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今归同学共舞的边缘人
第2章 今归小姐与秘密 new
他离开后的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呆立着。
“可爱啊……” 开朗。
温柔。
可爱。
虽然经常被人这样称赞,但像这样被当成小孩子看待,说我可爱,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烦躁涌现。
不是因为被称赞,而是因为自我厌恶。
为了平息烦躁,手指下意识地伸向了嘴边。
我张开嘴,直接含住手指。
“……唔。
” 骗人的。
我怎么可能有含手指这种可爱的习惯。
我真正的习惯是这个。
我的指尖渗出了血。
……因为我咬得太用力了。
咬指甲的习惯。
这才是我真正的习惯。
丢脸的习惯。
一点都不可爱的习惯。
怎么办?指甲可以修,但伤口就没办法了。
就当作是被猫咬的吧。
啊啊,我竟然可以这么自然地想出说谎的方法。
我好丑陋。
他也一样不知道真正的我。
和我的朋友、父母、老师、同学一样。
我一点也不可爱。
明明这么丑陋。
阿贺同学就算知道我是这样的人,还会说我很可爱吗? 我思考着不可能发生的事。
“阿贺同学。
”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我一如往常地准备迅速离开教室,背后却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这道声音明明没有特别之处,却能在吵闹的教室中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里,是今归同学的声音。
我不可能听错。
不过,真奇怪。
位于班级顶点的天上界美丽天使,到底在对爬在地上的蟑螂说什么呢? 是昨天的封口费吗? 我必须尽可能自然地回答。
放学后,教室这个空间充斥着松懈的现充。
只要一出错,我的反应就会成为他们接下来的笑料。
他们原本就嘻嘻哈哈地愉快生活着,我可没有充满奉献精神到愿意继续提供笑料。
“啊,什么事呢,今归同学?” 希望她能容许我开头的发音不标准。
因为边缘人不会发出声音,所以在正式说话前需要发声练习。
那就是“啊”。
比起每次日常对话都要“啊——啊——声带测试中。
声带测试中”,这方法更有效率吧? “明天见。
” “……咦?” 呃,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明天见”是道别的招呼。
也就是说,对话到此结束。
如果对话到此结束,那她为什么要找我说话?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既然对话已经结束,就表示打招呼本身就是她的目的。
也就是说,她只是想跟我打招呼。
……为什么? 就在我陷入混乱而完全停止思考时,突然,刚才在今归同学旁边的,呃,是谁啊?总之那个人拍手大笑。
“喂,被今归一叫,你整个人都慌了嘛!超好笑的!!” 今归同学也露出有点抱歉的表情,但还是嘻嘻笑着。
我的表情有那么蠢吗? “对不起哦,我没想到你会露出那种表情。
” “啊,不,我才该道歉,我吓了一跳。
” “只是被叫到就吓到啊!” 那个人又开始大笑。
吵死了,不要拍手啦。
那个动作真的有意义吗? 大笑这个行为中,那个动作是必要的部分吗? 难道下巴和手会连动吗? 而且你突然被我叫到也会吓一跳吧? 我们两个是相反的。
我露出暧昧的笑容,无所适从时,今归同学伸出援手。
“那明天见咯。
” 今归同学说完,就对着我挥挥手。
“啊,嗯。
明天见。
” 啊啊,我完全成了现充的笑料。
我完全不懂她的意图。
向我道别到底有什么好处? 就算想展现自己的温柔,也未免太过火了。
温柔必须慎选对象。
否则,好心人就会转职成怪人。
疼爱路边的小狗是好孩子,疼爱路边的流浪汉就是怪孩子。
就是这么回事。
一般人说的“好心人”,指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心人。
……不过就是道别一次,也太烦恼了吧。
说不定她只是心血来潮。
不,没有理由认为不是这样。
毕竟才过了一天,她只是想打个招呼吧。
今归同学很会看气氛。
所以,我应该立刻就学习到,或是重新认知到“向我打招呼是不识相的行为”。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就没事了。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吧。
唉,又浪费了时间和神经。
这次我忘了写作业。
而且还是到家之后才发现。
唉,真麻烦。
我叹着气回到学校。
最近我经常忘记事情。
因为边缘人没有人会帮忙,这种小失误就有可能成为生活的致命伤。
所以我平常就很注意,避免做出这种无聊的失误。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当边缘人,那是因为与其把时间与神经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人际关系上,还不如做到这种地步。
真是的,人际关系真是没有意义。
……骗人的。
我是在逞强。
其实我只是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和别人交好。
话说回来,我到了这个年纪才开始痴呆了吗? 我突然用手机查了一下阿兹海默症。
某个网站上说,和主流的失智症不同,这种病的症状会慢慢恶化。
