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成为人类吗?

序章:“我们分了他吧”

冰轮高悬于枝头,斑驳的树影稍有些晃眼。

白发赤瞳的少女安静躺在枯败的植草上。

以及在她身旁跪坐的,体态更显羸弱的少年。

阿南刻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也无所剩余。

她确确实实被击败了。

逃到这片郊野,萎黄的丛莽便是她生命的写照。

闭上眼。

与他相遇的那片湖边,繁花荣荣;与他共度的几分年岁,光彩依旧。

真好。

我的终末只会倒映在你的视目。

阿南刻舒喘了最后的吐息。

她发觉身体有些飘飘然了,身旁的少年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怜悯?还是解脱? 倘若露出一点伤心的表情,我会不自在的。

哈啊,尽管我已经看不到了。

手臂上渐行渐远的湿润,似乎暗示着对方的泪雨。

就这样吧,柯罗诺斯。

脑海内渲染出星空色彩,油画般的梦境中有且只有两个存在。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梦。

不会像雾朦胧消散,她也不会再醒来。

…… 失去的感官突然变得明显,她的右手炽热得好似一个火球。

怎么回事?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帘中是一半白一半黑的发顶。

他是柯罗诺斯,阿南刻永远不会认错的对象。

阿南刻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经过,用尽全力想将自己的手掌从柯罗诺斯的光芒下挣脱。

但睁开双眼已经是这具躯体目前的极限,哪怕连一丝声音也不能发出。

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力量。

也知晓了对方心中的愿情。

“柯罗诺斯,这样的诅咒作用于恶灵,代价可是死亡。

”她轻轻地开口。

少年只是盯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完成所谓的诅咒,不让她瞧见自己脸上表情。

光芒消散,阿南刻坐直了身子,将他的头拨在自己跪坐的膝盖上。

少年的头发齐根变为白色,和她一模一样。

人类用诅咒起死回生人类,尚可残存几缕气息。

而用诅咒来修复恶灵,结局只会是死亡。

柯罗诺斯甚至都来不及和她道别。

“我不会让你这样轻易远离我的,柯罗诺斯。

”阿南刻心中默念。

啊,她们来了。

她瞥向远处狂奔的几位女子。

真是可惜。

没能好好道别。

我们还会再见的。

亲爱的。

她恋恋不舍吻了他失去血色的胸膛,消失在了风中。

…… 几名人类女性围在已无生命表现的柯罗诺斯左右。

气氛甚是低沉。

柯罗诺斯此举虽征得她们默许,但到了生死两茫的情形,依旧会难断舍离。

尤其是,他是她们爱着的男性。

流光暗淡了些许,树影识趣地变浅。

德勒 斯黛拉动了,她默默拖起少年的手臂,手臂连带着身躯一同移动。

“你要做什么,斯黛拉?”出声询问的是现任大圣女,赫柏 玛墨涅。

她眼神一直敏锐地跟随柯罗诺斯移动的轨迹。

“柯是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第三公主的话语,不是去回应谁,而是说给自己和眼前的少年听。

“你在说什么?你想一个人带走他吗!” 艾瑞克 卡特高举起藤木杖,指向斯黛拉,“我可不会让他跟你回去,我早就想杀了你们,和诺斯君单独亲亲爱爱的!”木杖的尖端闪烁起不详的华彩,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玛墨涅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斯黛拉毫不示弱地抽出背身的长枪。

玛墨涅一边脱下外套,轻轻盖在柯罗诺斯的身上,一边解说道:“阿柯的埋葬地,应该是教会。

这是他生前的心愿。

”,“不可以的,不可以……诺斯君只能由我亲手埋葬,我还完全没有——补偿他。

”,“胡说!明明柯是要和我永远永远在一起,才不是与你们圣女魔女这群异类!” “哼…呵呵…哈哈哈……”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音调凄怆而悲凉。

尤瑞 艾莉,这群人类中最普通的存在,露出比哭更加难看的笑脸:“连柯罗诺斯死了,我们都还争个不停呢。

”她笑得愈发难看了。

“大家都好狡猾,公主,圣女,魔女,一个一个,都好狡猾。

我和西娜,明明也……” 场景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女孩子的抽泣声。

德勒 斯黛拉再次站了起来,放开了柯罗诺斯的手臂。

“既然大家都想和柯在一起,那么——”长枪舞动,滑至少年的脖颈处。

【【我们分了他吧】】 …… “该吃饭咯,柯”斯黛拉轻声呼唤爱人的昵称,餐桌上摆满了菜肴,都是他与她爱吃的菜。

同样摆在桌子上的,还有一颗男性的头颅,外貌完好,栩栩如生前。

斯黛拉细心地为其系上了餐巾。

她用叉子刺入一小块猪肉,送入对方的口中,上下合拢嘴唇,帮助其咀嚼。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柯。

