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欧几何的平行线
第4章
他习惯于一个人睡。
佣兵团的帐篷没有大司教的房间舒适,但却让他感到安心,睡得更沉。
又或许是性事后的休息更为平静,他确实地睡了个好觉。
梦中是大司教的房间。
熟悉的床铺、办公桌、油灯与文件,另一侧则有水池与洗浴设施,非常便利。
他的梦境里却不只是这些。
若非大司教本人便不会知道的隐藏门扉,只连接着大司教私室的密室。
他看向隐藏的门。
自己暂时也不打算检查密室里的状况。
毕竟,刚和相同模样的女人进行过性事,现在再去见她,有些古怪的心情。
既然有足够强韧的锁链束缚,她应当还没逃脱,那么,也没有检查的必要。
他劝服了自己。
自己最初没有打算把她锁在那个密室中。
贝雷特·艾斯纳并没有监禁他人的兴趣。
最初只打算观察而已。
蕾雅在战斗中身负重伤,自己接下大司教的职位、做着许多打扫战场、安抚人民的工作。
四处奔波、确认损害,驱逐山贼、赈济流民、宣扬教义……这样的日复一日,某一天,他来到了香巴拉。
曾被称为“香巴拉”的地方,现已只剩断壁残垣。
忧心“暗黑蠢动者”的残党卷土重来,他再次探索了内部。
里面有断掉的光缆与毁坏的魔道设施,无法再启动的炮台,以及,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
自己无法判断。
她是“暗黑蠢动者”的同伙,还是流落至此的无辜难民? 她对她自己的过去同样一无所知。
基本的生存知识与语言能力都保留着,也记得“谢兹”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却是一片空白。
非常令人生疑,简直是将“可疑”直白地写在脸上的级别。
自己却把她捡回了大修道院。
自己也说不清理由的行动。
西提司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他们”的气息,她和“他们”有关。
自己却依然无法判断。
名为谢兹的女人可能只是魔道实验的可怜牺牲者,像哈琵或者莉丝缇亚那样;也可能是为某个“暗黑蠢动者”准备的容器,像是真正的莫妮卡或者真正的托马修那样。
“老师,她很危险。
”西提司如此提醒。
“我们必须避免悲剧重演。
” 他知道西提司的意思。
他也同样痛恨着“他们”。
如果谢兹是下一个科萝妮艾,自己就应当处死她,赶在她杀死西提司或者芙莲或者任何人之前。
尽管没有确实的证据,但西提司他们作为女神眷属的直觉不会有错。
他似乎只能选择杀死她,数小时前还在为收留了自己而非常感激他的她。
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夺去她的性命。
出了一点意外。
大司教贝雷特·艾斯纳,病倒了。
连日的高热,将体内的水份全部蒸干。
服用药物也没有消退之意的病症,因发烧而虚化的视野中,他甚至看到自己长出翅膀与利爪。
最终,他喝下了某种新药——当时几乎虚脱的自己,根本没有“品尝味道”的身体机能。
大司教贝雷特·艾斯纳,痊愈了。
所谓“新药”却是谢兹的血。
他在看到她手腕的止血绷带时就知道了答案。
“或许,‘女神’对你来说还是负担太重了,老师。
”带重新沉睡的芙莲离开大修道院时,西提司最后如此感叹。
他隐约地理解话中的含义。
在扎拉斯的黑暗中时,苏谛斯放弃了身为女神的控制权、将力量留给自己后消失、进入永久的沉睡。
而自己却成为了新任大司教,宣讲教义,受人朝拜。
对神的祷告与敬仰都会作用在自己身上,体内的女神正逐渐被唤醒。
但,这副身体是人类。
承受女神之力的身体已到了最大负荷,如果再唤醒女神的意志,身体会因无法承受“完全的女神降临”而崩溃。
为此出现的自我保护。
为了迎接女神意志的回归,身体擅自开启了“改造”。
只要变成蕾雅那般“纯白无暇者”的模样,自然就能成为完全的女神。
所以,那些翅膀与利爪,不是幻觉。
自己曾一度地,差一点变成了圣兽。
贝雷特·艾斯纳不希望成为圣兽,也不希望成为“女神”。
即使身为大司教,自己也只是想作为人类完成应做之事、过完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身为大司教,无法拒绝信徒们的朝奉,无法拒绝女神意志的回归。
所以,只能饮用相异的“暗黑蠢动者”的血液,获得对女神、对苏谛斯的“中和”。
幸运的是,还有存活的“暗黑蠢动者”。
她没有战斗力、目前无害,且身处芙朵拉大陆。
不幸的是,谢兹的确是“暗黑蠢动者”。
而且,芙朵拉大陆乃至整个世界,再无其他残党。
