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

第62章 都听你的 new

鹿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实话实说,他的确怕靖翎不愿,虽然靖翎开口要了自己的以后,却并没有明说她将会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靖翎反握住鹿原的手指,正色道:“我都说了要你馀生作陪,这样你还觉得我会不愿?” 鹿原心虚地看着自己在靖翎手中逐渐被捂红的手指,闷闷地开口:“要留臣在殿下身边,也不是只有做驸马一途” 靖翎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鹿原的反应太不安,太钻牛角尖了,其实从她醒来就发现了鹿原以臣自称,刻意在对话时维持着疏远的称谓,一开始靖翎不是太在意,但谈话至此,便能感觉出这是鹿原给自己的不安建筑的一道防护,想来鹿原应是害怕这个诏令,只是皇帝的一片好心,怕让他尚公主一事其实与靖翎的意愿不符,所以才刻意维持着疏远的关系,好让自己被拒绝时能好过一点。

靖翎不禁开始想像鹿原是如何揣测自己的,他们早有过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但鹿原却觉得自己有可能不愿与他结发,自己都说了要他馀生相陪,甚至两人才刚刚在床榻间云雨欢好,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可能只要他以臣下、 面首之类的身分待于左右,靖翎试图去辨明鹿原不安的源头,怎么想都是过往三年种下的恶果所致,抬手抚上鹿原的脸,让他再不能避开自己,靖翎冷静地开口:“你怕我会用之前你对我做过的来报复你?怕我不给你名分?怕我会折辱你?” 恐惧被剖开,鹿原觉得自己很是赤裸,艰难的回应道:“如果殿下想这么做,臣也甘愿受”,犯什么错就得什么罚,靖翎要将他千刀万剐也无所谓,只要能让靖翎满意,他都愿意。

靖翎从他那看着自己却没有焦距的黑瞳里看出鹿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用上了劲,微痛让鹿原的眼里又有了自己,靖翎这回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许,“不准胡思乱想”她说着,手缓缓松了劲,看着鹿原脸上自己留下的指甲印,有些心疼地轻轻抚过,语气瞬时又柔了下来:“就算皇兄不下旨,我也早就打算去请旨赐婚的,你或许不能自控的总把一切往坏处去想,那也不打紧,过去三年是黑暗,但夜再长,也有将尽之时,往后,你做我的驸马,我会带你去看朗朗白日,可好?” 鹿原看着靖翎随着话语逐渐泛红的眼,忽地有了笑意,他的羽儿早把他看透了,看透他卑劣的自私、 故作的坚强,也看透了他懦弱的胆怯,可即便如此羽儿还是要他的,抬手去复那还滞留在自己颊上的小手,他闭眼把脸往那温热的掌心里放,像是终于安下了心神似的答道:“好,都听你的”。

番外:初遇 new

亚岁(注一)之日,百官朝贺,今上设了筵席祭天宴众臣,作为安阳王的世子,今年行过冠礼(注二)的鹿原第一次随着父亲安阳王鹿晋入宫,来年正旦后,他便要入父亲安阳王掌管的骁虎营,为了接来承袭安阳王之位以及其手中军权做准备。

鹿氏作为靖氏皇朝开国时从龙(注三)功臣之后,是朝中为数不多还持续有后人承袭的异姓郡王(注四),因此鹿氏一族尚武,男子龆龀(注五)之年便有家族内的武官教授习武,束发(注六)后便从军入伍者大有人在。

不过,鹿原对未来要承袭安阳王爵位,并统领一方军伍毫无兴趣,即便服从鹿晋的安排,但鹿原心志还是为诗词歌乐倾倒,更别提要在官场里与那些各怀鬼胎的老狐狸们虚与委蛇,这一切都让鹿原感到窒息。

