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修改版】

第372章 十年一诺

戍仙堡的黄昏,比藏铁山来得更加苍凉。

残阳如血,将这座满目疮痍的堡垒染成一片触目的暗红。

那些坍塌的城墙、破碎的箭楼、尚未燃尽的余烬,都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如同沉默的墓碑。

龙啸没有随众人回藏铁山。

他留了下来,帮秦云长老清理废墟,收敛那些尚未被发现的遗体。

秦云起初还劝他回去歇息,但龙啸只是摇头,说“让我做点什么”,便继续埋头干活。

秦云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没有再劝。

整整一日,龙啸将自己投入到最繁重的劳作中。

他搬开那些坍塌的石块,将压在下面的尸体一具具抬出;他用狱龙斩劈开那些扭曲的梁柱,为清理队开辟道路;他甚至亲自跳进那些被堵死的储物地窖,将里面尚未损坏的物资一一搬运出来。

直到夜幕降临,秦云才终于强行将他按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

“歇会儿,龙小友。

”秦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得留着命,替他们报仇。

” 龙啸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此刻满是疲惫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秦云递给他一个水囊,又塞给他一块干粮,便转身继续去指挥那些还在忙碌的弟子。

龙啸坐在青石上,望着那些在暮色中穿梭的身影,望着那些尚未清理完的废墟,心中涌起说不尽的复杂情绪。

十年。

他在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如今,她就在身边。

可这座堡垒,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站起身,向核心区走去。

………… 青玉殿前,月光如水。

那道曾经被万征轰击了不知多少次才破碎的禁制光罩,此刻已彻底消散。

殿门半开,门扉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裂痕。

月光透过那些裂痕洒入殿内,在青玉石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银霜。

值守的弟子见来者是龙啸,也没有阻拦,侧身让开。

龙啸缓步走入殿中。

殿内空无一人。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已黯淡无光,在石壁上静静沉睡。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那股他熟悉了十年的、来自仙界的、清冷而浓郁的仙灵之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青玉祭坛上。

祭坛依旧静静伫立在殿中央,古朴而庄严。

三层台阶与顶层平台保存完好,顶端的凹陷处,那枚暗银薄片嵌在原位,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

祭坛上空约三丈处,那道虚幻的门扉轮廓依旧悬浮着。

门扉似由最纯净的光影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的涟漪,门内深邃无比,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它只开了一道约莫三指宽的缝隙,浓郁的仙灵之气从中泊泊涌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而在门扉之前,那四行由星光书写而成的古老篆文,依旧清晰可见: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龙啸望着那四行字,心中涌起说不尽的感慨。

五十九年。

他在这戍仙堡,等了十年。

那时他以为,十年已经足够漫长。

漫长到他从凝真境突破到通玄境,漫长到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站在这祭坛前,漫长到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破军门弟子来来去去,而自己却始终困守于此。

可此刻,看着那“五十九载”四个字,他才忽然明白—— 如果当年那道门扉,也写着“尚余五十九载”,他会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年里,他无数次坐在这祭坛前的石阶上,任由那些从门扉中溢出的仙灵之气渗入体内,一点点淬炼着他的经脉,提升着他的修为。

那些仙灵之气,是他当年唯一能触及的、与筱乔有关的东西。

每一次吐纳,他都仿佛离她近了一分。

也多亏了这些仙灵之气,他才能在短短十年内,从凝真境突破到通玄境。

否则,不知多久才能迈过那道坎。

龙啸缓步走上祭坛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登上顶层平台。

他站在那凹陷的槽位前,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泊泊涌出的仙灵之气,望着那四行冰冷的规则,久久没有动。

十年。

他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守了十年。

如今,她就在身边。

可这座堡垒,却成了废墟。

“有仙界灵力……这里,就是地上与天上的通道么。

”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龙啸没有回头。

他已经熟悉了那道声音,熟悉了那道声音特有的清冷平直,以及那清冷之下,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温度。

“是。

” 他轻声说,依旧望着那道门扉。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很慢,踏在青玉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响。

那道身影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在她天蓝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银边。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此刻正静静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泊泊涌出的仙灵之气,眼中一片沉静。