而且大多没有自觉症状。
好可怕。
失智症好可怕。
什么嘛,连年轻人也会发病,和初期状态的自觉症状完全一致,真的好可怕。
如果没有手机,就不必查这种东西,也不会感到不安了。
啊啊,这就是文明带来的黑暗面。
我快步赶往教室,甩开夸张的黑暗妄想。
没想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度来到傍晚时分的学校。
我抱着异样感,走在回家社的我完全不会踏入的空间中。
该怎么说呢,有种强烈的客场感。
说起来,原因就是今归同学。
当然,她没有错。
只是我擅自动摇罢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乱了步调。
被班上的金字塔顶端搭话,到底有哪个金字塔最底层的人能保持平常心呢? 我尽量避开正在社团活动的学生,偷偷摸摸地走向教室。
教室的门和昨天不同,紧紧地关着。
我在教室前暂时停下脚步。
里面……没有说话声。
如果忘了这一步,很可能会撞见正在说我的坏话的同学。
或者,就算不是在说我,也是一样的结果。
要是发生那种事,彼此都会非常尴尬。
我打开教室的门,一个人影伫立在夕阳下。
这次我立刻就认出那是谁。
“又见面了。
” 今归同学腼腆地笑着。
那副模样实在太惹人怜爱,甚至让我觉得夕阳的彩度增加了30%。
对了,我曾经听说,罹患忧郁症的人会觉得世界很灰暗,看起来像黑白的。
今归同学,你太厉害了。
你是忧郁症的特效药。
“阿贺同学?” 听到她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手放在门上,像个傻瓜一样呆立着。
“啊,是、是啊。
” 和昨天完全相反,这次轮到我结巴了。
“啊哈哈,这种事有点难为情呢。
” “这、这种事?” 是和我这种恶心的家伙,在放学后的教室两人独处吗? 不,这太奇怪了。
因为正确的感想不是有点害羞,而是非常恶心才对。
“明明说好明天见,结果今天又见面了,类似这种感觉。
” 啊啊,如果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了。
该说是时机不巧吗? “下次不要说『明天见』,而是说『后天见』好了。
” 她这么说完,露出沉思的表情。
那副模样非常有模有样,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啊,啊啊啊,没没没没有,我不是在想这个,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种事烦恼。
” 因为,这是无谓的烦恼。
她根本没必要和我说话。
“这很重要哦~我不想再有丢脸的经历了~” “啊哈哈哈哈。
” 和我一样。
不管是谁都不想丢脸。
虽然我这一生已经丢脸丢习惯了。
“你今天怎么了?” “我、我忘了写作业。
” “啊,山田老师的?山田老师很严格呢。
” “对啊对啊。
我有点不擅长应付他。
” “我也有点不擅长应付他。
阿贺也有不擅长应付的人啊。
” 今归同学嘻嘻笑了起来。
别说有没有不擅长的事了,我根本就是不擅长一大堆。
像我这么不擅长的人应该不多吧。
毕竟我连过普通的生活都很不擅长。
“为、为什么?” “因为阿贺总是很冷静。
” 冷静吗?我真没想到会被这样看待。
我只是不想被捉弄,所以才不把感情表现在脸上。
“我倒觉得今归同学会不擅长什么才令人意外。
” “咦~为什么?” “因为今归同学总是笑咪咪的,一副很温柔的样子。
而且你用那张脸,不管什么事都做得很轻松。
” “才没有呢~我其实很笨拙的~” 今归同学有些害羞地把手放在脸颊上。
真是的,连谦虚都这么有模有样。
她应该很习惯被称赞吧。
我最后一次被称赞,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就是现在。
至于被称赞之前的经历,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或许现在才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称赞的瞬间。
“阿贺同学很健忘呢。
这是你连续第二天忘记带东西了。
” “才没有。
昨天忘记带东西,大概也是我升上高中后第一次。
” “你明天可能又会忘记带东西。
这样我们明天也能见面。
” “那倒是不至于。
而且,我们本来就同班,哪有什么见不见面。
” “啊哈哈,对哦。
” 班上同学没有把我当成班上的一分子。
就这层意义来说,他们见不到我是正确的。
我在抽屉里翻找,找到我要的讲义。
“找到了。
那我回去了。
” “嗯。
再见。
” 我迅速把讲义收进书包,准备离开房间。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问出口: “今归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咦?” “呃,不是,我来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教室正中央。
” “我在等你。
” “咦?” “啊哈哈,开玩笑的。
我来锁门,结果发现夕阳很美。
” 今归同学说完,望向背后的夕阳。
不愧是今归同学。
这种老套的台词,配上夕阳,变得非常有画面。
例如在我讲出同样台词的那一天,她不是会笑我“你在陶醉个什么劲啊?”,就是会认真地担心我“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该不会是想自杀吧?”。
因为夕阳的关系,我很难直视她,于是马上别开了视线。
