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ll moon
那位姑母矜持地抿了一口香槟,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丰川家向来重情重义。
只是…希望今晚的‘珍品’,能入得了贵客的眼。
”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遥遥刺向二楼某个紧闭的房门方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Beta高管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只要‘那位’满意,之前谈的…都好说,都好说!” 此刻,二楼,远离喧嚣的走廊尽头,爱音的房间。
这里像被遗忘的孤岛,与楼下的烈火烹油形成刺眼的冰火两重天。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响,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爱音孤寂而僵硬的剪影。
她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毫无生气的、如同人偶般精致的脸。
身上那件被迫换上的樱色振袖和服,是家族压箱底的“珍宝”,丝绸冰冷滑腻,金线刺绣的樱花图案繁复华丽,却沉重得如同枷锁。
宽大的腰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精心盘起的发髻上,沉重的珠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而发出冰冷的轻响。
银灰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里面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绝望。
家族派来的、面无表情的女Beta化妆师刚刚离开,在她脸上涂抹了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那骇人的苍白和眼底浓重的青影,却只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即将被送入祭坛的、毫无灵魂的瓷偶。
浓烈的苦涩杏仁味,即使喷了价值不菲的、带着冷冽花香的遮掩香水,依旧无法抑制地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像一曲无声的、绝望的哀歌。
这气息,是她身体和精神双重崩溃的证明,也是她作为“残次品”最后的、屈辱的烙印。
她知道楼下在发生什么。
知道那些虚伪的谈笑和碰杯声背后,是豺狼磨牙吮血的低语。
知道自己的“价值”正在被评估、被交易。
知道那个所谓的“鉴赏”,不过是将她作为一件有瑕疵的、即将报废的“藏品”,推到一个有着特殊癖好的权势者面前,供其“品鉴”,以换取家族苟延残喘的资本。
屈辱、恐惧、恶心…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却最终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麻木所覆盖。
反抗? 早已被碾碎了。
希望? 早已熄灭了。
她甚至感到一丝扭曲的“解脱”——至少,这无休止的折磨,这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的命运,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至少…不会再拖累那个倔强的、用冰冷外壳保护自己的蓝发少女了…小祥… “叩叩叩。
” 门外传来刻板的敲门声,是负责“护送”她的女管家(Beta),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夫人,时间到了。
贵客们都在等您。
” 爱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苦涩杏仁味呛得她自己都一阵眩晕。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沉重的和服下摆像无形的镣铐。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陌生而绝望的自己,然后,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当爱音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二楼的弧形楼梯顶端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水晶吊灯冰冷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她身上那件华丽到刺眼的樱色和服映照得流光溢彩,却也无情地暴露了她脸上那层厚重脂粉下无法掩盖的憔悴和死寂。
她微微低垂着头,樱粉色的长发在珠翠的映衬下泛着冷光,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重,仿佛脚下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烧红的烙铁。
那浓烈的、混杂着苦涩杏仁与冷冽花香的信息素,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让不少敏感的Omega和Alpha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啧,这味道…真是…” 一位打扮时髦的Omega贵妇用羽毛扇掩住口鼻,低声对同伴抱怨,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嘘…小声点,听说这位‘丰川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 同伴假意劝阻,目光却同样充满审视和玩味。
“身体不好?我看是…不太‘干净’吧?” 另一个刻薄的声音响起。
窃窃私语如同毒蛇的嘶鸣,在寂静后重新响起的音乐声中蔓延。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鄙夷,有怜悯,更多的是评估——评估这件即将被交易的“藏品”的成色和价值。
那位被簇拥在中心的“大人物”,中年女性Alpha,此刻也抬起了头。
她那双锐利而充满掌控欲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了楼梯上那个缓缓移动的樱色身影。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惊艳,只有一种玩味的审视和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她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丰川家的姑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姑母立刻露出谄媚而心领神会的笑容。
爱音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供人围观。
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走下楼梯。
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下方那些模糊而扭曲的面孔,最终落在那位“大人物”身上。
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她麻木地走到主位附近,被一位姑母看似亲昵、实则不容抗拒地挽住了手臂,引向那位“大人物”。
“久仰‘千叶’女士大名,这位就是我们丰川家的明珠,爱音。
” 姑母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热情,将爱音往前轻轻一推。
被称为“千叶”的女士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实质般在爱音身上逡巡,从她精心盘起的发髻,到繁复的和服纹样,再到她苍白而强作镇定的脸。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爱音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
