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门就睡我一个
楔子
岐国东南,有山名媲岐。
山势连绵,入里处有一坳口,常年雾重,深不见底。
村人俗呼“天人裂”,相传偶有异人来去,衣袂不沾尘土,行止与常人殊异。
媲岐山脚下,正是太平年月。
山前一条官道,南来北往,贩夫走卒、行脚商客络绎其间。
道边一间茶楼,檐低窗敞,木桌油亮,只见说书人已在堂中坐定,听茶客三两成桌落座堂下。
堂中最角落一方木桌,或站或坐着六人,皆戴帷帽遮面。
其中一人独坐东首,未与他人同席。
她帷帽极低,只隐约见得颈侧一线雪白肌肤,光色冷淡,如玉非玉。
她似是有些渴了,下巴微抬,帷帽轻轻一动,隐约映出一抹玉姿尊容,竟是风华绝代,可叫天地失色。
她身后倚在廊柱上的男人迅速动作,却仍慢了一瞬——只见同桌之中已有一人先行起身,稳稳提壶斟茶,双手奉至她面前,低声道:“主君,请用茶。
” 方才倚在廊柱上的男人见此,眉心一点红痕倏地一闪,如火星掠过,又瞬息敛去,一双凌厉剑眉里压着几分火气:“老三,你做什么抢我的活儿?” 被唤作“老三”那人并不接茬,眉眼一弯,桃花眸里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斜斜瞥了他一眼,唇角轻挑:“顺手为之,何来‘抢’之一说?” “好了,”坐于“老三”上首那人敲了敲桌子,出声冷肃如寒石,“你二人都消停些。
” 此二人对面,女子下首的另一侧,也并排坐了两人。
此二人皆身着雪衣,其中一人以袖掩面,低低一笑,声线疏朗,竟似春冰初解,万物竞生。
他身边另一人轻轻一咳,指尖轻点茶盏,笑意淡淡,不经意地将话头往旁一带:“说书的要开讲了,你们猜,今日说的哪一段?” 坐于上首的帷帽女子这才出声,似是轻轻一笑,几分纵容,几分无奈:“你们啊……” 那五人皆是望了过来——或嗔,或痴,或贪,或怨。
恰此时,堂中醒木一响,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声线一沉一扬,便起了开场: “话说百年前,九洲一隅有山,名邈邈山。
山上有一仙门,名唤邈邈门。
门中人丁不盛,师父一人,师兄弟四人,另有一小师妹,名唤二丫。
” “话说这小师妹二丫——” 他微微一顿,目光一巡堂下,折扇轻合。
“资质平平,无甚仙骨,修炼一生,也不过凡人血躯……可偏偏在这邈邈山中,最是她声名在外,最是叫人绕不过去的一个!” 堂中微起一阵细碎骚动。
有人低头啜茶,亦有人微微挑眉,像是被勾起了兴味,只等下文落地。
说书人目光一收,折扇“啪”地一合:“欲知为何,还得从这小师妹十六岁生辰那日说起——” 听到此处,堂下五人神色各异,俱是有些微妙神情。
唯有那帷帽女子缓缓抿了口茶,语气淡淡:“今日原来讲的是这一出。
” 她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听了百年,也不差这一回了。
” 话音未落,门帘掀处,一人踏春而入,衣袂携起几点春花,随风落入堂中。
“你五人这般小气,今日热闹,怎地也没人叫我——” 时有春风掠檐,碎光浮动。
堂中一时寂然,醒木未落,白日正长。
第1章 鸭棚里捡来的二丫
二丫从小就叫二丫。
她问过师父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师父说,因为你是为师在鸭棚里捡来的。
二丫:? 师父又说,因为捡到你的时候你脑袋上插了两根鸭毛。
二丫:?? 二丫:那我为什么不叫二鸭?! 师父淡淡瞥了她一眼:“‘鸭’这一字,你可会写?” 二丫被彻底打败了。
不过,在她十六岁生辰这天,二丫决定改名! 自己要叫什么好呢? 大师兄叫兰竺雪,多好听的名字呀,二丫也想像他一样,温温柔柔的,有一身如兰如雪的出尘气质。
所以,或许自己可以叫……兰二丫? 等等,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像大师兄的丫鬟? 算了算了…… 二师兄呢? 二师兄叫辛夷之,出身很好,听说是人间帝王之子,名字自然也很好听。
但是二丫不太想跟他姓。
她有些怕二师兄……尤其二师兄总不理她,看她的眼神也冷冰冰的。
他应该很讨厌自己,一年到头也不愿同她说上两句话。
三师兄吧……三师兄对她最好了! 三师兄叫江皓。
小时候师父与大师兄外出游历,二师兄只顾练剑不理她,只有三师兄愿意陪她玩儿。
翻花绳、斗蛐蛐儿、弹石子……就没有三师兄不会的。
他带着自己满后山的乱跑,钻林子、翻坡子、掏鸟蛋,就算师父来了也找不着他俩。
不过三师兄有一点不好——每回闯了祸,总把她推出去顶罚,还笑嘻嘻地骗她说师父定不会罚她。
上回他怂恿自己去摘了师父那颗养了十年的吉吉果,还一本正经地教自己下锅,做成了一盘柿子炒蛋。
香倒是香,她刚把菜端上桌,便被师父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训完她,又转去骂三师兄,说他明知小师妹脑子不甚灵光,还偏爱拿她寻乐子。
……听来听去,倒像两头都在骂她。
算起来,其实二丫也不算老么,她下头还有个四师弟。
她抬脚一踢,把蹲在桌下一个劲扒拉她裤子的“四师弟”往外拨了拨,弯腰揪住那只毛茸茸的大黑耳朵:“你总拱我裤裆干什么?我屁股又不能吃。
” “四师弟”一双豆豆眼黑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突然一吐舌头,朝她结结实实地舔了一下。
“哎!” 二丫猝不及防,裤裆正中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狗舌头上带着粗粝的倒刺,狠狠刮过敏感娇嫩的地方,激起一阵奇异的麻痒。
她猛地一夹腿,把狗脑袋拨到一旁:“我今日还没出恭呢……不对,出了恭也不能给你吃!” 四师弟虽然是条小黑犬,但也从来没见过它像山下的那些狗一样吃屎啊。
二丫挠了挠头,今日真是反常。
她一把将四师弟抱起来,狠狠搓了两下,那狗子被她揉得耳朵都歪了,也不反抗,只眼神炯炯地盯着她。
她总不能跟四师弟姓吧?它压根没个姓,连名字都是她胡乱起的,叫黑炭。
那还能跟谁? 二丫一边想着,一边叹了口气,忽地一拍大腿——那就只能跟师父姓了。
师父名叫程三。
这名字听着寻常是寻常了些,比不上几个师兄的好听,但终归是师父。
是师父把她从山下捡回来,一口饭一口水养到现在。
这么一想,二丫顿时心安理得起来。
她点了点头,像是立下什么大事似的: ——那她往后,就叫程二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