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爱无声

粉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黑框眼镜的轮廓勾勒出一种奇异的、带着书卷气的脆弱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疲惫和依赖,素世的身体微微倾斜,将头轻轻地、轻轻地靠在了爱音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爱音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素世发丝拂过颈侧的微痒,能闻到她身上那昂贵而清冷的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酒气。

一种巨大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幸福感瞬间攫住了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甚至能感觉到素世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皮肤。

这个她仰望了太久、追逐了太久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脆弱的姿态,依靠着她。

然而,这幸福的浪潮还未及将她完全淹没,冰冷的现实感便如附骨之疽般袭来。

她想起自己那间狭小、堆满乐器和杂物的出租屋;想起自己微薄的薪水与素世动辄谈论的跨国项目、艺术品拍卖之间的天堑。

强烈的自卑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悸动。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依靠着她的、精致如人偶般的女人所代表的世界。

这个亲昵的依靠,像一场过于奢侈的梦,让她感到恐慌,甚至想立刻推开。

她的肩膀变得异常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怕暴露自己内心的狼狈。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冰针,精准地刺入了素世刚刚松懈的神经。

她并未完全睡着,只是贪恋着那片刻卸下重负的温暖和依靠。

爱音身体的僵硬和那瞬间屏住的呼吸,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因酒精和疲惫而升起的脆弱温情。

海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倏然睁开,里面残留的一丝迷蒙迅速被冰冷的清明取代。

一种被拒绝的、混合着羞恼和更深沉失落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她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直起了身体,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依靠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晃动。

她抬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侧脸线条重新变得冷硬而完美。

“快到了。

” 她的声音响起,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

“嗯…嗯。

” 爱音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绞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车子在爱音居住的、位于世田谷的普通公寓楼前停下。

爱音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车厢。

她站在车外,努力想挤出一个告别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谢谢Soyorin…今晚…很愉快。

” 她语速很快,声音轻飘飘的。

“晚安。

” 素世微微颔首,海蓝色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如同寒潭,看不出情绪。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出租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素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短暂依靠时残留的、属于爱音身上的、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车厢内高级皮革和香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更甚。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

指尖滑动,她点开一个工作群,开始发送一条条关于明天晨会要点的信息,动作精准而高效。

一条,又一条,冰冷的文字迅速覆盖了屏幕上爱音不久前发来的、带着雀跃表情符号的消息。

仿佛这样,就能覆盖掉刚才那瞬间的脆弱,覆盖掉肩膀上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温度,覆盖掉那被拒绝的、冰冷的失落感。

而车外,爱音站在公寓楼陈旧的门廊下,看着出租车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像两颗坠落的星。

夜风吹过,她抱紧了双臂,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肩膀上,刚才被素世依靠过的地方,此刻空落落的,只留下一种虚幻的、带着痛楚的余温。

灰银色的眼眸里,映着公寓楼昏暗的灯光,也映着一种深沉的、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带来的绝望。

———— 在惠比寿。

长崎素世选择的餐厅,如同镶嵌在这片精致区域里的一颗明珠。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而冰冷的光点,均匀地洒落在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餐桌上。

银质刀叉摆放得如同精密仪器,高脚杯晶莹剔透,折射着琥珀色的酒液。

空气里弥漫着松露、鹅肝和昂贵香氛混合的、近乎压迫性的气息。

千早爱音坐在素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温室里的植物。

她身上那条最好的连衣裙,在这样极致考究的环境里,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新”和“不合时宜”。

黑框眼镜后的灰银色眼眸,努力维持着镇定,却无法掩饰深处的不安和局促。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

素世的目光,隔着摇曳的烛光,落在爱音身上。

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爱音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这份紧绷,让她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不适? 是怜惜? 还是对自己选择的懊悔? 她迅速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这里的鸭肝慕斯是招牌,配无花果酱,口感很特别。

” 素世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一种介绍艺术品的口吻。

她将菜单推向爱音,指尖在推荐菜品上轻轻点了点,动作优雅流畅。

“小爱音可以试试。

” 她自然地用了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试图拉近距离的亲昵。

爱音的目光扫过那令人咋舌的价格,灰银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紧:“Soyorin决定就好…我…我不太懂这些。

” 她下意识地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素世微微颔首,没有坚持。

她熟练地向侍者点餐,法语发音标准而悦耳,每一个要求都清晰明确。

侍者恭敬地退下,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银质刀叉偶尔碰到骨瓷盘沿,发出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叮”声。

