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红妆
第53章 圣旨
宋楚楚许久未哭得如此难过。
湘阳王独自离府下江南,已一月有馀,了无音信。
她思他,都思念得快要疯了。
极深的牵挂让她对平日最爱的骑射都兴致缺缺,甚至连桂花糕都失了往常的甜味。
日思夜盼,却等来一桩揉碎她心的消息。
昨日,几名宫人奉太后之命来王府送上上好杭绫,宋楚楚自长廊经过,无意听见一名小太监与王府下人说起流言八挂—— 小太监压着嗓子道:“你可知,你们王爷从江南带回来一位姑娘,还进了宫呢。
” 杂役丫鬟睁大了眼:“真的?” “我骗你做甚!我可是亲眼所见。
” “怎么还进了宫里?” 小太监神神秘秘道:“听说王爷特地给皇上递了折子,要求封侧妃。
怕是名分未定,不敢贸然带进府里罢。
” 丫鬟恍然大悟:“什么样的女子,竟让王爷如此上心……” 小太监耸耸肩:“谁知道呢。
左右,你们府里要多一位主子了。
” 宋楚楚胸间揪紧,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房的。
那夜,她哭了一整夜。
阿兰与杏儿手足无措。
她只哭,却半句不提为何伤心,只觉自己又可怜,又可笑。
她那夜在榻上想了许久——哭什么呢,她明知无法独占这个男人。
她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他其实是钟情于江南那些婉约女子罢?她一天到晚只会哭、只会闹。
他终于厌了罢? 一月的盼望,终换来一夜的心碎与自我否定。
次日清晨,宋楚楚坐于铜镜前,手执木梳,默然地梳着胸前柔顺的乌发。
镜中本是艳丽的容颜失了光采,眼睛微肿。
她忽闻屋外侍女齐声轻道:“见过王爷。
” 玉手微颤,木梳险些滑落,这才慌忙放下,起身转向门口。
门方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
湘阳王玉冠束发,肩背挺拔,望着她的神情一如以往,几分冷厉,几分宠意。
这回,还藏了几分思念。
宋楚楚指尖一紧,心头一阵酸涩,几乎要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
可身子只是一僵,随即压下所有冲动,连忙垂首福了一身:“见过王爷……” 湘阳王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忽然停在她微肿的眼圈。
他眉头微皱,缓步上前,轻轻抬起她下颔,打量了数息: “哭过了?” 她心头猛跳,本能地偏开脸,又低下了头:“没有。
” 湘阳王盯着她—— 一月不见,居然没讨亲、讨抱,还哭成这副模样。
“不说?”他语声微沉。
宋楚楚微微抽气,终是鼓起勇气问道: “王爷……可是要立侧妃了?” 湘阳王微一侧首:“你听说了?” 她却再度垂首。
半响,她缓缓抬头,神色带了点忧伤:“王爷,妾思前想后……” 他不语,只抬了抬眉。
“爹爹他……年事已高,楚楚甚是希望能陪伴左右……” 湘阳王脸色一沉,屋内寒气骤起。
宋楚楚险些吓得腿软。
“妾……”她咬了咬唇,眼睫轻颤,又福了一身,“这些时日,妾有幸侍奉王爷,已感知足。
” 他下颚一紧,刚欲叫她住口。
“如今王爷已有正妃侧妃,二位所爱,请求王爷容妾回侯府尽孝。
” 湘阳王闻言,困惑了片刻,脑中的迷雾终于散开。
顿时一阵恼火如烈焰般烧上心头。
这折腾人的东西,没醋讨醋吃也罢了,居然还敢撒泼想走? 他步至她身前,大掌猛然捏住她柔软的脸颊,使力一抬,逼迫她仰首。
宋楚楚骤然被制,霎时呼吸一窒,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宽袖。
她被迫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慌乱,泪意闪动。
他声如寒石:“永宁侯身处边关,你是想去哪?回军营去,过那被一营男子捧在手心的日子?” 她方欲摇头,他便收紧指节,教她牙关酸疼。
“你若再敢提离府,本王便让你终身困在怡然轩,永不得见外头日月。
” 他目光沉狠,话中的警告骇人。
宋楚楚吃力咽下喉中的泪意,泪水仍是滑落眼角。
“回话。
” “妾……知道了……” 湘阳王松开了她,却顺势攫住她腰间纱带,将她生生扯近: “今日宫中有圣旨传至。
巳时正厅,全府整衣待命。
” “楚楚,记好了。
本王要见你言行举止、妆容装束,皆无可挑剔。
” 她已一月馀未见他,这样的距离近得几乎亲密,却是气势逼人,态度冷得让人胆寒,教她心绪乱作一团。
一腔委屈,只能强自压下。
“妾领命。
” 他语声忽然放软几分,低低道:“可记得本王曾言——你若乖,便疼你一世。
” “本王从不食言。
” 宋楚楚凝望铜镜,镜中人容色无瑕,眉目端丽,她心头却一阵作疼。