“是啊,很漂亮。
那我走了。
” 我说完后,离开了教室。
唉,今天真是累死我了。
我在自己的房间独自仰望天花板。
装作若无其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放松下来了,今天的对话记忆自动地在脑中重播。
因为边缘人没有社交经验,所以一旦有过社交经验,就会像这样不断重播、反刍。
因为这样,有时会想起自己的失败,陷入无谓的后悔与自我厌恶;有时则是会傻笑着反刍琐碎的对话,把对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一一记在心里,结果被对方嫌恶心。
这些无谓的功能已经成了标准配备。
“今归同学真是可爱啊……” 我喃喃说完,就用力地把头低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神经受到无谓的压迫。
为什么今归同学要找我说话呢? 她和我之间的缘分,对我而言,应该完全不会产生任何利益。
反之亦然。
然而,我却像这样胡思乱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忙于高兴或悲伤。
即使没有利益,却确实对我的精神造成不良影响。
我讨厌像这样烦恼无能为力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要烦恼。
都是今归同学害的。
我开始对班上第一美少女找我说话这种落单族垂涎三尺的事件感到厌烦。
落单到极点。
不,是穷途末路吧。
就连能和美少女说话的幸福,对受过训练的落单族而言,都成了厌烦的材料。
不想再做无法超越的事,不想让状况产生变化的想法,或许会从这种境遇中拯救我,或许会改变这种最差劲的日常生活,但这种想法却凌驾于希望之上。
明天她也会找我说话吗?当然,如果她找我说话,我会很高兴。
然而,一整天都期待着这种事发生,实在让人非常痛苦。
唉,说到底,要是对现充的一时兴起一一反应的话,神经会撑不住的。
我隐约希望她明天就会对我失去兴趣,停止反复思考这些无意义的事。
“拜拜,阿贺同学。
” 我笑着目送她娇小的背影离去。
“居然连续两天忘记带东西……” 我这么低喃,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假,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根本没忘记带东西。
他不是忘了带讲义,而是有人藏起了他的讲义。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事呢? 因为,把他的讲义藏起来的人,是我。
因为我想再见到阿贺同学。
因为我想和他单独说话。
第五节体育课结束后,我比男生先回到教室,发现讲义从他的书包里露了出来。
回过神来,那张纸已经收进我的抽屉里了。
我提早结束学生会的活动,把讲义放进他的抽屉,一边看着夕阳一边在教室里等他。
果不其然,他来了。
所以,我等他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在等他。
这样啊。
阿贺很少忘记东西。
那我明天再做一次同样的事,他会不会起疑呢? 可是,我还想再和阿贺多说说话。
我明明只是向他打招呼,他就大吃一惊,躲得远远的。
所以我才会制造可以和他独处的机会,但他明明不用像这样逃出教室。
他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知道自己的嘴角上扬了。
他这种反应,让我更想追着他跑。
和他说话,不用顾虑自己的形象,非常开心。
下次要和他聊什么好呢?突然向他搭话,又会让他慌张吗?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突然感到强烈的后悔与自我厌恶。
我躺在床上,蹲着抱住自己的身体。
我又忘记了。
不要得意忘形,不要乐昏头。
我对自己吐出诅咒。
别误会了,我可不想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格外强烈的恶寒,像冰锥一样贯穿我。
我不想再有那种经历了。
绝对、绝对、绝对,不想再有第二次。
过了一会儿,身体的颤抖平息了。
我用冰冷至极的头脑,撑起身体。
必须惩罚才行。
我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根缝衣针。
然后,我将缝衣针刺进指甲与皮肤之间。
针噗滋一声,刺进粉红色的肉与透明的指甲之间。
剧烈的疼痛烧灼着脑袋。
眼角浮现泪水,我拼命忍住差点从嘴里发出的惨叫。
用力,再用力一点。
这样根本不够。
根本算不上惩罚。
不惩罚的话,我就无法逃离这种痛苦。
我违抗名为疼痛的警告,更加用力地刺着针。
针只刺进几毫米而已。
可是,我却已经奄奄一息。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会留下疤痕。
会有人担心我。
不能让人担心,因为这是惩罚。
这时,我终于放松了刺着针的力道。
指尖配合着心脏的跳动,脉动着。
规律的痛苦反复从指尖流窜至全身。
这是得意忘形的惩罚。
如果再犯同样的错误,这次就会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我如此告诫自己。
所以,别再这样了。
不可以想和阿贺同学变得要好。
不可以这样想。
然后,我今天也惩罚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