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代价

第5章 new

人总是在处理别离。

裴闵站在天台上抽烟,才多久,三年,他连妈都没了。

一样的八月,一样的天气,阴沉沉的,积雨云厚得要命。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变得熟练。

后事根据他妈的意思一切从简,只有几个很重要的亲朋好友来了一下,没有大肆操办追悼会。

裴芙已经长到一米六了,光抽条却不长肉,杵在那儿看起来太纤细了,看起来有点儿惨。

裴闵走过去,让她回去休息,这儿他来伺候,可她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

白裙子、麻衣、白色的臂环,纸片儿似的,只有一双眼睛是红的。

她一年比一年沉默寡言,终于让裴闵也搞不懂她的想法。

他叹了一口气,跪在裴芙边上,看着妈妈的遗像发呆。

比起父亲的不辞而别,母亲的虚弱和病痛像是更加缓慢地凌迟,让他有心理准备,也能好好告别。

他半夜三四点伏在床边,恍恍惚惚感觉母亲的手抚摸着他。

她说,闵伢,妈妈走了。

滴。

他在床边呆呆坐了很久,久到体温一点一点跟着她一起流逝,然后一身冰冷地摁铃。

好冷啊,夏天怎么这么冷。

此刻他看向身旁的裴芙,心想还是要有人送终啊。

他的芙芙也会像他一样,看着自己的至亲这样离开……她也会了解到这种痛,这一切都像是痛彻心扉的真实预演。

裴闵的手裹住裴芙的手,那只手小小的,又瘦,握在手里像冷冻的凤爪,可能是殡仪馆里头冷气太足。

他忍不住问,芙芙你冷不冷,空调可以调的。

不冷。

裴芙摇头。

遗体在冰棺里,殡仪馆里开得冷一点也好。

她想起三年前的夜里,她和父亲在月光下痛哭流涕,那时候爸爸说他还有妈妈,还有崽崽。

现在爸爸只有她了。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至亲,是彼此在这世间最后的港湾与依靠。

仿佛他们两个是人世间最后的两片浮萍……可是浮萍没有根,万一他们也分开了呢? 她突然感到一丝彻骨的寂寞和寒凉,不禁打了个寒噤。

无名的恐慌笼罩了裴芙,这一次发起高烧的人变成了她。

她在忽冷忽热中头痛欲裂,在被子里捂出一身冷汗。

裴闵不方便照顾女儿,叫了王姨来给她擦汗。

他开始厌恶夏天。

在万物都沐浴在阳光下发亮滚烫的季节,为什么他被一次又一次扔下冰窟? 三十二岁的他和二十九岁的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蹲下来,手指搭在眼皮上。

这下他是孤儿了。

他遇到事情也找不了妈妈了。

“裴闵?”一双高跟鞋在他面前站定,他抬头看,没认出来这女的是谁。

挺漂亮的,穿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无袖连衣裙,非常素净。

他站起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应付宾客:“您好,请问是?” 那人微笑了一下,向他递一张名片,是相当厉害的角色,年纪轻轻已经做到CFO,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忘记了,我们以前见过的。

” 裴闵总觉得这句话耳熟,这位庄辛仪小姐……他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同时听见她说:“我爸爸是……” “庄叔叔啊。