“丰川…爱音?” 千叶女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果然…气质独特。
”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指尖,轻轻抬起了爱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充满掌控欲的眼睛。
“听说…你的钢琴弹得不错?” 千叶女士的指尖冰冷,如同毒蛇的信子划过皮肤。
她的信息素——一种混合着古老檀香和冰冷金属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将爱音包裹,试图穿透她身上那层绝望的苦涩杏仁味,直抵她灵魂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爱音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想挣脱,想尖叫,想逃离!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那浓烈的苦涩杏仁味在对方强势Alpha信息素的压迫下,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失控地爆发开来,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哀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爱音的精神防线即将彻底崩溃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建筑内部的、并不算太响的爆裂声,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宴会厅里那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以及周围大部分区域的主照明灯,骤然熄灭! 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瞬间笼罩了整个喧嚣的宴会厅! “啊——!”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小心!” 惊呼声、尖叫声、杯盘碰撞碎裂声、桌椅被撞倒的声音…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优雅乐章!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让所有宾客都陷入了短暂的恐慌! “冷静!请大家保持冷静!” 丰川家的长辈们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试图维持秩序。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那间属于爱音的、此刻空无一人的房间窗外,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猛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敏捷的蓝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灵猫,正悄无声息地翻越窗台,轻盈地落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祥子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她迅速扫视了一眼空荡的房间,确认爱音已被带下楼。
楼下传来的巨大混乱声响,正是她等待的信号——她利用对宅邸老旧电路系统的熟悉,制造了这场短暂的黑暗! 没有丝毫犹豫,祥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房间,身影融入二楼走廊的阴影中。
她避开慌乱跑动的仆人,凭借着对宅邸结构的烂熟于心,如同鬼魅般迅速而无声地接近通往一楼的、位于宴会厅侧后方、相对僻静的仆人楼梯。
她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在混乱的阴影中穿行,目标只有一个——那个被推向祭坛的樱色身影!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爱音那只未被姑母挽住的、冰凉的手腕! 爱音惊骇地转头,在骤然降临的黑暗和周围混乱的尖叫声中,她只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在昏暗中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走!” 一个压抑到极致、却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的声音低吼道!是祥子! 根本不给爱音任何反应的时间,祥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爱音从那令人窒息的“千叶”女士和姑母的钳制中狠狠拽了出来! 爱音一个踉跄,沉重的和服下摆绊住了脚步,但她被祥子死死拽住,没有摔倒! “拦住她们!” 千叶女士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丰川家的长辈们也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嘶喊! 但黑暗和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祥子紧紧抓住爱音的手腕,如同抓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着她,像两尾受惊的鱼,不顾一切地撞开挡路的、惊慌失措的宾客,朝着仆人楼梯的方向,朝着那片象征着自由的、浓重的黑暗,狂奔而去! 沉重的和服下摆被撕裂,昂贵的珠翠步摇在奔跑中甩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爱音被祥子拽着,跌跌撞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只能看到前方祥子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蓝色发丝,感受到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带着薄茧和汗水的、无比坚定的手,以及那如同壁垒般将她护在身后的、凛冽而灼热的雪松气息!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怒吼、追赶的脚步声和依旧混乱的尖叫。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唯一的生路。
———— 冰冷的夜风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脸上。
祥子紧紧抓着爱音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在丰川宅邸巨大而陌生的庭院阴影中狂奔。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扫射的光柱! “站住!” “抓住她们!” “别让她们跑了!” 追捕者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寂静,带着狰狞的杀意。
沉重的脚步声和灌木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爱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沉重的和服下摆被撕裂,缠在腿上,像无形的绊索。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着前方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蓝色身影,任由那只坚定有力的手牵引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每一次踉跄,每一次被树枝刮到,都让她痛得闷哼出声,但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尖叫。
