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咸鱼
第8章 呆子
诡异而黏腻的气氛延续到了第二天。
沈妄依旧在林晚起床后细致地帮她擦脸和漱口,沈妄带着林晚到餐厅,坐在边上带着最适宜的温度给林晚一勺一勺喂早餐。
两人默契的对昨晚缱绻暧昧的色诱闭口不谈,只有偶尔对上视线的时候,眼神中都带着点闪躲。
昨晚林晚缩在被子里和苏苑几乎聊了一晚上,苏苑幸灾乐祸地嘲笑了她很久,最后祝福她了一句:“沈妄这么多年你也看过来了,算是个好人,不然就嫁了吧。
” 多新鲜啊,这高岭之花是这么好摘的吗? 不行,要说点啥。
林晚为了打破这个快要让她窒息的氛围,随便找了个话题:“学长,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不是说你视力是最好的吗,为什么后来戴眼镜了呀。
” 沈妄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又舀了一勺粥喂到林晚嘴边,他隔着眼睛深深的盯着林晚,声音带着一点自嘲的懒散:“其实这是平光镜。
” 林晚愣住:“平光镜?” “嗯。
”沈妄摘下眼镜,捏在指间转了转,又慢慢戴回去,“一开始戴,是想装斯文一点。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得像耳语,“吸引某个只看表象的人。
” 林晚心口顿时像是被针尖扎了一样,原来学长内心一直有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啊。
“能被学长这么费心思地喜欢……那个女生一定很优秀吧。
”林晚有些酸溜溜地绞着睡衣角,小声嘟囔着。
沈妄盯着她那副完全没把自己往里带的呆样子,心口被堵得生疼。
他八年来的步步为营,八年来的装模作样,在这个呆子眼里竟然全成了给“别人”的深情,沈妄气极反笑:“是的,很优秀,可惜是个呆子。
我心都快剖给她了,还觉得我乐于助人呢。
” 林晚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追问,沈妄却突然伸手,指尖重重地捏了一下林晚的脸颊,声音低沉的说: “别问了。
”他收敛起所有情绪,起身利落的开始收拾餐具,他的身影直挺,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学长怎么有点萧索和可怜。
林晚和苏苑的短信咸鱼好养:【我感觉学长怪怪的。
】 Yuan:【怎么了】 林晚把刚才的情形和苏苑说了一下,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
Yuan:【沈妄说得对 确实是个呆子】 咸鱼好养:【什么?你也知道?】 Yuan:【你别说话了 我觉得我都要气死了 我开始怀疑你的五本小说是不是沈妄代笔的了!!!】 咸鱼好养:[疑问][疑问][疑问] 林晚看着屏幕,一脸茫然。
怎么全世界都知道那个呆子是谁,就她不知道? 林晚脑子里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察觉到了,但是……头有点痛。
码字时间沈妄把电脑带去阳台开跨国会议,林晚转身隔着落地窗看着他,总感觉他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寂寥。
而她这边坐在电脑前也是心乱如麻,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意外的车祸、吊着的手臂、学长的照顾以及昨晚…… 林晚承认昨晚真的因为沈妄那行为失眠了一晚上,现在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在发热且非常混乱。
本来因为右手绑着石膏,打字就很慢,在这头脑风暴的驱使下,就几乎相当于停滞,直到她按着键盘的某个键上,整个人陷入沉思。
呆子……好耳熟的话林晚想起了大一时,沈妄在图书馆帮她拿书的样子;想起了大学每次他每次的帮助;想起了刚才沈妄说那个女孩是“呆子”的样子;想起了这些年沈妄一直在身边…… “晚晚——!!” 一声惊恐的声音划破林晚的思维,吓得她浑身一颤。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妄已经脸色惨白的奔过来,金丝眼镜掉在地上也没发现。
他的一双大手死死扣在林晚的肩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在做什么!?晚晚!说话!你干了什么!?”沈妄喘着粗气,双眼布满了血丝,仿佛是在极度恐慌状态下失控。