“你就在这里,”她轻声问,“等了十年?” 龙啸沉默片刻。

那些年的等待,那些无数个独自站在这祭坛前的日夜,那些在深夜里对着门扉的自言自语,那些被风吹散又凝聚的思念—— 此刻,都在她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中,涌上心头。

“不重要了。

”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

” 琼梧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间那道浅痕依旧在,眼中却不再是那日在望沧城面对怪物时的血红与疯狂,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

龙啸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望着那道门扉,任由月光在周身流淌,任由那些仙灵之气无声地渗入体内。

良久,琼梧才缓缓开口。

“这段时间,”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语气,“我的确相信了,此身曾是甄筱乔。

” 龙啸转头看向她。

琼梧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道门扉,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四行古篆的星光。

“但,我不是她。

” 龙啸的心,猛地一颤。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心中涌起说不尽的复杂情绪——有酸涩,有释然,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失落。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大半年来,他看着这个自称“琼梧”的女子,看着她的淡漠,她的懵懂,她对人间规则的陌生,她与甄筱乔截然不同的行事方式。

他知道她不是从前的筱乔。

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那些属于苍衍派的过往,失去了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是一张白纸。

是在仙界独自守了九年的琼梧圣树化身。

可他又如何能将她与筱乔分开? 那些记忆,那些过往,那些属于他们的、刻骨铭心的瞬间——难道就因为她不记得了,就都不作数了吗? 龙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筱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 “不,或许我该叫你琼梧。

” 琼梧转过头,看向他。

龙啸继续道:“我知道,你可能一直不接受我把你当甄筱乔来看。

我也知道,如果我懂得那些大道理——什么‘放手让她自己选择’、‘莫要以过往束缚她’——我应该放开手,让你自己决定,是否要留在我身边。

”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可是琼梧,我做不到。

” “我不是圣人。

我很自私。

我不愿放手。

我想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掩饰,只有最坦诚的、近乎赤裸的渴望与……恐惧。

那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琼梧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那片滚烫的真诚,沉默片刻,才轻声问: “那你爱我吗?还是爱甄筱乔?”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针,直直刺入龙啸心底最深处。

他怔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那与筱乔一模一样、却又不尽相同的容颜。

爱甄筱乔,还是爱琼梧? 他想起筱乔。

那个娴静大方的女子,那个在青芦山上接受他求婚的女子,那个在他怀中婉转承欢、事后会用温柔眼眸望着他的女子。

那些记忆,那些属于他们的、炽热而私密的夜晚,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 那是他爱了近二十年的人。

他又想起琼梧。

这个清冷如霜的女子,这个用“嗯”、“好”、“不知道”回应世间万物的女子,这个在灵泉边对狐小欺说“我不讨厌你”、在望沧城废墟上轻轻握住他手的女子。

那些属于她的、笨拙却真诚的关心,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温度—— 这也是他爱的人吗?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坦诚的清明。

“琼梧,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认真: “我爱甄筱乔。

这是绝对的。

从北境天山我们定情时,从我们在青芦山定下婚约时,从她在仙界忘了我、我却依旧拼了命要带她回来时——这份爱,从来没有变过。

” 他顿了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于我而言,你就是甄筱乔。

” “你没有记忆,性情大变,行事说话都与从前不同。

可那些记忆,我有。

那些点点滴滴,那些属于我们的过往——我全都记得。

我看着你,想起的,是那个在翠竹苑对我微笑的女子,是那个在青芦山上答应我求婚的女子,是那个在我怀中、用温柔眼眸望着我的女子。

” “所以,我无法做出‘我爱甄筱乔但是不爱琼梧’的回答。

” “因为在我心里,你们是一个人。

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

是我爱的那个人。

”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道门扉中泊泊涌出的仙灵之气,在月光下无声流淌。

琼梧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坦诚的眼睛,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在她天蓝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银边,将那张清冷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朦胧。

龙啸也沉默了。

他不知道她会如何回应,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理解这份近乎执拗的情感。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良久,琼梧终于动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走到龙啸身前,与他面对面站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那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成婚吧。

” 龙啸的身形,骤然僵住。

他就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琼梧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

她重复道: “我们成婚。

” 龙啸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琼梧点了点头,神情认真。

“知道。

来人间也快一年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结为夫妻道侣,从此一生一世。

人间的话本里,是这么写的。

” 龙啸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狂喜,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深的……困惑。

