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之上
第5章 不讲不讲
黎桦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些天头一回。
床板还是硬的硌人,不能侧睡,半边身体压在竹席上,第二天皮肤上会爬满一条条的印子。
平躺着睡又总爱做梦,前世的事在梦境里一次次闪回,像走马灯。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没有路灯,连月光都被山遮住了,沉沉夜幕压在屋顶。
黎桦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心跳声,才确认自己还活着,只是活在了二十年前。
借着窗口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腕上手表的指针。
时针走了接近一圈,九点过了,她这一觉睡足了十个小时。
肚子很饿,还好暖壶里还有些热水。
等泡面的时间,她突然想起,马上就是来坡头村的第七天了,理应跟家里报个平安,顺便确认些事情。
手机没电关机了,充电器一直在行李箱没拿出来,也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处充电—— 分给她的这间屋子连电灯都没有,更别说插座了。
每次问起都只推脱着等镇上电工过来,从不说给她联系方式,后来她也懒得再问。
村委办公室倒是有电,刘会计他们爱喝茶,常备着电热水壶。
但黎桦去得不多,跟那些中年男人共处一室,她浑身不自在,倒不如在这间小屋里点灯熬油。
长按开机键后屏幕亮起来,电量居然从红色长方形框变成绿色的一格。
以前的翻盖手机确实神奇,还能自己发电。
智能手机用惯了,黎桦仔细看了几个按键的图标,才不太熟练地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备注是“许处长”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一阵忙音。
不是没人接听,而是根本拨不出去。
屏幕右上角信号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无服务”。
黎桦举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一圈,寻找着信号强的地方,甚至站在床上把手机举到屋顶—— 无服务,始终无服务。
太晚了,村里没路灯,她不太想出门,但有些事早些确认才能提前着手准备。
思索片刻,她还是披了件外套,拨开那根门闩。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山上烧荒的烟味和一点土腥气。
屋外倒是亮堂多了,冷白的月光洒在泥土地里,照亮崎岖不平的路。
黎桦站在院里等了会,信号依旧没变化,她只能继续往外走,顺着村里大路边走边找信号强一些的地方。
直到沙土和水泥交汇的路段,信号格才跳了一下。
电话通了。
“喂?” 女人的声音混着滋拉电流,有点失真,对黎桦来说熟悉却又陌生。
“桦桦?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妈。
”黎桦站在路中间,风把柔顺的发丝吹得黏在脸上,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她口中了,语气都变得生疏。
“你在那边怎么样?吃的好不好?住得……” “妈,”她打断听筒另一头的关心,“我爸在吗?” 许学梅顿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电话换到了其他人手里。
“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给你们报个平安。
” 黎桦抬头看了眼天。
她来了这些天一直没有雨,连一朵云都不曾飘到坡头村上空,缺了大半的月亮挂在天上,泛着冷光。
“最近是不是有关于山区风景建设的文件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黎桦把贴在耳边的手机放下,确认还有信号,那就是她的父亲黎成栋在思考。
“你从哪儿听说的?” “那就是有了。
” 黎成栋没否认,听筒里的声音轻了些:“具体区域还没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 “那总得修路吧,”黎桦停了下,还是想直接问,“会借道坡头村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桦没回答,她早猜到父亲会这么问,每一次她说什么做什么,黎成栋都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
在跟他的对话里,她听到最多的除了命令,就是反问。
但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坡头村经历过一次大型的改建,但已经是她升去市里之后了。
最近将要动工的景区建设,就是坡头村改建的关键。
旅游开发区从镇上一直修到山里,穿过好几个村子。
坡头村不在规划范围内,但既然要修路就绕不开,那时候征了一批地,补偿款发下来,被征地的村民实现了阶级跨越,吃得满嘴流油。
具体哪几块地,她是不清楚的。
征地文件下来的时候她心思不在坡头村,哪里有空关心什么政策、什么规划,后来那条路准备通车,她人在县里办公室,只在文件上看到过坡头村,签下名字就抛在脑后了。
“黎桦,”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不是在那边待得不舒服?爸爸从小就教育你,要知道吃苦才能……” “别说了爸,我没有不舒服,这几天都挺好的,村里人都很照顾我。
” 黎桦打断了他的大道理教育,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黎成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毕竟她在乘上前往坡头村的大巴车之前,还在边收拾行李边抽抽嗒嗒地掉眼泪。
“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 “等等,你妈让我跟你说——” 屏幕黑了,那一格电已经撑了很久。
黎桦把手机屏幕阖上,在路口停了会儿,夜风从山坡上往中间低地灌,把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白天睡颠倒了,现在脑子又清醒起来,开始思考该怎么在修路的事情上动些力气。
一方面,她要尽快在坡头村站稳脚跟,另一方面,她不能把太多时间耗在这个村子里,有些事情必须加快进程。
陈知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又走到这间小院外。
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将汗湿的半袖吹凉,贴在身上带着潮气。
他去办了些事,现在还不想回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只能在村子里漫无目的闲逛,像是冥冥中注定,最后又晃到了黎桦身边。
院墙很矮,用橘红色砖块垒起,才到他腰间。
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被风吹得伏倒。
他就站在墙外,看见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袖子被吹得鼓起,白色的衬衫飘荡在风里。
风越来越大,那件白衬衫就在风里张开,像一只扑腾的白鸽。
忽然,那只鸽子飞起来了—— 风猛地一扯,衬衫脱离了晾衣绳,翻卷着越过矮墙,擦过他的脸。
陈知远伸手接住了。
布料贴在他掌心,濡湿的,带着皂角的涩味,还有早上那抹扎在心尖上的橘皮香。
他又感觉浑身躁动起来,想把整张脸都埋进衬衫里,把上面气味都吸进鼻腔里,都吸进身体里。
他理应把这件意外飘出小院的衬衫挂回原处,可他现在不想。
鬼使神差地,陈知远将衬衫叠成一个方块,藏进了怀里。
等他抱着怀里那个濡湿的小方块,脚步匆匆地离开时,黎桦正站在斜对角,视线凝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