一想到现在的囚住他的天子宴便是未来险路的缩影,鹿原再动不了筷,只能借口积食不适,向今上讨了个皇恩,在鹿晋冰冷的怒视中,义无反顾地熘出了宴客的永琼宫。

永琼宫外就是御花园,和安阳王府中小面积的园林造景相比,此处无疑是醉人心神的蓬莱仙境,无数鹿原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错落有致的妆点着这片广袤的园地,鹿原除了诗赋歌乐外也好丹青,看着这片美丽园林,他想要是能把这里的绮丽花卉全记下来,定能在年末给老师作寿时献上一幅别致的百花图,这个想法让他看得更是入神,不知不觉偏离了园内的步道,往内苑的方向走去。

待鹿原回过神来,他早已从永琼宫走到了皇帝后妃子嗣居住的内苑里,只是初次入宫的他并不知内外苑的分别,宫人们又因为天子宴而忙碌,竟无人注意到他的闯入,鹿原不太识路,便也没发现有异,就这么走着,直到走过了一道月亮门,注意到自己眼前的园林陡然成了一片蜡梅林,林底还有未到花期的冬花错落,只有两种植栽妆点,如此的造景手法更像是为了迎合此间主人喜好一般,与稍早经过的园林有天壤之别,鹿原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走出了御花园。

还没来得及让他去想自己是否该沿着原路回去,不远处便听见一些喧闹,他往蜡梅林里看去,发现林中有棵高耸老松,几个还梳着双鬟(注七)的少女聚在树脚。

从衣装上,鹿原看出其中一位身分不凡,毕竟满绣的衣料是不可能用在宫女身上,自己怕不是遇上了今上的掌上明珠,来年便要行笄礼(注八)的安国公主。

今上对这唯一的公主是万般宠爱,平日娇养在深宫里,除了国祚大事外,公主鲜少露脸,故鹿原也曾在各家公子的宴席里听过对其长相的议论,一派说公主定是承了皇后美貌,今上怕求娶者众公主早嫁而藏之高阁,另一派则说或许是相貌平平甚至丑陋,今上羞与人知而使其避在宫闱之中,鹿原当时听着觉得荒谬,现下真有缘得见,便也起了好奇之心。

他缓步走了近去,这才发现少女们正为了卡在松树梢上的纸鸢发愁,那纸鸢作的精细,还缀着银箔,显然是公主宝贝之物,但与公主同行的宫女也都是还在长身子的少女,纸鸢卡在二人高之处,她们肯定是搆不着的,要爬树也不算容易,鹿原看一个胆大的宫女尝试着要爬,却很快就跌了下来,公主似乎很是心疼自己的仆从,迎上前去查看,鹿原便是在此时看清了少女的真容。

清丽的小脸上,柳眉弯弯,杏眼灵俏,鼻头秀致,红唇小而丰润,即便因为愁绪而蹙了眉,也没有星点丑形,鹿原看着,竟有些心悸,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对于此刻是缘何悸动,他没有头绪,只是下一瞬就不自主的迈步朝着少女们走去,在她们惊讶的视线里攀上树头,将那精致的纸鸢摘了下来。

下到地上时,公主已经走近了来,好奇的看着鹿原,眼神中的审视让鹿原有些紧张,忐忑地把纸鸢奉上,便听见公主柔软的话音问他:“你是谁?之前都没见过”,鹿原听她问话语气无所畏惧,更确信了身分,忙行了个礼道:“在下姓鹿名原,是安阳王鹿晋之子”,公主听了微微颔首,又问:“你已着冠,字为何?” 突然被问及字,鹿原一愣,公主竟愿意称他以字,自己不过是替她摘了纸鸢,怕不是有些太过平易近人了? 鹿原有些迟疑的抬眼看向公主,公主只是看着他,对他眨了眨眼,见他不答,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还没取字吗?”,鹿原忙摇头道:“取了,我的字是平野,『平原广野』的平野,我的老师萧太傅给我取的,要我警惕心胸需宽,莫要狭视”,公主听了一笑:“好字,不愧是太傅,那么,平野,谢谢你替我摘纸鸢,我回头请父皇好好赏你”,说罢,她优雅的对鹿原轻轻颔首,便领着一众宫女欢欣的离去,只剩下还按不住狂乱心跳的鹿原,目送着那娇俏的身影,消失在蜡梅林里。

