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那个雨季

第3章 欢迎回家

“啪嗒——” 金属落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小刀在地面上弹跳两下,随后便没入阴影。

何文宇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格外刺目。

抬头的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何文姝就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紧紧抓着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原来鬼也会流泪。

“小宇……” 她的声音哽咽,“你疯了吗?!” 何文姝。

真的是何文姝。

这一刻,何文宇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个念头: 这是幻觉吗?是他在失血过多时产生的错觉?还是他终于彻底疯了? 可她站在他面前,冰凉的指尖真实地陷进他皮肉里,他才敢确认—— 不是幻觉。

“姐…” 所有的怀疑都化作了汹涌的渴望,未说完的话哽了一瞬,随后—— 他猛地抱住了她。

手臂收紧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何文姝的身体,比记忆里更单薄,像一捧随时会散开的雾。

他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肢,感受到她散落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被河水浸泡过的气息,都在提醒他,这是真实的。

何文姝显然也愣住了,僵在原地,似乎没想到弟弟能真正触碰到她。

直到听见弟弟一声声的呼唤,才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回抱住了他。

“姐…” 这个称呼在喉间辗转五年,终于破土而出。

何文宇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姐姐…” 如此寻常不过的称呼,他却等了五年。

何文姝的眼眶又红了,眼泪落在弟弟发间,也像是下了一场雨。

“欢迎回家…姐姐…” “嗯… 我回来了。

” 何文宇抱着药箱穿过客厅,叶箐雯的唠叨就追了上来,大多都是些要爱惜自己身体的话,他没解释,只是机械地点头,直到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看到了何文姝。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母亲只会觉得他疯了,然后找人来驱邪,撒糯米,烧符纸,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房门关上的瞬间,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何文姝正站在窗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何文宇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却又是一种接近荒诞的平静。

仿佛这五年的疯狂与痛苦,都只是为了换来此刻的重逢。

佛祖真的显灵了? 他快步上前,把药箱放在桌上,扑过去攥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肩窝。

“小宇…” 何文姝恍惚地看着伏在肩头的弟弟,身躯微微发颤。

五年了。

她走的时候,何文宇还是个瘦小的孩子。

如今却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许多,将要成为一棵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可弟弟,已经到了她离开时的年纪。

“姐姐…姐姐…” 何文宇固执地一遍一遍唤她,他要确定她的存在是真实的,他要确定现在就是自己的姐姐站在面前。

不过何文姝没等他撒娇,而是轻轻推着。

“先处理伤口,小宇。

” 何文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她,坐到床边,自己给自己包扎。

何文姝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纱布和药瓶—— 她的手会直接穿过去。

她抿了抿唇,有些沮丧。

“…我碰不到。

” 何文宇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但你能碰到我。

” 何文宇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去拿纱布。

奇迹般地,在他的触碰下,她的手指竟然勾住了纱布边缘。

“… ” 何文姝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纱布,又试着去拿酒精棉,没有出声,可掩饰不掉眼里的激动。

“姐姐可以通过我碰到东西。

” 何文姝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在昨天突然恢复意识的。

一开始,她浮在河底,能看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浑浊的河水中。

她恢复了感官,能感受到河水的冰冷,能听到暗流的涌动,甚至能闻到泥土和腐烂水草的气味。

但除此之外—— 她什么都碰不到。

她的手会穿过河底的石头,穿过漂浮的水草,就像一团虚无的雾气。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是个游荡的鬼魂。

但奇怪的是,她可以触碰到何文宇。

而且,只要何文宇握着她的手,她就能通过他触碰到其他东西。

尽管阴阳两隔,可血缘间的一条线还是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何文姝看着低头包扎伤口的弟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手指轻轻抚过缠绕在何文宇手臂上的纱布,嘴唇嗫嚅,眼泪却先一步落下来。

“不疼的,姐。

” 何文宇仰起脸对她笑,故意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绷带下的伤口被牵动,尖锐的刺痛,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的五年太过煎熬,相较之下,这竟然微不足道。

“你看,真的没事。

” 何文姝望着弟弟逞强的笑容。

她知道,他总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小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轻声问。

何文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摆弄着药箱里剩下的绷带,半晌才开口。

“因为我想你了。

” 简单、直白,击人心脏。

她便连那些习惯性的说教都吐不出来。

“我跳了很多次河。

” 他继续说,声音平静,“每次都会漂回来。

我以为…是你不愿意见我。

” 听到这番话,何文姝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泪水夺眶而出。

很多次? 那溺水带来的痛苦,让人在缺氧的挣扎中渐渐涣散。

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何文宇却受了很多很多次。

更不要说,那其中隐瞒着的无数遍呼唤却得不到回应的绝望。

她伸手,多么想触碰弟弟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对不起,我…” 何文宇突然抓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满是活人的气息,与她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时刻提醒着她此刻一人一鬼的区别。

“没事的,姐。

至少现在你回来了。

” 雨声忽然变大,狂风拍打着窗户。

何文姝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她隐约意识到,这种存在不会持续太久。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用指尖擦去弟弟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我就在这里。

” 她承诺道,尽管心里清楚这可能是谎言。

可何文宇却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保证,眼睛骤然发亮,紧紧抱住她,死不松手。

倒不如说,更像是溺水亡人寻到的唯一救命稻草。

“姐姐要说话算话。

” 他闷闷地说,手臂收得更紧。

何文姝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没有说话。

雨幕中,她似乎看见河水的影子在无限蔓延,等待着将她重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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