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名单

第14章

早餐桌上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林屿低头喝着粥,筷子拨弄着碗里的榨菜丝,一根一根地夹。

母亲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碗白粥和半根油条。

油条放在碟子里没有动过,边缘已经变软了。

她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台上。

花瓶里的白玫瑰又落了一片花瓣,掉在窗台上,边缘卷起,颜色发黄。

她没有去捡。

她说“今天课多”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说“嗯”的时候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瓶快要谢了的白玫瑰,隔着一个谁都不想提的昨晚。

她洗完碗,去卫生间洗澡了。

林屿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母亲的手机——屏幕朝上,黑色磨砂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想起昨晚那个红印,弧形,三个指腹的形状。

热水器上周坏了。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响。

他应该在她出来之前把手机放回去。

但在那之前,屏幕亮了一下。

通知栏弹出一条微信预览:沈砚发来的,标题里带了“照片”两个字。

林屿已经拿起了手机。

锁屏壁纸是他大学毕业那天的照片,他穿着学士服,母亲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都笑着。

他划了一下。

密码六位。

输入母亲的生日。

错误。

输入自己的生日。

错误。

输入父亲的生日。

错误。

输入家里的门牌号。

错误。

结婚纪念日——1月12日。

错误。

在他印象里母亲从来不用密码锁。

她的手机以前是上滑直接解锁的。

这个密码是什么时候设置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以前的手机不需要密码,因为她没有秘密,或者她觉得自己没有秘密。

但现在有了。

她把秘密锁在六位数字后面,而他不在这六位数字里。

林屿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裹着盘在头顶,露出整片额头和脖颈。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圆领,锁骨露出一截,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水珠,毛巾没有完全擦干。

睡裙下摆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膝盖骨小而圆,脚踝纤细,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她走过来拿手机的时候,弯腰的动作让睡裙领口往外荡了一下,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得更多了。

白色棉布贴着上臂的轮廓微微绷紧,袖口边缘在肩膀处勒出一道浅痕。

“你动我手机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像质问,像陈述。

“没有。

”林屿说。

他在看她的眼睛。

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划——解锁了——看了一眼通知栏,把手机翻过来握在手里,转身往卧室走。

白色睡裙在腰后收紧,勾勒出一道浅浅的腰线,臀部在布料下随步伐轻轻摆动,棉质裙摆在小腿位置来回晃荡。

她没有回头。

卧室门关上了——不是关,是带上了。

没有锁扣转动的声音。

林屿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

他知道自己刚才被识破了。

她说“你动我手机了”的时候没有用问句的语气。

她只是给了他一个承认的机会。

他没有承认,她也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手机拿走了。

以前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就放在茶几上,从来不带走。

现在她带进卧室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白玫瑰又落了一片花瓣,掉在瓷砖上,边缘已经干透了。

他弯腰去捡,花瓣在指间碎裂,一小片一小片地掉下去。

卧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微信提示音。

她在回消息。

给发那条照片预览消息的人。

林屿把那碎裂的花瓣扔进垃圾桶,走回房间,关上门。

他打开和沈砚的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还停在前几天——沈砚发来的那个压缩包。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出去: “昨晚你跟我妈在一起?” 已读。

正在输入。

沈砚回得很快:“她没告诉你?” 林屿没有回。

沈砚又发了一条:“今晚有空?” 林屿盯着那四个字。

他想起母亲拿走手机的动作——自然,流畅,像做过很多次。

她以前不设密码,以前手机随便放,以前不会在听到微信提示音之后立刻去看。

那些“以前”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告诉他的事情,沈砚会告诉他。

林屿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阳光正好,灰白色的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他看着那些灰尘在光里浮动,没有动。

母亲房间的门还关着。

那扇门以前从来不关的。

以前她洗完澡会穿着睡裙坐在客厅擦头发,一边看电视一边跟他说话。

会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里,棉质睡裙滑到大腿。

他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

她也不会注意到他移开了目光。

那时候一切都很自然。

现在她把门关上了。

林屿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走动的脚步声,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手机充电器插进插座的声音。

日常的,熟悉的。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你动我手机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到让他觉得她早就料到他会动。

她在等他拿起那部手机,然后告诉他——密码换了。

不是生日。

不是任何他猜得到的数字。

她把他在那部手机外面的世界,锁上了。

林屿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很久——“妈”。

头像是一朵花的照片,不是她自己。

他想,她的手机里给他的备注是什么。

也是“林屿”吗,还是“儿子”。

他不知道了,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退出通讯录,点开和沈砚的聊天框。

沈砚最后那条消息还在——“今晚有空?”。

他打了两个字:“几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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