祥子身上那凛冽而灼热的雪松气息,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是这无边黑暗和恐惧中唯一的依靠。
“这边!” 祥子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猛地将爱音拉向一片茂密的、几乎与人等高的观赏性灌木丛。
她毫不犹豫地带着爱音矮身钻了进去! 尖锐的枝叶刮擦着皮肤和昂贵的丝绸,带来细密的刺痛。
她们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上,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
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束几乎是贴着她们藏身的灌木丛扫过!沉重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咒骂。
“妈的!跑哪去了?!” “分头找!她们跑不远!” “仔细搜!尤其是围墙那边!” 追捕者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粗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暴戾。
爱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恐惧如同毒液瞬间蔓延全身。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泄露出去。
祥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颤抖,毫不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臂,更紧地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将她更深地藏进灌木的阴影里。
雪松的气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守护意志,更加浓郁地释放出来,如同无形的护盾,将两人紧紧包裹。
爱音的脸被迫埋在祥子带着汗水和青草气息的颈窝,那灼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奇迹般地稍稍驱散了她骨髓里的寒意,压制了那几乎要失控的恐惧颤抖。
她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和安全感,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追捕者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在附近徘徊了几分钟,如同索命的恶鬼。
最终,似乎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手电筒的光束渐渐远去。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风中,祥子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怀抱。
她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暂时安全。
“能走吗?” 她压低声音问,目光落在爱音被和服下摆和树枝刮得狼狈不堪的身上。
爱音艰难地点点头,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光亮。
她尝试着站起身,双腿却因为恐惧和脱力而发软。
祥子立刻伸手扶住她,没有半分犹豫。
“跟着我,别出声。
” 祥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不再拉着爱音的手腕,而是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两人如同连体婴般,在浓重的夜色和庭院复杂的阴影中,继续向着记忆中的后围墙方向潜行。
她们避开主路,专挑光线最暗、植被最茂密的小径。
祥子对这座冰冷牢笼的每一寸土地都烂熟于心,此刻成了她们逃生的唯一依仗。
她带着爱音绕过沉睡的喷泉,穿过荒废的玫瑰园,贴着冰冷高大的院墙根,像两只在猎人枪口下亡命奔逃的惊弓之鸟。
终于,那堵象征着囚笼边界的高大围墙,在浓重的夜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围墙下方,一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角落,正是祥子早已选定的出口。
她迅速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被铁栅栏封住的老旧排水口。
铁栅栏的几根锈蚀严重的栏杆,早已被她用工具悄悄锯断,虚掩着。
“从这里出去。
” 祥子指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声音压得极低,“外面是条僻静的小巷。
我先过去,在外面接应你。
” 爱音看着那个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狭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犹豫。
但当她抬头看到祥子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燃烧着决绝火焰的金色眼眸时,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
祥子深吸一口气,率先弯下腰,动作敏捷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冰冷的铁锈和潮湿的泥土蹭脏了她的衣服,但她毫不在意。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带着一丝喘息:“好了,过来!小心点!” 爱音学着祥子的样子,弯下腰,艰难地钻进洞口。
沉重的和服被粗糙的洞口边缘勾住,撕裂声再次响起。
冰冷的铁锈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味道,也带着未知的恐惧。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那狭窄黑暗的通道,就在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伸了进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抓住我!” 祥子的声音带着力量。
爱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那只手。
祥子用力一拉,将她从狭窄的洞口拽了出来! 两人跌坐在冰冷潮湿、堆满落叶和垃圾的小巷地面上,急促地喘息着。
墙内,丰川宅邸的灯火依旧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怪兽。
墙外,是冰冷、肮脏、却代表着自由的现实世界。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
“快走!” 祥子没有时间喘息,立刻拉起爱音。
她脱下自己深色的运动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爱音那身过于显眼的、破损的樱色和服外面,勉强遮住那刺目的色彩。
然后,她紧紧握住爱音冰冷的手,带着她,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影子,朝着城市边缘、那个早已在脑海中规划了无数遍的、最不起眼的小型货运火车站方向,开始了真正的亡命奔袭。
————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深沉的墨蓝色,黎明尚未来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和铁轨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冰冷气息。
“北町货物取扱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挂在低矮破旧的站房外。