为了打破沉默,爱音努力寻找话题。

她讲起白天在音乐教室,一个害羞的孩子终于开口跟着她哼唱了简单的旋律。

她的眼睛在讲述时亮了一下,灰银色的光芒试图穿透这冰冷的环境。

“……虽然只是很小声的‘哆来咪’,但那一刻,真的感觉…很值得。

”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素世安静地听着,海蓝色的眼眸注视着爱音。

她能感受到爱音话语里那份纯粹的、属于她世界的喜悦。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孩子害羞的样子,想象出爱音耐心引导的模样。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在她眼底稍纵即逝。

“嗯,” 素世轻轻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本想顺着这个话题说点什么,比如“教育需要耐心”之类的、符合她身份的点评。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上周在巴黎的拍卖会,看到一幅莫迪里阿尼的素描,线条很独特。

”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爱音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局促。

莫迪里阿尼? 拍卖会? 这些词汇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密码,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分享热情彻底浇灭。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雪白的餐巾,声音低了下去:“……是吗?真好。

” 那语气里的失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素世心头激起一圈微澜。

素世捕捉到了那丝失落。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类似歉疚的情绪在她心底交织。

她看着爱音低垂的、被粉色发丝半掩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绞紧餐巾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点能让她放松下来的话,说点……属于“她们”之间的话。

比如,问问她那只“像Soyorin生气”的橘猫怎么样了? 然而,就在她试图开口的瞬间,侍者端着前菜优雅地出现。

精致的摆盘,如同微缩的景观。

爱音似乎被这突然的打断惊了一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高脚水杯。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餐厅里如同惊雷炸响! 晶莹的玻璃碎片和水花四溅,瞬间打湿了雪白的桌布,也溅到了爱音的裙摆和素世昂贵的手腕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爱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猛地站起身,黑框眼镜因为动作幅度滑落,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露出那双盛满了惊恐、羞耻和无地自容的灰银色眼睛。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收拾,指尖却被锋利的碎片划了一下,渗出一丝血珠。

“对…对不起!Soyorin!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身体因为极度的窘迫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素世在杯子碎裂的瞬间,身体也本能地绷紧了。

手腕上冰凉的湿意和那丝微痛让她蹙眉。

然而,比这更强烈的,是看到爱音那副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样子时,心脏被狠狠揪紧的感觉。

她看到爱音被划破的手指,看到那滴刺目的血珠。

“别动!” 素世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促和严厉得多。

她猛地站起身,不是后退,而是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爱音试图去碰碎片的手腕。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爱音像受惊的小猫,浑身一颤,灰银色的眼眸惊恐地看向素世,里面充满了绝望的预判——她以为会看到冰冷的责备,甚至嫌恶。

然而,素世海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并非嫌恶。

那是一种混杂着焦灼、担忧和一种近乎失控的……心疼。

她甚至没顾上自己被打湿的手腕,目光紧紧锁在爱音被划破的手指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你的手划破了!别碰碎片!” 她几乎是命令式的,同时迅速用眼神示意赶来的侍者处理地上的狼藉。

侍者训练有素地上前,恭敬而高效地清理。

经理也匆匆赶来,连声道歉。

素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但她的注意力,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在爱音身上,锁在她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渗血的手指上。

那份关心,如同被强行撬开的蚌壳,终于在这一片狼藉中,露出了它尖锐而真实的棱角,尽管包裹它的,依旧是那层名为“命令”和“控制”的冰冷外壳。

爱音呆呆地站着,手腕被素世紧紧抓着,感受着那指尖传来的、带着惊人热度的力量。

她看着素世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双海蓝色眼眸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以及那倒影深处,一种她从未在素世眼中见过的、名为“在意”的火焰。

这火焰,比水晶吊灯的光芒更灼热,也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混杂着委屈和难以置信的眩晕。

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冲破了强装的堤坝 ,无声地滑落脸颊。

———— 东京的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千早爱音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堆满乐谱和杂物的矮桌。

排练的疲惫早已被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意取代。

劣质威士忌的辛辣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四肢。

空气里弥漫着琴弦松香、灰尘和酒精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法餐厅里那场灾难般的碎裂声,还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回响。

水晶杯破碎的刺耳声响,水花四溅的冰凉触感,侍者无声却高效的清理,经理歉意的眼神……这一切都像慢镜头般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带来更深的羞耻和绝望。