”她盯着头颅空洞的眼眶,开心地笑。

“我爱你。

” 教会的大圣女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眼睛的情况。

当然,不是她的眼睛。

在玛墨涅的床旁,摆放着一个秘制的容器,里面溶液可以长久保存人类的器官。

比如,爱人的眼睛。

她把容器揣在怀里,仿佛他就在身边。

“我一直都注视着你,你也一样,不是么?”她吻了吻容器由玻璃构筑的壁层。

“有阿柯在,我什么都不怕。

” 魔女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卡特答不上来。

出卖灵魂给恶灵,不过是使用诅咒时要支付相应的代价罢了。

倘若一直不使用诅咒,好像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她失去了下半身行动能力,作为使用诅咒的后果。

卡特推动轮椅,抵达了房屋的楼梯口,“诺斯君!”没有回应。

她有些不耐烦:“诺斯君,抱我下楼!” 咚隆、咚咚,沉闷的脚步,或者说,撞击音奏响,一个2米高的人偶走到她面前,委下身。

接着一把抱起。

卡特眉眼莞尔。

人偶体内有力跳动的,是柯罗诺斯的心脏。

这就是诅咒的力量。

尤瑞 西娜没能逃脱病魔的追捕。

尤瑞 艾莉拒绝众人,单独掩埋了自己的妹妹。

她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父母,妹妹,爱人。

都不在了。

艾莉掏出腰袋里的精神支柱,柯罗诺斯的右手,不住地抚摸,抚摸。

他的左手已经随同西娜的棺材,载入地下。

艾莉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其他人前来拜访的时候,发现她房间留的一封信。

上面的文字很规整,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笔迹。

“我离开了,我去找他们了。

” 柯罗诺斯的尸体就地埋葬。

他于此地实现了自己愿望,他应该在这里。

这是众女讨论得出最合理的结果。

她们也默契约定,不再回来祭拜,因为他就在她们身旁。

没有坟头,没有墓碑。

他已不在这里。

无人能够寻及的森林深处,一名少年从地上缓缓爬起。

“我是谁?”他想知道。

“你醒啦,快来喝口热汤吧!”不远处,一名白发女子笑吟吟地招呼他过去。

“我是谁?”他走近几步,再一次确认,“你又是谁?” 白发女子上前一步,夺取了他毫无防备的唇腔。

阿南刻转移走柯罗诺斯剩下的尸体,用诅咒拼凑了他的缺失。

她将自己的爱灌注在名为柯罗诺斯的躯壳中,日日夜夜。

终于有一天,开花结果。

“你是柯罗诺斯,你忘记了许多事情。

”阿南刻解释道。

“我是阿南刻,是你最爱的妻子。

” 圆月挂在树梢,树影交织萦绕。

第1章 你想成为人类吗

“所以说,我非得买个奴隶回去不可吗?”德勒 斯黛拉——德勒王国第三公主,正于贵宾包厢来回踱步中。

依照父王的要求,她按期抵达了某个边陲小镇的拍卖会。

行程自然是严格保密,抵达后却被告知:她必须在拍卖会买下一个奴隶带回王都,成为她的管家。

“这算什么,我可是公主,公主!居然安排奴隶做我的管家?”斯黛拉恶狠狠地跺脚,准备又双叒叕违抗父王的命令。

由于在三位公主中年纪最小,得到家人更多关照同时,也塑造了她不易服气的性格。

在王国,买卖奴隶是合法行为。

唯一陪伴前来的老管家把信封折叠收入胸前口袋,尝试劝改公主想法:“殿下,愚曾以奴隶身份被先王收留,同样是在类似的拍卖会上。

这是王国治国方针之一,还望殿下能够理解。

” 公主殿下显然不能理解,嘟起了嘴:“管家爷爷才不是奴隶,管家爷爷是人类好嘛~真是的。

”她稍稍捋直粉红色发尾,“哼,这种垃圾拍卖会怎么可能有好的货色,怕不是多少身体有缺陷或者脑袋缺根筋吧?”拍卖会级别越高,拍卖的商品价值对应增长,奴隶这种货物也不例外。