“啊?我卡文发呆呢。
”林晚指了指屏幕,顺着手看过去,只见文档上因为她的压迫,已经刷出了满屏的林晚噗嗤一笑:“我还在头脑风暴呢,结果压到了,竟然打了这么多……” 可当她抬头看向沈妄的时候,她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沈妄的眼神哪里像是在看笑话,他死死地盯着那串死气沉沉的“S”,仿佛是死神的预告书,又像是看到了四年前…… “学长怎么了?删掉就是了……” 林晚有些莫名其妙,刚想转身碰电脑,沈妄却大喊一声:“别碰!”接着用他颤抖着手一把夺过林晚的鼠标。
他的呼吸急促而杂乱,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疯狂地按下删除,然后保存、关机、合上电脑一气呵成,像是在隔绝某种诅咒或是噩梦一般。
做完这一切的下一秒,他猛地把林晚压到怀里,整张脸埋在林晚的颈窝颤抖的说:“不要吓我,求你……”林晚感觉到他滚烫的热泪滴在她皮肤上,他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痉挛,“求你,晚晚,不要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再一次……停下来……”。
番外:“S”
四年前,南城,幸福小区彼时的沈妄,还不是那个能呼风唤雨的活阎王,也不是用监控跟踪把林晚彻底包裹的疯子。
那时的他,虽然是从小被爷爷作为接班人调教出来的商业机器,但是内心的狠硬和爬向高位的欲望还没有完全觉醒。
刚接手沈氏的他才24岁,进集团才两年,对内,不服管教的元老一口一个小沈总口服蜜饯,恨不得把他分食殆尽;对外,其他集团都想乘着沈氏的权力交接的空挡对他们进行蚕食瓜分。
他每天睁眼财报统计,闭眼是家族派系的明枪暗箭。
他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仿佛在权力绞杀的漩涡中永无宁日,唯独在深夜,他会亲自开着他的路虎来到老城区这边,停在逼仄的巷子口,抬头看向三楼透着橘黄暖光的房间,获取一晚的安宁。
沈妄在楼下时经常回忆起两人的大学时光,有时想到两人的初见,那天他下意识的替她挡下了那坍塌的书架,至此以后,林晚就在他的心中生了根,再也拔不走。
林晚此时刚毕业,拒绝了家里的安排,也拒绝了所有朋友的帮助,为了她的写作梦想,找到一间真正的老破小,白天打工赚租金,晚上掏空自己,用血肉去喂养她的文字。
沈妄经常会在被逼得崩溃时来到这里,他隐匿在黑暗中,看着林晚那纤细的背影在电脑前忙碌至深夜,沈妄很心疼,但是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去阻止。
他只能等着林晚熄灯后,自己在车上勉强合眼睡一觉,等竖日清晨,提着巷口的早餐算准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啊呀,学长早啊,这么巧啊?”那时的林晚总是活力满满,那种大学时期小疯子的劲还在。
“路过,顺路就给你买了。
”戴着金丝眼镜的沈妄笑得温暖和煦,永远一副温柔学长的模样。
这也是他最接近“正常人”的时光。
雨,连续一周的雨。
沈妄一个人坐在车里,雨刮器一下一下的刷过挡风玻璃,就像刮着他的心一般。
这已经是他在林晚楼下守的第三天,仅仅只是因为她三天前的一条朋友圈: “大结局了!看我三天三夜肝出来!GOGOGO!” 配图是咖啡和废掉的稿纸。
一股没由来的不安侵蚀着沈妄的内心。
她总是这样,从大学开始就是个不管不顾的小疯子,一旦到DEADLINE的时候,她甚至会把灵魂都献出来去喂给她的角色。
沈妄不放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于是过来守着看看。
第一天的她神采奕奕,直到黎明身姿依然挺拔;第二天的她有些萎靡,但是也还在勉强维持着姿势。
现在是第三天,她似乎从傍晚开始就异常亢奋…… 三天以来的沈妄,就只能坐在车上,捏着方向盘盯着林晚。
他无数次想冲上楼,把她按在床上让她好好休息,他多想告诉她,别再写了,他可以养她。
他多想砸了她的电脑,就这样锁在自己身边…… 可是沈妄知道他没有理由,他只是个学长,他甚至在集团都没法站稳,他只能站在楼下,支持者她的自由,他告诉自己: 只是以防万一。
不安感越来越重,沈妄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要变得稀薄到没法待在车上,不安的驱动下他打电话叫陈特助带上医疗团队过来以防万一。
