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梢一抹青如画
第84章 松子桂鱼 new
陆斯年临时起意,这趟回国很仓促。
他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母亲明显迟疑了几秒,并没有立刻答应,说要跟他父亲商量商量。
他心里凉了几分,又觉得并不意外,家里没准备好也不要紧,任千山有套房子在城西,我住那儿就行。
他态度疏离,母亲又紧张起来,你回来了,怎么好搬出去住!!人家要骂我们的!! 电话背景里听见父亲的训斥声,模模糊糊并不真切,听起来很不高兴。
不用想也知道,大概又是骂他不提前说,还说要搬出去吧。
竟然这样在意他搬出去,还是一如既往的要面子。
隔天他又去见了宋医生开药。
上一次拿药是两个月前,这不尴不尬的,宋医生依照法律也只能开三个月。
精神类药物受严格管控,她要是开多了,随时会被吊销执照。
这三种都是一天一颗,收好了。
别偷懒也别乱换药。
如果一时忘了,断一天也不会有太大问题,长了就不行了。
还有,我最近联系到一种新药,我有几个病人在用,都说效果很好。
等你回来,我们先测一下肝功能,如果可以就考虑试一试。
他应下了,转而问起回国的事情,我要怎么说,他们才肯听呢? 怎么说都可以,重要的是摆明态度。
你是个情感丰富敏锐的艺术家性格,内心汹涌而表面平静,大吵大闹掀桌子你肯定做不到吧? 陆斯年苦笑,做不到。
那就用你的行为来表达态度吧。
温和,但是坚定的拒绝任何违反你意志的事情……我看,你先把鱼的问题解决了,那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陆斯年从小不爱吃鱼,不论什么做法都好,就是不爱吃。
他也不是没有跟家里说过,可是没有人听。
控制常常是微小而隐蔽的。
宋医生这样解释,不容拒绝的好意,其实是彰显权力的过程。
他们在一盘鱼上,表达控制你的权力。
所以你此去,不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你不愿意,就要拒绝。
也是,他已离家太久,差点忘了那个家也是个隐蔽的权力场。
时雨安排了私人医疗飞机,同去的还有两个警卫员和一个秘书,都是从国内飞来接应的。
顾远书没有回国,按照计划留在纽约应变。
一开始,他或许是陆家的一颗棋子,可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渐渐倒向了陆斯年一边。
他们不止是朋友,更是惺惺相惜的,有共同艺术理想的战友。
陆斯年并不清楚自己作品的价值,但顾远书清楚,也知道要怎样运作才能不让明珠蒙尘。
因为有他在,陆斯年的画价已经颇拿得出手,而他自己又因为陆斯年的画在业界成为新星。
正是两个人的事业一同上升的时刻,所以他不能走。
当然这些事,在陆斯年的授意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只有时雨因为与他们同住,零星听过一点。
回国的旅途漫长而静寂。
时雨该是那天夜里受了打击,一路上都很沉默。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陆斯年,似乎想说什么,但总是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她一向是个骄傲的女孩子,陆斯年想,但是感情不是能够让步的。
他也注定要与自己的过去渐行渐远。
他从来不曾从属于那个铁血与绝对服从的领域,他要用自由的灵魂描绘属于他的艺术世界。
事情跟宋医生推测得差不多,权力和地位的拉锯,从下飞机的那一刻开始。
他们会一开始就摆出态度,告诉你他们不会被亲情和你的病情软化。
宋医生这样判断,当然,如果你父亲亲自来机场接你,那么接下来,一切都会很容易。
然而家里根本没人来接他。
来的是任千山和司机。
任千山比陆斯年小了两岁,两人打小也是邻居,只是关系不算特别亲近。
这人是个自来熟,去美国玩了几趟就天天哥们儿长哥们儿短的喊,一听说他们要回来,立刻主动请缨跑来机场接人。
一同来的还有白石寺疗养院派来的救护车,一行人先安排了时松墨入院,才分别回家。
到陆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一个面生的勤务兵走上前来,沉默地替他拿行李。
母亲迎出了小楼,笑意盈盈道:等你一天了。
你爸在书房开会,一会儿就出来。
永宁的冬天,大雪纷飞,跟纽约一样冷,家里不知道为什么没开暖气,冷得冰窖似的。
你爸不让开暖气,说他身体好,不怕冷,不用开。
你晚上睡觉要是冷,自己开空调就是了,别冻着。
母亲在前面带路,忽而又压低声音道,你以前生病的时候,不是说害怕房顶上有什么脏污的东西嘛,我叫人把你房间的墙全都重新粉刷了,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那样低,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陆斯年心下了然,他还是那个陆家的污点,就像墙壁上的旧痕需要被掩盖。
难怪时雨说,大家都在等他走上正路来。
他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疲惫地躺下。
正想睡一会儿,偏阿姨来敲门,说是晚饭好了,叫他下去吃饭。
这阿姨面生得很,原来当年尽忠职守,点起火盆的李阿姨也离开了。
不过,这家里还有没变的人。
冷冰冰的饭厅里,他的父亲坐在上首,眉目严肃地看着他,像是永远对他不满意。
岁月在他脸上凿刻下痕迹,眉心和唇角的纹路愈加明显,愈发有上位者的威严。
父子俩对坐着,眼神在空气中对撞,谁都没有先开口。
阿姨从厨房里端出来最后一盘菜。
松鼠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