀的江肆。
对方似乎根本没听到林岳新的邀请,或者听到了也毫不在意,视线平直地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程妍立刻兴奋地拉住楚夏的手臂摇晃:“去去去!当然去!”她扭头看着楚夏,眼睛亮晶晶的,“夏夏,一起呗?他们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呢!”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一个暑假”几个字。
楚夏的目光还追随着那个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才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唇角弯起一个明艳的弧度:“行啊。
” 傍晚的热浪稍微褪去一点,但空气依旧粘稠。
KTV包厢里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液晶屏幕闪烁着炫目的光,震耳欲聋的鼓点节奏从四面八方轰击着耳膜,空气中混杂着酒气和果盘甜腻的香气。
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酒瓶、果盘和膨化食品袋子。
一群刚结束高考、正处于人生最放松时刻的年轻人挤在沙发里,好几个话筒在争抢中发出刺耳的啸叫,夹杂着跑调的鬼哭狼嚎和肆无忌惮的哄笑。
楚夏和程妍挨着坐在靠近点歌台的长沙发上,周围还坐着几个高三的熟面孔,大多是林岳新那帮兄弟带来的。
有人拿着牙签戳西瓜,果汁滴在桌上也没人管;有人对着屏幕吼得脸红脖子粗。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身上带着点啤酒的气味问:“楚夏,下学期就高三了,目标大学想好了没?你这成绩,清北预备队的吧?” 楚夏拿起面前一杯浅金色的果酒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她笑了笑,还没回答,程妍已经抢先开口:“哎别提了,你们解放了,我们还有一年呢。
你妈和江叔叔不是又出差了吗?家里就剩你一个了?” 楚夏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凉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点头证实程妍的话:“嗯,我妈应该在新西兰拍她的素材呢,江叔叔那边…好像在M国跟进一个跨国项目,得待半年。
” “嚯,跨国总裁啊!”那男生感慨了一句,注意力很快又被旁边一首新歌的前奏吸引过去。
楚夏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彩灯,落向包厢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江肆独自坐在那张稍显独立的单人沙发里,后背放松地陷进柔软的靠背,长腿随意地向前伸着,但肩膀的线条依旧透着一种与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清澈的琥珀色酒液,冰块在杯壁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他偶尔侧头和旁边的林岳新低声说一两句什么,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壁,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闹腾的场景,眼神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那边有人开始起哄玩骰子游戏。
“来来来!输的喝酒!一杯起步,不许耍赖!”一个男生拍着桌子喊。
程妍立刻拉着楚夏加入战局:“夏夏来!咱俩一组!” 喧闹中,游戏很快开始。
楚夏运气似乎不太好,连续几盘都输。
她也不扭捏,端起面前度数不高的果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很快,一股细微的热意就从胃部蔓延开,顺着血液悄悄爬上脸颊。
她感觉两颊有点发烫,视线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汽,看东西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骰盅碰撞的声音、嘈杂的音乐、旁人的哄笑似乎都隔着一层玻璃罩子。
借着端杯喝酒的动作,楚夏的眼睫低垂,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透那层喧闹的幕布,精准地落向角落。
几个唱歌的人起身去找新歌,旁边的人也跟着换座位。
沙发空出一个位置,就在江肆旁边。
楚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那点空隙烫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她放下酒杯,动作自然地站起身,绕开还在玩骰子的程妍,走到那个空位上坐了下去。
沙发柔软地陷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江肆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瞬间霸道地钻进楚夏的鼻腔。
清冽的薄荷打头,紧随其后是带着酸调的柑橘和更深沉苦涩的苦橙气息,最后沉淀下来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冷意和某种带着一丝回甘的草木香。
楚夏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砰地擂着胸腔,又沉又重。
脑子像是被这香气熏得有点发晕,脸颊的热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攥住了裙子的面料。
桌上放着几瓶打开的饮料,还有一壶颜色漂亮的橙汁。
口干舌燥的感觉异常强烈。
楚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薄荷苦橙香和包厢浑浊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侧过身,伸出手,想去拿那壶放在更靠近江肆方向的橙汁。
心不在焉。
手上失了准头。
指尖没碰到冰凉光滑的玻璃壶壁,却猛地撞上了旁边一个硬物边缘。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包厢嘈杂的背景音里并不算刺耳,却瞬间打破了楚夏周遭那层混沌的膜。
琥珀色的液体大半泼洒出来,尽数浇在江肆搁在沙发扶手边的右手手背上,甚至有几滴飞溅到他熨帖的西裤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周遭的空气都滞涩了一下。
楚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下一秒,慌乱感瞬间袭来。
“啊!”她惊呼出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纸巾盒里厚厚的纸巾,“对不起!对不起江肆!我…” 被她撞翻的,是江肆喝了大半的酒杯。
杯底残余的一点酒液在玻璃杯底晃荡,折射着包厢迷离的光线。
江肆在她撞上去的瞬间就已经察觉,眉头蹙了一下。
他收回被酒液淋湿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粘稠的琥珀色酒液正顺着紧绷的皮肤纹理往下淌,一股浓郁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的薄荷苦橙香弥漫开来。
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意,只是脸色沉了下去,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感瞬间变得更加凛冽。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冷硬地丢下几个字,“我去处理一下。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
说完,他看也没看旁边一脸慌乱的楚夏,径直绕过她,推开包厢厚重的门,走向外面相对安静的走廊。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包厢里大部分噪音。
楚夏僵在原地,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巾轻飘飘地掉在沙发上。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伸出去想拿橙汁的那只手——指尖上,赫然沾着一点不小心蹭到的冰凉粘稠的琥珀色酒液。
残留的酒液接触到皮肤,起初是冰凉的触感,随即那粘腻的感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灼热,顺着指尖微小的神经末梢,一路向上蔓延,直直地烫进了心口最深处。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转过头,对着程妍和其他几个看向她这边的同学,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语速快得像在掩饰什么:“我好像…有点喝多了,头有点晕。
出去透透气。
” 没等程妍回应,楚夏已经转过身,有些急切地拉开包厢门,快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将喧嚣暂时隔绝。
KTV的走廊相对安静,光线昏黄暧昧,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残留酒精混合的复杂气味。
楚夏快步走着,小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心跳得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