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气象
第4章 申请表
国际部教学楼东侧。
很低沉的贝斯旋律,顺着一楼窗缝轻轻流淌出来,慵懒随性。
暖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缝隙漏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下一条光柱。
这里,便是裴郅的私人休息室。
荀芙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窄窄的窗缝向内望去。
裴郅慵懒靠在沙发上,已经洗过澡了,灰色卫衣的帽子歪扣在脑后,指尖随意转着一只打火机,动作漫不经心。
一旁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专注打游戏,按键声细碎清脆,还有一人靠着沙发扶手闲散翻着杂志。
裴郅不知道在想什么,动作微顿。
下一秒,他随手拿起茶几上一张纸片,盯着正面凝神几秒,然后又翻向反面。
啪嗒。
清脆的打火声响起,青蓝火苗在他指尖骤然跳跃。
他将贺卡一角凑近火焰。
细碎火舌瞬间舔舐而上,飞快席卷纸面,将上面精致的烫金字句尽数吞噬、碳化。
荀芙隔着雨雾静静看着。
她无比确定。
这是她亲手抄写、杜冰雪亲手送出的那张贺卡。
几乎同一秒,裴郅心灵感应一般,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越过玻璃窗的雨珠,精准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起身,没有收手,指尖依旧燃着跳动的明火,姿态慵懒,眼神淡漠。
隔着一层玻璃,遥遥对视。
荀芙没有躲。
坦然、平静、任由他打量。
她清晰看清了他微动的唇瓣,辨出无声的口型—— 好看吗? 几秒沉寂。
荀芙率先收回目光,转身踏过满地积水,缓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抬手叩门。
咚咚咚,和她在器材室里的心跳一样沉重而清晰。
门从里面被拉开。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声音也跟着涌出来。
游戏音效和低沉的弦乐一股脑灌进她还能听见的右耳。
开门的是陈浩,他一手撑着门框,低头看她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找老裴?” 荀芙点头。
姿态怯懦又温顺,完美复刻出暗恋者的柔弱无措。
陈浩回头朝沙发方向喊:“老裴——找你的。
” 裴郅这才缓缓起身,漫不经心踱步至门口。
刚吹完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垂在眉骨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靠着门框,垂眼看她。
荀芙第一次近距离看他。
近到能看清他眉骨那道转折的角度,近到能看见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眉很高,鼻梁极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像纵直的山脊,是带着压迫的冲击力,让人本能想往后退半步。
她顿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她垂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贴肤的校服、不断滴水的发梢、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微微停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事?”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刚松弛过后的慵懒沙哑。
“抱歉,刚刚不是故意偷看的。
”荀芙垂着眼,淋雨走来,她睫毛缀满细密雨珠,轻轻颤动,水珠顺着眼尾滑落,像极了隐忍的泪光。
她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薄红,语气轻软局促:“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多余的伞?雨太大了,我走不了。
” 裴郅静默两秒,抬手取下门框上挂着的黑色长柄伞,径直递到她面前。
“谢谢。
” 荀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触到一丝温热。
她立刻收回手,将伞紧紧抱在怀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恋恋不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客厅茶几的烟灰缸上。
那些她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温柔字句,那些杜冰雪视若珍宝的心意,此刻只剩一堆残骸灰烬,袅袅冒着微弱白烟。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意外:“那个卡片,你烧了吗?” 裴郅顺着她的视线扫过烟灰缸,语气冷淡无波:“嗯。
” 荀芙抬眸,直直看向他清冷深邃的眼眸,轻声问出那句最关键的话,困惑与诧异: “为什么?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这一刻,她眼底干净澄澈,而裴郅的眼神骤然微变。
慵懒散漫褪去几分,添上审视与探究。
他慢慢放下打火机,靠在门框上,微微歪头,静静打量着她。
廊外冷雨凄风,廊内暖光温柔。
走廊的光斜切进来,勾勒出她清淡的轮廓——一张朦胧的脸。
远山眉,眉眼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皮肤是缺乏血色的白。
此刻,问出这句话,湿发贴在颊边,眼镜蒙着薄雾,才让人注意到这个看似透明的存在,正站在他的领域里。
“噢。
怎么,”他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懒淡凉薄,“不能烧?” 荀芙温和摇头,“没有。
”她把伞抱紧了些,“只是有点意外。
” 什么都不缺的天之骄子,到哪里都会有万千的追捧,对女友的礼物不屑一顾也可理解。
杜冰雪追逐良久,盼来的唯一曙光,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而这,恰恰是最好的局面。
杜冰雪不是经常骂她是小三的女儿吗,孟慧生是不是小三她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选择做实这个硬扣的罪名。
裴郅没了耐心:“还有事?” 荀芙指尖微蜷,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她声音轻轻的,故意带着颤抖:“嗯,裴郅,我是高二七班的荀芙,荀子的荀,芙蕖的芙。
” 话音落下,她从湿透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搁在鞋柜上。
纸边微湿,却平整干净。
“这是我申请的裴氏慈善的救助申请表。
” 她垂着眸,语气温顺:“我查过基金会规则。
裴氏直系亲属有年度直推名额,可以不用排队。
我的条件都符合,但普通排期要等两个月。
”她顿了一下,“助听器维修,还有学费和生活费,等不了那么久。
” 说完她才抬眼,目光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我的推荐人。
” 屋内瞬间安静。
游戏按键声尽数停下,陈浩满脸错愕,全然没想到这个怯生生借伞的同学,居然揣着这样郑重的目的。
裴郅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微凉:“所以,你不是来借伞的。
” “不是的,我真的是来借伞的。
”她咬了一下下唇,“只是刚好遇到你,不想错过,才多问了这件事。
” 她句句恳切,全然是走投无路、鼓起勇气求助的品学兼优学生模样。
裴郅拿起那张申请表,垂眸扫过。
早年丧父,母亲再婚,由小姨独自抚养。
左耳重度听力损伤,长期依赖助听器维持学习生活,在校成绩优异,无任何违纪记录。
字字句句,都是单薄又真实的困境。
他抬眸,看向她苍白单薄的眉眼,语气带着惯有的淡漠:“我为什么帮你?” 这话落下,荀芙轻轻垂眸。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你。
”她声音轻轻的,真诚又懂事,“你愿意帮我,是我的运气。
你如果觉得麻烦,也完全没关系。
” 她抬眸看他,把姿态放得很妥:“我就是把我的情况和难处,老老实实告诉你。
如果你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小事,我一定尽力。
” 起风了,她侧过身捂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单薄的肩膀瑟缩,嘴唇失去血色,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脆弱感瞬间放大。
校服衬衫湿透,贴在单薄的脊背隐约透出内衣扣带的轮廓和一节节清晰的脊椎骨。
裴郅移开视线,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凉薄:“可惜。
” “我什么都不需要。
” 他随手将申请表放回鞋柜上,语气平淡逐客:“拿回去,走吧。
” 荀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纠缠,更没有难堪。
她乖乖拿起申请表,微微躬身颔首:“打扰你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伞我会洗干净晾干还你。
” 语毕,她轻轻转身,走廊刺骨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
那一刻,方才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瞬间从眼底褪去。
只剩一片彻骨的冷静与笃定。
申请表是她特地返回教室去拿的,她要的从来不是资助。
而是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能继续接近裴郅的理由。
雨势滂沱,不曾停歇。
少女撑着把黑伞立在沉沉风雨里,找到被遗弃在垃圾桶的玫瑰,她静静地躺在废纸上,荀芙伸手捻了最饱满的一朵的花瓣,撒下去。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小型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