注一 冬至。

注二 古代男子的成年仪式。

古代男子未成年前仅束发而不着冠,至二十岁时才由长辈为其梳发着冠以示成年。

注三 语本《易经.乾卦.九五》:“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比喻随从帝王创业。

注四 古代帝王册封皇室成员、 异姓功臣或外藩国王的一种爵位。

郡王的地位仅次于亲王,为封爵的第二等。

注五 儿童乳齿脱落,更换新齿的年纪。

即童年。

注六 古代男性十五岁束发,以示其成童。

注七 古代少女的发型,亦可借指少女。

注八 古代女子年满十五岁,行束发插簪的仪式称为“笄礼”。

从此以后视为成年,可以婚嫁。

番外:学琴 new

萧年此人名震京师,其因有二,一是身任太傅,二是琴艺过人,京中王公重臣,凡心向音律者,无不求师于他,不过萧年岁过古稀后便不再收徒,但事有例外,他拢共破例了两回,一为安阳王世子鹿原,二为安国公主靖翎。

要说他收下安阳王世子为徒,有大半原因是因为稀罕全族尚武的鹿氏出了个百年难见的音律之才。

因为家里不兴学吟诗奏乐,鹿原一直是自己暗地里练琴,没成想也让他硬是摸出了个基底,一次随安阳王鹿晋作客太傅府,趁着席上众人谈着政事,鹿原便在宴客的长亭琴座上过了个手瘾。

萧年嘴上谈着事,耳朵却听着,没想到这年轻后生竟抚得一手好琴,忍不住问了鹿晋:“世子弹得一手好琴,可是有师从何处?”,鹿晋听闻连连摇手:“本王没让他学,他自个儿弹着玩的,让太傅见笑了” 萧年闻之惊奇,如获至宝,亲自以替即将着冠的鹿原许字为酬,将他收做入室弟子,鹿晋起初有些不愿,在他看来费时学琴不如多读兵书,但太傅当着同席的朝臣王公的面开口,他也不好驳了太傅面子,最后还是同意了,允了鹿原每旬(注一)入太傅府一次,学习音律琴艺。

这对鹿原而言是天赐良机,他本就倦于习武和琢磨军事机要,能够每旬抽出一日时间习乐,实在快活,而他与萧年是一见如故,以乐相知,成了忘年之交。

萧年后来更发现了他有谱曲的天赋,两人常常谱曲奏琴到忘了时间,还得鹿晋差人来催,才记得要让鹿原归家。

而在萧年破例收下鹿原为徒后约莫半年,这不收徒的例便又破了。

萧年清楚的记得,是在亚岁后不久,皇帝靖能一次朝会后独留下他,亲自做了说客,让他收皇帝的掌上明珠安国公主做学生。

虽听闻过公主好琴,但女子学琴多请的是女先生,当朝第一女乐师更是藏身皇帝后宫,哪轮得到他一个老翁? 但皇帝坚决,萧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对于要收一个未及笄的女娃娃做学生,萧年是愁的几天吃不下饭,幸好,公主首次上课的日子,正好鹿原也在,自己的这个忘年之交和公主也不过几岁之差,定能缓解自己和公主之间可能存在的鸿沟。

待到公主入府,实际在长亭里奏起《高山》(注二),萧年才发现自己收的这个女学生不凡,那么小的一双手,却能摸透每一根弦,“是老朽局限了”萧年捋着白须,对身旁的鹿原说道,却发现自己的忘年小友虽然面色不改地望着亭内少女,但一双先前只装下过音律的黑眸,此时被染上了几许未曾见过的陌生颜色。