如此规矩的阵仗,怕不是迎侧妃入府了罢。
可纵使不愿,也绝不能失了礼数。
若于圣旨之前失仪,不但辱了王爷的颜面,更会牵连侯府。
再者……她似乎也寻不出一分骨气,去逆那人的意。
她穿着一袭藕色缎裙,乌发挽成云鬟,插上一枚珍珠步摇。
眉心点了细细的翠痕,唇上添了一抹浅红,愈发衬得肌肤如雪。
她被阿兰领入正厅时,湘阳王与江若宁已并列端坐正位。
堂下袁总管与诸位小厮、侍女,侍从分列两侧,依次侍立。
大厅香烟袅袅,气氛比往日更添几分庄重。
亲王今日身着玄色蟒服,眉目冷峻如山。
其侧,江若宁一袭石榴红长裳,端丽雍容。
江若宁眼见宋楚楚入厅,唇角微微一弯,对其温柔一笑。
宋楚楚勉强报以微笑。
侧妃入府……江姐姐却毫无不悦之色,让宋楚楚觉得自己更是小家子气。
她步至正位之前,垂首福身恭敬道:“见过王爷。
” 随即偏身再行一礼:“见过王妃。
” 湘阳王脸若薄霜,淡声道:“免礼。
” 春华立刻上前,躬身请示,随即引宋楚楚至王妃下首立定。
厅中肃然无声,压得她心口更紧。
上一回王府如此严谨的场合,便是江若宁封为正妃那日。
片刻之后,大门口骤然响起一声高喝—— “宣圣旨——!” 声震厅堂,满府屏息。
随之入内的,正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用的陈公公,怀抱黄绫旨卷,步履沉稳,神色威肃。
陈公公行至正位之前,双手高举旨卷,沉声恭道: “请湘阳王接旨。
” 湘阳王方自座起身,衣袂微动,缓缓屈膝叩地。
江若宁随之俯身,满堂齐齐伏地。
宋楚楚心头一震,心跳如擂,慌忙伏首,只觉额首触地之际,连呼吸都紧了三分。
陈公公恭立正中,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氏楚楚——” 宋楚楚浑身一颤,忍不住轻轻侧首抬眼。
——嗯? “——品貌端庄,行止有礼,自入王府以来,恪尽妇道,侍奉勤谨……” 她下意识秀眉紧蹙。
——我? “……特册为湘阳王侧妃,赐金册玉册,宝钿一副,以彰荣显。
钦此。
” ——圣、圣上弄错了吗? 宋楚楚怔跪在原地,霎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直到湘阳王带头谢恩,她才回过神来,手心全是细汗,连谢恩的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
陈公公小心收起圣旨,恭恭敬敬,双手奉上金册、玉册与宝钿,微笑着道:“恭贺王爷、恭贺王妃、亦贺侧妃。
王府今日真乃喜事临门,奴才有幸沾这份吉气。
” “有劳陈公公。
” 湘阳王亲手将圣旨、册宝、宝钿一一递予宋楚楚。
她呆呆接过,阿兰与杏儿已恭敬上前,将赏赐接过,侍立左右。
满堂贺声不绝,她不慎触及亲王戏谑的目光,顷刻耳尖烫红,心虚垂眸。
今早,她……是否跟王爷闹着要走了? 她指尖微颤,心口乱跳。
湘阳王,可从来不是个会轻易忘账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 ——呜呜,王爷,妾知错了…… 宋楚楚回怡然轩的路上,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不时转头瞄向阿兰与杏儿手中的金册、玉册、宝钿,仿佛仍在确认这一切是否幻觉。
心头雀跃几乎压抑不住,双足似踩在云端,恨不得狠狠蹦跳数下才好。
阿兰笑道:“恭贺侧妃娘子,王爷对侧妃可是格外重视呢。
” 杏儿也点头道:“就是。
若侯爷得晓消息,定也会高兴的。
” ——是啊。
如今名登宗室宝碟,她竟也能替爹爹长长脸了。
宋楚楚方笑逐颜开,便见湘阳王正好于长廊拐弯处迎面而来。
她的笑容顷刻凝住,那神情似欲谢恩,又似欲谢罪,终是匆匆上前,乖巧地吐出一句: “谢王爷恩典。
” 湘阳王眸光一转,落在她身后的阿兰与杏儿身上,语声淡淡:“你们二人,去绣房将侧妃礼服取来。
今夜,让侧妃试穿一回。
” 二位侍女齐声应是,随即缓步退下。
长廊只馀沉冷的亲王与他那局促不安的小侧妃。
他俯身凑近,声线低沉:“刚封了位分……便要受罚。
你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 宋楚楚指尖紧攥衣角,咬了咬唇,眼神里浮上几分可怜:“王爷恕罪。
” 他身上那熟悉的沉香气息逼人而来,教她连心弦都绷紧了几分。
“今夜本王会来怡然轩,看你试穿礼服。
你尚有——”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天色:“——三个时辰,好生想想,届时该如何讨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