”裴闵笑了一下,算是常来他家的老交情了,和这位庄小姐大概也是以前吃席的时候见过。

“是。

”她眼睛温柔地弯起来:“他现在在北京那边的医院做术后疗养,只能让我代他过来。

” 老混球。

他心里吐槽,不就是年轻的时候暗恋他妈吗。

面上还是表现得非常感动,连连称谢,一路关心叔叔现在身体如何,手里亲自给庄辛仪倒了茶水,“小心烫。

” 裴芙从休息间里走出来,揭开额头上的帕子。

她没忘了礼节,要跪在蒲团上拜谢来宾。

而庄辛仪伸手托住她,“身体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看起来好虚弱。

”她温柔极了,手轻轻贴住裴芙的额头,“你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好快。

” 裴芙烧的视线都有些不清晰,却努力看清了庄辛仪的脸。

她很少受到这个年龄段的女性的亲密关怀,那双手柔柔地贴上来的时候,有一种母亲的感觉。

她突然变得脆弱,一滴眼泪砸在庄辛仪手背上,她泛着鼻音,说,“是……我是,芙芙。

”然后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芙芙……!”庄辛仪想要扶住她,却被裴闵抢了先。

他抱起裴芙,轻声教育她:“你出来做什么,烧成这个样子就好好躺着……”又把她扛回里间。

裴芙哼哼唧唧,再次被他裹成大粽子扔在那张窄床上了。

“好好躺着,退烧了再说,外边爸爸跪,用不着你,嗯?听话。

” 裴芙的眼泪也被他揩掉,望着他懵懵懂懂地点头,乖乖把眼睛闭上了。

“不好意思。

”裴闵出来对着庄辛仪说,“孩子烧得厉害……打击太大了。

” 庄辛仪笑了笑,她的温柔总是那么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很舒服:“你一个人带她也很不容易。

” “她蛮懂事的。

”裴闵习惯性想抽根烟,却因为身边的女人顿了一下。

“你随意,”庄辛仪说,“我也得告辞了,工作上走不开,不然还能留在这儿帮帮你。

” 她最后鞠了个躬,对着裴闵说了句节哀,才踩着高跟鞋走了。

裴闵看着她走向一辆宾利,司机为她开了门,她上车的时候目光远远地同他交汇,裴闵心里一滞,一种敏锐的直觉——他和她必然得有一段。

他望向面前的遗照,心里对她说,妈,你看你的追求者,现在派出了他的女儿攻略我来了。

“怎么样?”庄辛仪在车里接通电话,那头庄老先生问她:“他们还好吗?” “就裴闵和他那个女儿,没别人。

”庄辛仪把那磨脚的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座椅上,“看起来怪可怜的,芙芙还在发烧呢。

” “唉。

”庄先生叹了一口气,过了一阵子又问:“你看裴闵怎么样?” “就那样,长得还可以,性格应该还行,比以前成熟很多了。

”庄辛仪眼珠子转了一下:“你真想把我和他凑一对啊?” “你都三十了,也该考虑一下了,裴闵除了有个女儿,其他条件也不错嘛……” “再说吧,我这边来事了。

”庄辛仪电话一挂,翻了个白眼。

她脑袋里回想起那个小姑娘,忍不住长叹一声。

庄辛仪低头,左手手指抚摸上右手的手背,觉得手上被那滴泪砸中的地方在发烫。

可芙芙再怎么懂事,再怎么让人心生爱怜,她也不该做后妈啊。

现在她也想抽烟了。

这头裴芙还在烧,王姨回家做饭去了,她觉得汗多难受,不停踢被子。

裴闵没有办法,只能自己端水过来给她擦。

裴闵把她从被子里解出来,轻声细语地说:“那爸爸给你擦擦,行吗?”他把帕子拧得只有一点儿温热的水分,贴在她胳膊上开始擦,把四肢擦完了才开始犯难。

好吧。

他给自己催眠,我是妈妈,我是妈妈,我是妈妈。

孩子舒服最重要。

他闭上眼睛把女儿的衣服下摆掀开一点儿,隔着一块毛巾贴着她柔软的肚皮开始擦,擦完了翻面,擦背。

他唯一的感想只有:太瘦了,得喂胖点儿。

之后又重新把她裹进被子里去,问:“舒服点了没? ”裴芙看上去还是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点头。

她下午还得去医院挂水,今天按理来说应该是最后一天,也不知道捂一个晚上能不能好。

王姨从家里骑着电驴过来了,递给他饭盒,里头是熬得开花的白粥,没加糖也没有小菜,反正裴芙现在味觉都病退化了,吃啥都没味儿。

他坐在床边上一勺一勺喂给她,吃完了让她喝了一点儿补充电解质的饮料。

“你说你怎么不躺在家里好好养着,过来干什么呢?”他把裴芙汗湿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轻轻地问。

裴闵以为裴芙已经睡过去了,没想到等到了回答。

她嘴微微张开了,声如蚊呐:“陪你。

” 裴芙把眼睛睁开,看着他。

她脑子里都烫得一片混沌,还是磕磕绊绊的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儿。

”。

您可能还喜欢...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