“但是,”他的声音发涩,“你不爱我,不是么?” 琼梧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清楚。

”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

“但是一开始,在仙界。

我们还在敌对的时候,我对你,就有不一样的感觉。

” 龙啸心头一震。

琼梧继续道。

“那感觉很奇怪。

你是敌人,是闯进来的凡人,我应该厌恶你,应该驱逐你,杀了你。

可是……我做不到。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在仙界与他交手,也曾在人间被他紧握。

“这大半年,在人间。

你的种种作为,我都看在眼里。

你对大师兄的执念,你对万化宗的仇恨,你对朋友的担当,你对我的……耐心。

” “你不强迫我,不催促我,只是陪着我。

你带我看了很多……人间的温暖。

那些灯火,那些笑容,那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光芒清澈。

“我想在你身边。

无论是作为琼梧,还是作为甄筱乔。

” 她顿了顿,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

“而且,之前你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也很快乐。

” 龙啸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琼梧却依旧一脸认真,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如果说这种感觉是什么,”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如常,“我想,应该就是人间所说的,爱了。

” 龙啸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那坦诚的光芒,心中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融化。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我……我和你,和甄筱乔……”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本就是有婚约的。

” 琼梧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不是一直说,我没有记忆,不知作不作数么?” 龙啸愣住了。

琼梧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便不管它作不作数。

这是我在这里,向你提出的婚约。

” 她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满是认真的光芒。

“你,愿意接受么?” 月光静静流淌,洒在两人身上,将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

龙啸看着眼前这张清冷的脸庞,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眸,看着那眼眸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期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带着释然,带着欣喜,带着十年等待终于换来的圆满。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被女子求婚了。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那张脸微凉,如同浸过月华的玉石,却在这一刻,带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暖了起来。

“好。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答应。

”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天蓝色长发上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香。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两层婚约了。

”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满是温柔。

“只是你,不要再走了。

” 琼梧伏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她说。

一个字,重若千钧。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洒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身后,那座古老的青玉祭坛静静伫立着,那扇虚幻的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它了。

因为那个他曾拼尽全力想要抵达的天界,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 “唉~” 一道软糯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拖着长长的尾调,带着几分幽怨,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你们如此浪漫,可叫奴家怎么办呢~?” 龙啸浑身一僵。

他松开琼梧,转过身去—— 月光下,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正缓步向他们走来。

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弯成月牙,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走到两人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向琼梧,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甄姐姐~亏你之前还答应奴家,说奴家以后可以一直在你身边~这一转头,你就要和这个傻大个相守一生了~那奴家可怎么办呢?” 琼梧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歪了歪头,认真道: “有什么问题么?我也没让你离开啊。

” 狐小欺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光芒。

“一直在身边的意思是……”她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唉算了,甄姐姐才从仙界下来,听不懂奴家话里的意思。

” 她顿了顿,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猛地转向龙啸,猩红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一字一句道: “傻大个,这样的话,你把我也娶了吧。

” 龙啸愣住了。

他就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狐小欺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依旧直直望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有认真,有决绝,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我说,你把我也娶了。

” 龙啸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狐……咳咳,王姑娘,我对你并无……” 话未说完,狐小欺的脸色就变了。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一股子委屈与嗔怒: “哼!负心汉!” 她往前踏了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直直戳向龙啸的胸口: “人家和男人的第一次都被你拿走了!真的是无情!” 龙啸被她戳得后退半步,脸上瞬间涨红。

他张着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那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月光下,狐小欺跨坐在他身上,杏黄衣裙凌乱,鹅绒白丝包裹的玉腿分开,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在他腿间扫过…… 他的脸颊更烫了。

狐小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水光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笑意。

她收回手指,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 “哼~放一万个心,奴家不是要抢甄姐姐在你心里的位置~”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琼梧,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光芒柔和了几分: “奴家只是想和甄姐姐在一起。

嫁给你,和甄姐姐一起在床上服侍你,就当补偿你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龙啸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看向琼梧——琼梧依旧一脸平静,仿佛狐小欺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寒暄。

他又看向狐小欺——那张娇俏的脸上满是认真,猩红的眼眸中毫无戏谑。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

“其实吧,”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之前的婚约是……娶筱乔和罗若为平妻……” 话音未落,狐小欺的狐耳狐尾差点冒出来!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腮帮子鼓得更高了,整个人仿佛一只炸毛的小狐狸。