那是一段和平而异常的时期。
自己给了她一把短剑,却是用于割破她的手腕。
有时是小臂,有时是手指。
自己无法再把谢兹单独扔在大修道院,所行之处必有她跟随,以此确保这个女人的安全——却只为了她的血。
无论如何,谢兹的血确实地抑制着他的病症。
即使这一切要对世间保密,即使今后她将持续被限制自由,谢兹本人似乎也并不介意。
而他知道她是“暗黑蠢动者”,却也无法把她和“他们”联系到一起。
他期望着她与他们不同。
一切都很和平,即使异常,也风平浪静。
直到那一天。
自己稍微松懈,给了她暂时自由的那一天。
他该记得科萝妮艾或者索龙的例子。
托马修藏身大修道院数年,而被“救出”的莫妮卡也蛰伏了数节。
在露出獠牙、伤害无辜之前,他们的外表也很平常,正如名为谢兹的女人。
或许该庆幸,被杀死的并非无罪之人。
没有其他牺牲者,没有更大的悲剧。
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愤怒与悲哀。
信任是一种玻璃,透明而美丽,却不堪一击。
被轻易打破,则化作成为锋利的刀刃,划伤脆弱的皮肤,带来伤口、流下鲜血。
而他需要她的血。
用牙齿直接咬破脖颈,饮用其中的血液,平复内心即将爆裂的冲动。
或许她并没有说谎。
本想只在附近散步是真的,迷路走错方向是真的,意外遇到山贼是真的,捡起剑后凭着直觉战斗是真的,没有力量、只是运气很好地胜出是真的,记忆最终没有恢复也是真的。
一切不合理都可能只是巧合。
或许他该庆幸,她反杀了山贼、活下来。
如果唯一幸存的“暗黑蠢动者”意外死亡,他再无抑制自己身体异变的手段。
他不希望她死。
但他仍是愤怒的、悲伤的,无法对刚发生的事状视而不见。
未曾跳动过的心脏焚起焰苗,仅凭几滴血液难以扑灭。
还需要更多…… 他终究还是没有杀她。
无言地用“圣愈”治疗她脖颈上的撕裂伤,还有身体各处或青或红的印记——即使造成这一切的是自己。
也不全是自己。
她本人竭力的叫喊也对喉咙造成太多负担,让那伤口无意义地流出太多血液、让那嗓音也嘶哑。
此刻的她已无法再做声,正如他自己一般沉默。
而她美丽的紫色长发因之前的剧烈挣扎而散乱,哭红的双眼有些浮肿、没有聚焦地望着天花板。
身体与四肢无力地沉在床铺的软垫中,而那垫子也被各种各样的液体染得或白或红。
蕾雅大概会生气吧,他想。
自己弄脏了蕾雅留下的床,玷污了这个房间。
赛罗司教的大司教不该做出这种事,更何况,对方是对立的“暗黑蠢动者”的成员。
自己辜负了蕾雅的信任。
如果苏谛斯还在、或许会笑话自己,他想。
(哼唔,这般禽兽不如的行动,倒配得上汝“恶魔”的称号喏。
)苏谛斯也许会这样说,但他已听不到小小女神的声音。
“恶魔”吗……欺辱了毫无抵抗能力的女性,这与堕落的暴汉无异。
杰拉尔特会责备自己。
“佣兵不是蛮族,不可因自身强大便压迫无力的弱者,尤其是妇孺”。
但,杰拉尔特也被杀了,死于眼前人的同伴,死于欺瞒的恶意。
……他终究还是,没有杀她。
将她的身体洗净,打开那道门,把她搬去那其中锁起。
而她恢复意识后没有逃跑,不知是伪装出弱者的模样,还是的确无力挣脱那厚重的锁链。
他需要她的身体。
知道性交比吸血更有效率后,他只能将她放置在不会被他人触及、无法逃离又绝对安全的密室。
似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离开密室前,他听到她那沙哑的声音念了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拉鲁瓦。
” 那是她的同伴,还是过去的男人? 他不关心那答案,正如他不关心偶然听到的神职者们的窃窃私语。
——大司教身边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那个女人一定逃跑了,就是这样,不要再谈她。
——可是我听见大司教的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 ——嘘!不要乱说! ——可是…… ——你也不想被调去南方教会工作吧?还是说你想去东方教会跟那群蛮族打交道? ——唔。
对不起。
————那一定只是养了猫啦,小猫。
贝雷特大人以前是教师时,就喜欢猫猫狗狗。
明白了吗,是猫。
——嗯。
我明白了。
他再次看向那隐藏的门。
即使在梦境中也十分清晰的,通往密室的门。
大司教贝雷特·艾斯纳,偷偷养着不能为他人所知的、无法逃离囚笼的紫色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