但比这些更清晰、更灼痛她的,是手腕上残留的、被素世紧紧抓住的触感 ,以及那双海蓝色眼眸里,在混乱狼藉中猝然暴露的、名为“在意”的火焰。

那火焰,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它照亮了什么? 照亮了她身上那条廉价连衣裙被水渍晕开的狼狈痕迹,照亮了她被玻璃碎片划破、此刻还在隐隐作痛的指尖 ,照亮了她狭小、凌乱、堆满“不值钱梦想”的出租屋。

更照亮了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素世眼中的“在意”,像一把双刃剑。

它带来瞬间灭顶的眩晕和难以置信的暖流 ,随即却化作更冰冷的绝望。

那“在意”能改变什么? 能让她不再打翻水杯吗? 能让她听懂她的话语吗? 能让她不再为菜单价格心惊吗? 能让她……配得上那份“在意”吗? 答案像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想起素世在咖啡馆里,对她大笑时蹙起的眉头。

想起在出租车里,那瞬间僵硬的退缩和随即筑起的冰墙。

想起自己每一次努力分享生活时,对方那精准却疏离的回应。

累积的委屈、自卑、痛苦,在酒精的催化下 ,如同沸腾的岩浆,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抓起手边那部屏幕有些碎裂的手机 ,指尖因为激动和酒精而颤抖得厉害。

屏幕的光刺得她灰银色的眼睛生疼,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不需要再找借口了。

她受够了这徒劳的追逐,受够了这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受够了在对方“在意”的目光里,看到自己更加清晰的卑微。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在冰冷的屏幕上疯狂敲击: > “Soyo桑: >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 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算了吧 >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也很累 > 我总是在想,你需要的真的是我吗?我好像永远也达不到你的世界 > 祝你前程似锦。

> 再见。

” 最后一个字符落下,发送键被用力按下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空白感攫住了她。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条信息,被彻底抽离了身体。

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映照着邮件已发送的冰冷提示。

下一秒,比刚才更汹涌的恐慌和后悔,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 她做了什么?! 她怎么能?! 那瞬间暴露的“在意”……那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她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她像濒死的鱼一样扑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她惨白、泪痕交错的脸。

指尖悬在“撤回”的选项上,剧烈地颤抖。

只要点下去……只要点下去就还有机会…… 然而,手指却像被冻住一般,僵在了半空。

撤回之后呢? 继续这无望的挣扎? 继续在对方的“在意”里感受自己的渺小? 巨大的疲惫和更深沉的绝望,像沉重的锁链,拖拽着她悬停的手指,最终,无力地垂落。

她蜷缩回冰冷的地板,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房间里低低回荡。

———— 港区,长崎素世的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永不疲倦的星河。

素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血丝和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扯开束缚的领口,走到吧台边,为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窗外冰冷的光。

手机屏幕在吧台的大理石面上无声地亮起。

是爱音的头像。

一条新信息。

素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并未立刻拿起。

或许是又分享了什么无聊的日常。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试图驱散疲惫。

几秒后,或许是那深夜时分的提示带着某种不寻常的意味,或许是心底那根始终牵系着某个粉色身影的弦被无形拨动 ,她终究还是放下了酒杯,拿起了手机。

指尖划开屏幕。

“Soyo桑:”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算了吧。

” “……”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素世脸上的疲惫,如同被寒流瞬间冻结的海面,凝固成一片空白。

海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瞳孔在极致的震惊中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发生的灾难。

“グッバイメール” (Goodbye Mail)。

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很开心……但也很累?” “你需要的真的是我吗?” “永远也达不到你的世界?” 爱音那带着哭腔的道歉 ,那惊恐万状、灰银色眼眸里盛满绝望的样子 ,那被自己紧紧抓住的、微微颤抖的手腕 …… 法餐厅里的一切,连同她的笑声、肩头那短暂的温暖、LINE上那些带着生活毛边的分享…… 无数画面和声音,如同被引爆的炸弹碎片,在素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切割。

她以为那只是又一次小小的冲突,一次需要她“处理”的意外。

她甚至在那混乱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无法否认的“在意”。

她以为……她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可以用她习惯的方式去“修正”,去“控制”…… 然而,这封邮件,像一道冷酷的判决书,斩断了一切可能。

“再也不能相见……” 这个念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冰冷的巨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

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脱力地砸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吧台上,琥珀色的液体和碎裂的玻璃,如同她此刻瞬间崩塌的世界,狼藉一片。

她僵立在原地,海蓝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也映亮了那封名为“再见”的邮件,像一道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惊雷。