她猛地转向琼梧,声音又脆又响: “甄姐姐你看看他!花心大萝卜!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还是和我回隐花岭吧!” 琼梧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眸中依旧一片平静。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水: “这件事情我之前就知道了。

罗若亲口对我说的。

” 狐小欺的炸毛瞬间僵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知道?”她喃喃道,“那你还答应他?” 琼梧点了点头。

“罗若说,”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她与龙啸在西北那十年,相互扶持,彼此依靠。

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

他们早有约定。

” 狐小欺沉默了。

她就那样看着琼梧,看着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看着那里面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甄姐姐是真的不在意这些。

她来自仙界,那里的规则与人间的礼法截然不同。

对她来说,“情”就是“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与第三个人无关。

罗若喜欢龙啸,龙啸也喜欢罗若,那就让他们在一起。

她自己也喜欢龙啸,那就也在一起。

至于什么名分、什么礼法、什么世俗的眼光—— 那都不是她在意的东西。

狐小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银白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语气: “哼~奴家才不在乎什么名分~” 她抬起头,看向龙啸,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已没了方才的嗔怒与委屈,只剩一片清澈的坦然: “我喜欢的还是甄姐姐,等你们成婚了,我给傻大个当个妾,无所谓~” 她说得云淡风轻,没有丝毫犹豫。

龙啸看着她,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狐小欺抬手制止。

“别说话,”狐小欺瞪他一眼,“奴家这是在跟甄姐姐说,不是在跟你~” 她说着,走到琼梧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琼梧微凉的手。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甄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答应过奴家,让奴家一直陪着你~这个,还算数吧?” 琼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她。

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算。

”她说。

狐小欺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灿烂,如三月桃花,如夏日芙蓉,带着一种说不尽的欢喜与满足。

她用力握紧琼梧的手,将脸靠在琼梧肩上,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那就好~管他什么名分~奴家只要能陪在甄姐姐身边,就够了~” 龙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狐小欺时,那个娇媚任性的合欢宗少女;想起灵泉边,她对琼梧表白时的忐忑与期待;想起那夜荒唐的三人欢愉,她在月光下媚眼如丝的模样;想起此刻,她靠在琼梧肩上,笑得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月光静静流淌,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青玉殿内,那座古老的祭坛依旧伫立着。

那扇虚幻的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但此刻,没有人再去看它了。

因为那个曾让龙啸拼尽全力也要抵达的天界,已经在他身边。

因为那个曾让狐小欺魂牵梦绕的甄姐姐,已经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藏铁山的方向,锻造声依旧在夜风中隐隐传来,急促而密集,如同战鼓。

大战将至。

血仇待雪。

但至少此刻,在这座承载着十年等待与执念的古老祭坛前,他们拥有了属于彼此的、片刻的温暖与圆满。

狐小欺忽然抬起头,望向那道虚幻的门扉,猩红的眼眸眨了眨。

“傻大个,”她轻声问,“你在这等了十年,就是为了那个门?” 龙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是。

” 狐小欺歪了歪头,又看向琼梧,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甄姐姐,”她凑到琼梧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说,要是那个门突然开了,傻大个会不会又跑上去?” 琼梧想了想,认真道: “不会。

” 狐小欺一怔:“为什么?” 琼梧看向龙啸,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因为他要找的,已经找到了。

”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灿烂,带着一种说不尽的欢喜。

“那就好~” 狐小欺歪着头看他,那双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狡黠的笑: “那就谢谢傻大个~谢你把甄姐姐从天上带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谢你那天晚上,让奴家那么舒服~” 龙啸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狐小欺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得更加灿烂。

她转过身,拉着琼梧的手,向殿外走去。

“甄姐姐,咱们走~让傻大个一个人在这里脸红~” 琼梧任由她拉着,走出殿门前,回头看了龙啸一眼。

月光下,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她转过身,与狐小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龙啸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弯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这丫头……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玉祭坛,看了一眼那扇虚幻的门扉,看了一眼那四行冰冷的古篆。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五十九年。

便是这通天之径此刻开启,也无所谓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修长。

身后,青玉祭坛静静伫立,那扇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但龙啸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要找的,已经找到了。

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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