这里远离市中心,没有熙攘的旅客,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照亮着空荡荡的、布满煤灰的站台和几条延伸向无尽黑暗的铁轨。
偶尔有巨大的货运列车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远处的轨道上发出沉闷的喘息和金属摩擦的嘶鸣。
站台角落,一张冰冷的长椅上,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祥子依旧穿着单薄的深色运动服,蓝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渍,金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握着爱音的手,却始终坚定有力。
爱音裹着祥子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蜷缩在长椅上,樱粉色的长发从外套的兜帽里散落出来,几缕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那身华丽而屈辱的樱色和服被外套遮盖了大半,只露出破损的下摆和沾满泥污的衣角。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发抖。
浓烈的苦涩杏仁味虽然被外套阻隔了一部分,却依旧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祥子能感觉到爱音身体的冰冷和颤抖。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臂,更紧地将爱音揽入自己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雪松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守护力量,将两人包裹在这小小的、冰冷的避风港里。
“冷吗?” 祥子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笨拙的关切。
爱音在她怀里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祥子带着汗味和青草气息的颈窝,像一只寻求庇护的雏鸟。
这个依赖的动作,让祥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种陌生的、混杂着心疼和满足的暖流,悄然流过她冰冷疲惫的心田。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
一列老旧的、车皮上沾满污垢的慢速货运列车,如同疲惫的旅人,缓缓驶入站台,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和刹车的嘶鸣声,最终停靠在她们不远处的轨道上。
“车来了。
” 祥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
她轻轻拍了拍爱音的后背,“我们要走了。
” 爱音这才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深重的疲惫。
她看向那列如同钢铁怪兽般的货车,又看向祥子那张沾满污渍却眼神坚定的脸。
没有询问去哪里,没有质疑这简陋肮脏的交通工具。
她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任由祥子扶着她,从冰冷的长椅上站起来。
祥子紧紧牵着爱音的手,带着她,迎着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走向那列散发着机油和铁锈气息的、通往未知远方的钢铁巨兽。
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将她们依偎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两个即将融入巨大黑暗的、渺小而坚韧的剪影。
货运车厢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巨大、空旷、冰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货物的尘埃气息,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金属腥气。
高高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顶棚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将堆积在角落的、蒙着帆布的未知货物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车厢地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杂着煤灰和不明污渍的尘土。
祥子找了一处相对干净、远离车厢门、又能被昏黄灯光勉强照到的角落。
她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沾满污渍的运动外套,仔细地铺在地上,然后扶着依旧虚弱、脸色苍白的爱音,让她慢慢坐下,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车厢壁。
爱音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祥子的宽大外套,银灰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却也异常清澈。
她看着祥子,看着少女沾着泥土和汗渍的脸颊,凌乱的蓝色发丝,以及那双即使在疲惫和警惕中、依旧燃烧着坚定火焰的金色瞳孔。
车厢猛地一震,伴随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和汽笛的嘶鸣,钢铁巨兽缓缓开动。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微微摇晃。
铁轨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开始响起,如同沉重而单调的心跳,碾过寂静的夜。
这单调的节奏,这冰冷的空间,这昏黄摇曳的光线,还有身边这个不顾一切将她从地狱中拉出来的少女…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沉重地压在心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铁轨的轰鸣和车厢的吱呀声在空旷中回响。
爱音的目光没有离开祥子,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深重的疲惫,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开了口。
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穿透了铁轨的噪音: “…小祥…”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银灰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它问的不仅仅是今晚的行动,更是问向她们之间那被强行扭曲、冰封了多年的关系,问向祥子不顾一切、赌上一切将她带离深渊的动机。
祥子正低头检查着自己手掌上被铁锈和树枝划破的细小伤口,闻言,动作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爱音那张苍白脆弱、带着期盼与不安的脸庞。
车厢在铁轨上颠簸摇晃,昏黄的灯光也随之摇曳,在祥子沾着污渍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爱音,看着那双蒙着水汽的、仿佛一碰即碎的银灰色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铁轨的“哐当”声,车厢的吱呀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祥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