———— 威士忌的残液混着玻璃碎片,在冰冷的大理石吧台上蜿蜒流淌,像一条濒死的、琥珀色的蛇。

那刺目的狼藉,那封在手机屏幕上无声燃烧的“グッバイメール”,以及那瞬间攫住咽喉、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怖预感——再也不能相见 ——这一切,如同无形的重锤,将长崎素世狠狠钉在了原地。

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僵立着,海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映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星河,仿佛灵魂已被那封邮件抽离。

手机屏幕的光,像地狱的磷火,灼烧着她的视网膜,也灼烧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永远也达不到你的世界……” 爱音的文字,带着绝望的自嘲,像淬毒的针,反复刺穿着她麻木的神经。

她的世界? 那个由冰冷报表、精密计算、昂贵艺术品和完美仪态构筑的堡垒? 那个她引以为傲、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令人窒息的牢笼? 不! 一个无声的、却带着撕裂般痛楚的呐喊,在她死寂的心湖深处炸开 ! 法餐厅里,爱音惊恐万状、灰银色眼眸里盛满绝望的样子,清晰地浮现——那不是嫌弃,那是她无法融入的恐慌 自己紧紧抓住她手腕时,那份近乎失控的焦灼和心疼——那不是施舍,那是她无法否认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牵绊。

卢布朗咖啡馆里,爱音毫无形象的大笑 ,嘴角沾着草莓酱的笨拙——那不是聒噪,那是她早已遗失的、鲜活的生命力。

出租车里,那短暂依靠时,肩膀上残留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味道的温暖——那不是错觉,那是她冰冷世界里唯一渴求的、真实的温度 !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

不是之前压抑的、冰冷的泪,而是滚烫的、带着灼烧感的洪流,瞬间模糊了视线,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

她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自己那层名为“完美”、实为“恐惧”的冰冷外壳 之下,包裹着怎样一颗渴望被爱、也渴望去爱的、伤痕累累的心。

看清了爱音那看似笨拙的靠近背后,是怎样一份纯粹而勇敢的真心。

看清了那道鸿沟,并非不可逾越,而是她亲手用傲慢和恐惧筑起的高墙。

“不要走!” 这个被压抑了太久、几乎锈死在喉咙深处的呼喊,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在她心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不能失去她!绝不能! 行动先于思考。

素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抓起吧台上的车钥匙,甚至顾不上擦去满脸的泪痕,也顾不上脚下狼藉的玻璃碎片和酒液。

昂贵的羊绒家居服被随意地裹在身上,赤着脚就冲向玄关。

推开厚重的公寓门,迎接她的不是港区静谧的夜,而是—— 倾盆暴雨。

东京的夜空仿佛被撕裂,巨大的雨瀑连接着天与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箭,劈头盖脸地砸来,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衫彻底浸透。

雨水模糊了视线 ,冰冷刺骨,却奇异地浇熄了她心头的混乱,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灼热的念头: 去爱音身边!告诉她!告诉她一切! 她冲向地下车库,启动引擎。

豪华轿车的车灯刺破雨幕,像一柄利剑。

然而,导航屏幕上,通往世田谷的道路,此刻却是一片刺目的、漫长的红色拥堵线 ! 暴雨引发了全城大瘫痪,车辆如同困在琥珀中的虫豸,寸步难行! 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车流,看着导航上预计到达时间那令人绝望的数字,素世心中那刚刚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火焰,被冰冷的雨水和现实的铁壁狠狠撞击 ! 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等? 她等不了! 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爱音可能离她更远! 海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推开车门! 轰——! 狂暴的雨声和风声瞬间吞噬了她。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鞭子,狠狠抽打在她身上、脸上。

昂贵的羊绒家居服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赤脚踩在冰冷、湿滑、满是积水的地面上,传来刺骨的寒意和硌痛。

高跟鞋?早已被她遗忘在玄关。

优雅?体面?完美?这些曾经如同生命般重要的东西,在此刻的暴雨和绝望面前,被彻底撕碎、抛弃 ! 她只有一个念头:跑! 纤细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入东京狂暴的雨夜 !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视线 ,呛入她的口鼻。

沉重的湿衣阻碍着她的步伐,冰冷的赤脚在粗糙的地面上传来阵阵刺痛。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雨水和灼热的肺痛。

狂风撕扯着她的头发,像要将她掀翻。

她不在乎!她只知道方向! 雨水顺着她亚麻色的发梢、苍白的脸颊、紧抿的嘴唇不断流淌、滴落。

昂贵的衣料吸饱了水,变得如同枷锁。

赤脚踩过冰冷的水洼,踏过湿滑的台阶,甚至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

身体在发出痛苦的抗议,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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