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敦坏账审计报告
第5章 重逢3
1920年十一月,气候很差。
空气湿冷,室外的雾气是黄色的。
克拉拉有点发烧。
这个阶段Julian已经在这个小公寓里登堂入室。
Evelyn对此不置可否。
她只是严令禁止Julian在克拉拉面前讲那套“船长大副”的黑话。
Julian知道这是一种拒绝,但他乖乖服从。
他很有耐心。
11月18日(周一)的晚上,克拉拉在靠窗的那一侧的铁架床(small double,约120x190cm)上睡着。
餐桌上的煤油灯亮着,Evelyn在翻译码头的货单。
这是她接的私活。
这个阶段,Evelyn已经无法做到只是让Julian在消防梯上蹲着了。
因此Julian经常能进入房间。
不过此时此刻Julian在消防梯上抽烟。
晚上十点,Evelyn的手指被冻得发青。
她机械地拨动着算盘。
面前是摊开的码头货单,那些枯燥的“谷物、生铁、硝石”被她翻译成德文或法文。
每写下一个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床那边传来克拉拉喉咙里“格、格”的异响。
Evelyn转头看向女儿。
克拉拉的四肢抽动,面色青紫。
Evelyn扔掉笔,推开椅子。
她冲过去,精准地撤掉枕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将克拉拉拨向侧卧,跪在床边数秒。
Julian在窗外听到了铁架床被拍击的声音。
他推开窄门进来。
冷雾瞬间灌满了半个房间,冲散了煤油烟味。
Evelyn看了一眼手上的怀表,抓着他的大衣,声音因极度压抑而颤抖:“伯蒙德赛街转角那家私人药铺,楼上住着个姓格林的退休军医。
”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算珠,“他欠了码头工会的人情,如果你带不去钱,就告诉他我是谁。
快去。
” Julian没有说话,直接消失在十一月湿冷的黑雾中。
三分钟后,克拉拉进入了深睡。
Evelyn 像强迫症一样,每隔一分钟测试一次孩子的颈部是否有“强直”感。
十分钟后她开始焦虑。
忍不住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泛着冷光的消防梯。
又过了十五分钟,任何风声都会被她听成脚步声。
直到她听到消防梯上那种熟悉的、沉重的、两个人踩踏金属的声音。
Julian 带着一个大衣里面只穿着睡衣、气喘吁吁的医生走进来。
医生一边大喘气一边嘟囔着“绑架、法律、警察”之类的词汇。
当他看到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孩子,他停止了抱怨。
医生翻开眼皮,用微弱的灯光观察瞳孔。
然后尝试让克拉拉的下巴贴向胸口。
克拉拉的脖子是软的。
医生吐出一口长气,“只是热性惊厥。
谢天谢地。
” Evelyn提着煤油灯,递上她记录的字条。
“抽搐3分钟、体温39.5°C、无呕吐”。
“去打盆温凉水,她需要物理降温。
煤油灯拿近一点。
”医生一边说一边粗鲁地掀开被角,把睡衣下摆撩到胸口,快速扫描克拉拉的腹部,背部和四肢内侧,检查克拉拉身上有没有出血点。
他用手指按压皮肤上的红点。
皮肤变白了,他哼了一声,“只是普通的汗疹。
”Julian及时递上来一盆温凉水和亚麻布,并从Evelyn手中接过了提灯。
医生动作生硬地把睡衣撩下来,盖上被子。
“行了,没有瘀点,把她裹回去。
别让她凉着。
” “别让她着凉”医生又强调了一遍。
“擦她的额头,颈侧和手腕。
” Evelyn挽起袖子,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臂。
她用冷水浸透的亚麻布死死压在克拉拉的手腕上。
医生开始把药放在室内唯一的桌面(餐桌)上。
他推开货单、账本、算盘和字典。
“溴化物,每隔四小时喂五滴,让她睡觉。
阿司匹林,一共四包,每六小时一包,搅成糊状喂进去,让她降温。
”医生一边扣上皮包的黄铜锁扣,一边冷冷地看着 Evelyn,“一直擦到她的皮肤摸起来不再烫手为止。
记住,别脱她的衣服,除非你想让她在退烧前先得一场足以致命的肺炎。
” Evelyn没有抬头,她跪在床头忙着先把第一波湿亚麻布缠好。
赶在医生开始谈出诊费之前,Julian用左手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颤抖的右手沉默地递上两个金镑(40先令)到医生的手心里。
“夫人,药按时喂。
这种温度……只要擦到天亮,总会退下去的。
我从前门楼梯走,那里比铁梯子稳当。
祝孩子好梦。
”医生没等 Evelyn 回头道谢,就拎着沉重的药箱,像个被收买的幽灵一样退出了房间。
接下来几个小时,Evelyn机械地喂药,用湿亚麻布压住克拉拉的额头,颈侧和手腕。
Julian处理了所有的后勤工作。
适时地换水,保证炉子的温度,溜出去从邻居或楼下的煤堆里“弄”来更耐烧的煤块,给Evelyn递上一杯加了糖的浓茶让她补水。
凌晨四点,克拉拉的热度终于退到 38.5 度以下,呼吸均匀,Julian 换掉了最后一盆水回来时,Evelyn 依然维持着那个跪坐在床头的姿势,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
Julian 走到她身后,递给她一块干爽的毛巾—不是让她擦女儿,是让她擦自己满是汗水和凉水的脸。
当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冷得像冰一样的指尖时,Evelyn 像被针扎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缩。
她想开口说谢谢,或者说“你走吧”,结果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像幼兽般的、破碎的抽咽。
眼泪在那一刻才砸下来,直接掉进那盆再也不需要的冷水里。
Julian抱住她。
让她在怀里沉默地崩溃了一会儿。
Evelyn很累了所以也没哭很久。
她疲惫地想推开他。
“我要睡了,Julian,”她低头看着那盆不再需要的温凉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给主管‘平账’,我要睡三个小时。
” “我也要工作。
”Julian低头看她,没有松手。
“明天有三个叛徒在等我,审讯会很长。
如果不多抱你一会儿,我怕明天手会抖,一不小心就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 “那就让他们三个去死吧。
”Evelyn坚持推开他“我现在只想睡觉。
” “好,让他们去死。
晚安,Evelyn。
”Julian没有继续坚持,他推开窄门,消失在黑雾里。
今年九月份,埃莉诺确认她终于成功怀了孕。
她的情人西奥多拉是一个女权作家,平时对她总是很冷淡。
如今她怀了孕,西奥多拉出于心疼对她亲近了很多。
埃莉诺很欣慰。
她没想到Julian教的“撒娇卖惨”恋爱法,竟然这么有用。
她批准了Julian去爱尔兰的“申请”。
“这几个月不需要你了,你可以去爱尔兰了。
不过别死在那,生孩子的那天你需要穿好军装出现在产房,知道吗。
”她对Julian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