“欸,有了!”德勒 斯黛拉灵光乍现,竖起一根食指,“看我不给父王上一课!”不是想让奴隶当我的管家吗? 奴隶要是在途中死掉的话,那便不能胜任管家这一职务了。

如此忖量,她的表情逐渐明朗,安心接受拍卖会的进行。

然而直到最后一件商品拍卖开始前,她仍旧没有选到心仪的目标。

“男士们,女士们,接下来就是本场拍卖会最后一件商品了!”兜帽遮住整个面庞的主持人高声宣布道,“当当当当——是拥有纯天然黑色头发的男性奴隶!”随着灯光汇聚,呈上被绳索缚住双手的——人类,应该说,奴隶。

似乎身上那件单衣无法提供御寒的功效,他微微打着哆嗦。

“除了黑色头发以外,他的体格与同龄相比更为瘦小,如果有人想买回去解决性需求的话,应该是相当好驾驭的存在——” “这就是最后的拍卖品吗,是不是有些敷衍了?”,“一奴隶除开头发颜色少见了点,其他几乎没有任何特色……” “拍卖会指不定是没其他东西可卖吧,拿这玩意来凑数。

”,“肉都没两斤,带回去就散架了,还当什么性奴,谁家女主人稀罕!” 台下唏嘘声与主持人激情的介绍,一阵阵传入斯黛拉耳朵。

摇摇欲坠,实在是太棒了,最好能在回去的路上就顺利死掉。

我可不希望他玷污我家房间。

她示意老管家拿下这个,自己则乐乐陶陶离开了拍卖场。

待上回家的马车,斯黛拉打量起对侧坐垫上新买的奴隶,该说不说,虽然带走前看了眼身子,但实在是,太瘦小了吧……明明按主持人的介绍,年纪是跟自己差不多大? 她直直盯住对方玫红色的眼睛,和他的黑色头发一样尤为罕见。

他似乎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于是低下了头。

没劲。

德勒 斯黛拉十分乏味,奴隶奴隶,不过货物尔尔,由于各种原因,总有些自愿或者被迫成为没有身份地位可言的存在。

眼前这个男孩,大概也是因为什么缘故吧。

与她无关。

她重重弹了一下对方额头,弹响的部位留下淡红色痕迹。

奴隶的头不自觉抬起,与她目光相汇。

“你想成为人类吗?”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没等对方从讶异的表情中缓解,她掩口失声,一如自己干了很好笑的事情。

“你永远别想成为人类!”她紧接着补充。

我想看的就是这个,这副嫉妒我的表情啊哈哈哈—— 【滴答 滴答】 有什么在滴落。

“嘶……马路旁边怎么会有玫瑰花呀。

”她晾在马车窗外的右手,不小心遭玫瑰花茎划伤。

“管家爷爷!麻烦走路中间好吗,谁敢拦着我们,就让他吃吃苦头!”该死,要不是因为马车靠边行驶令自己受伤,本来心情舒畅着呢。

伤口还在滴血,好痛好痛。

瘦小的奴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跟前,斯黛拉一惊,左手摸向背身的长枪:“你想干嘛!我警告你——” 他用双手按住公主殿下渗血的伤口。

白光闪过,几秒后斯黛拉的手背恢复如初。

“这是……你这是……我的伤?”王国第三公主面对此情此景,微微一愣:“你叫什么名字?回答我!” 男孩首次开口,声音很轻:“柯罗诺斯。

”最后的字说出口时,他昏倒在斯黛拉大腿上。

马车停下,老管家的询问从门帘外传来:“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斯黛拉一把推开靠在自己身上的家伙,“没什么事管家爷爷,我只是说不需要为了平稳而减慢速度,你完全可以驾驶快些。

”抬起手臂仔细寻找,伤口处平整而光洁,像是从未出现过。

这是、治愈术……教会大圣女才独有的能力,居然会在小小奴隶身上展现? 讶异与不可置信填满了她的感想。

诅咒是恶灵掌握的才能,人类几乎是无法拥有异能的。

除了每一任教会的大圣女外,就属向恶灵出卖灵魂,堕身化为魔女才能使用诅咒。

这种邪恶存在不仅遭到世人的唾弃,国家和教会更是目标一致地逮捕被识破的魔女—— 呵,魔女么,据她所知,恶灵十分不喜男性人类的灵魂,所以从未有魔男的产生。

真是奇妙,她再度翻起手背检查。

确认没有异常后,她将昏迷的柯罗诺斯身体整顿成较为舒服的姿势,帮助其躺在了坐垫上。

希望你能活到王都呢,有趣的奴隶。

路上颠簸,恐怕不止一点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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