对的,只是以防万一。
当沈妄放下电话捏着眉头举着伞下车,雨很大,打在伞上不规则的声音让他心烦,恍惚间,他似乎余光瞟到窗户上的身影动了一下,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就看到林晚维持了好几个小时的亢奋背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往前栽倒。
沈妄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晚晚!” 他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吼,那是理智彻底崩塌的声音。
沈妄把手上的伞一丢,大雨瞬间将他淋透。
他和疯了一样冲向单元门洞,他一边跑,一边拨打林晚的电话:“接电话!晚晚!求求你……”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很快来到三楼,他疯狂拍打着破旧的木门,手掌都砸得破皮。
“开门!林晚!我是沈妄!!” 无人应答。
恐慌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沈妄,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逐渐离开。
他后退两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房门。
一!二!三! 门开了,他踉踉跄跄地跌进去。
室内暗的可怕,只有卧室的台灯还亮着,他跑过去,看到老旧的木桌上林晚已经倒在键盘边脸色青紫,中指死死地按着“S”键。
电脑屏幕没有休眠,在寂静的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白光。
满屏无穷无尽的“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 那个光标像是疯了一样在狂奔,就像一场无声的诡异葬礼,每个“S”都像嘲笑他。
你来晚了。
沈妄颤抖着触了一下林晚的鼻息,已经探不到了。
他扑过去,手抖成筛子,却强迫自己把她抱到地上,探她的脉搏,很微弱,但是还在。
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沈妄不管不顾,发了疯般地开始做起心肺复苏,一下一下,他绝望的乞求: “晚晚,别死,求你!不要走……不要!” 直到医疗团队来接手,陈特助扶着他一起上了救护车。
沈氏集团医院沈妄浑身湿透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的血迹混着雨水滴落在地。
急症医生从急救室出来,语气后怕:“心源性猝死,再晚十分钟,神仙都难救了,这么年轻是怎么熬成这样的?” 是他,他没有插手,他以为爱是尊重,是自由,是放手让她去飞。
结果换来了什么?他有着一整个沈氏,却眼睁睁的看着最爱的女孩,差点死在那个发霉的房子里。
他恨极了自己。
他这才知道,爱是保护,是控制,是造一个最华丽坚固安全的笼子,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他怀里跳动。
这就是爱。
所以他需要权力,需要说一不二的威严,需要不择手段,他需要做整个沈家、沈氏集团的帝王。
那一夜,沈妄24岁,沈妄在那个雨夜,杀死了沈学长。
一年时间,沈妄没有找任何人帮忙,独自完成了沈氏集团的史无前例的大清洗,那群老东西死的死,关的关,剩下的只能磕着头求他放过自己;他找到现在的老破小房东施压,让他们拿上钱接口拆迁,把林晚赶出去;接着沈妄顺利的安排假房东给减价大优惠,把林晚送到现在充满着监控摄像头和身体监测的六楼小公寓,把同层邻居,周围摊贩,甚至外卖员都换成自己的人;然后让陈特助找了完美符合她审美的毛色、瞳孔甚至叫声的小黑猫,装作是自己捡的,就是为了在他还没走到林晚身边的时候,能有个小东西陪着她。
沈妄明知道如果真相大白,林晚会以多恶心的眼神看着他,可是…… 沈妄餍足地坐在监控前拿着画笔,描绘着监控里她和林大狗玩闹的画面,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一年,沈妄25岁,他觉得,他学会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