“才过亚岁,春日尚远啊”萧年话音带笑,却提醒了鹿原,他自以为不动声色,却没躲过老师的眼,他敛下眸色,显得有些许局促。

萧年倒不在意,少年男女,萌点春心再正常不过,他对鹿原使了使眼色道:“平野,若有朝一日,你心意定了,为师可以给你做说客” 鹿原慌神的抬眼看着萧年,半晌才挤出了一句:“老师不要拿学生打趣”,萧年乐呵呵的没接话,在他看来,鹿原少年老成,平时难得有这样羞赧的模样,他看着反而高兴。

“老朽还在想,会是什么人能留你在人间呢”他兀自说着,眼神看向亭里的少女,又对鹿原道:“公主求的是知己,平野,你且奏一首《流水》,就当作给公主一个师出同门的见面礼吧” 萧年这番话后半说得大声,刚奏罢《高山》的公主似乎已经听见,那双纤纤小手收了下来,神色期待的看了过来,鹿原哪还能推拒,只能起身上前,进到亭内。

走近了,便能看清公主的模样,和那日宫宴内苑遇见时一样,那张脸让自己止不住狂乱的心跳,鹿原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但还是强自镇定地在公主起身让座时称了谢。

之后的一首《流水》他奏得心不在焉,公主没有离开长亭,就这么立在他身侧,这让他哪能专注于琴乐,心猿意马之下错弹了几个音,更是让他臊的耳热,一曲奏了,抬眼便看见对坐亭外的萧年笑得一脸深意,更是羞愧难堪。

身为一个没良心的老小儿,萧年平时和鹿原研乐没少被这个后生吐槽,这下逮到了机会哪肯放过他,他喜孜孜地走进亭子里来,当着公主的面指手画脚,数弄的鹿原恨不得挖个坑去躲开,半点脸面也没给鹿原留。

这堂课上下来,鹿原是苦了半堂课的脸,但得见公主,他心里又是喜的,自己给公主摘纸鸢时提过是萧年的学生,没曾想她也来拜师,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还是自己能斗胆多想些,公主会不会是寻着自己来的呢? 才想着,鹿原便被萧年遣着送公主出府,方才门卫来报,宫里来的马车已经候在外头,鹿原忙起身给公主引路,出了长亭,萧年的身影看不见时,公主伸手拉了他的袖摆。

鹿原停下脚步,关切地问:“殿下怎么了?”,公主见他面色冷肃但眼神里却藏不住关切之情,不由得想笑,但片刻便正起色来道:“没事,就想你走慢点,你腿那么长,我跟的辛苦,以后你送我,都不许走这么快” 鹿原听她说以后,这才晓得公主并不是学一天琴玩玩,自己还能继续这般地在老师府里和她相见,一直强自克制的面色顿时松泛了起来,露出一丝笑神,公主看着他神色变换,不自觉地也有些入神,两人就这么伫着,直到门卫折回来查看,才各自心虚的别过了脸。

从此,每旬一次的琴课不再只是鹿原生活里的调剂,更成了他熬过每日枯燥武训的盼头,鹿原不知道他的期盼,实有一名为心动,却知晓,自此日过后,他的心不再舟过无痕,公主的身影已然烙印其上,再也无法抹弃。

注一 十天为一旬,三旬为一月。

注二 相传为伯牙所作,在唐代分成〈高山〉及〈流水〉两曲,《列子》及《吕氏春秋》均有记载,伯牙遇子期,伯牙弹奏〈高山流水〉,子期能从琴音中感悟主题,二人于是结为知音。

番外:初夜 new

新帝上位,因是发动宫变窜取而得的皇位,虽然有萧年、 郑维等文官武将支持,靖寰执政初期,朝野动荡,年少帝皇和他那同样稚嫩的从龙功臣,没有太多沉淀心神的时间,几个日月升落之间,他们便要决定无数人的生生死死。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杀鸡儆猴,鹿原在无数次挥刀的过程中逐渐的不会在眼前人断气后颤抖,他替靖寰肃清了不臣之臣,也杀了企图趁乱起义的地方豪强,几度月满又缺,他换了几把刀,已然数不清,只记得大事底定之时,已过寒露(注一)。

回京入宫,在换过半数人选的朝堂上,鹿原获得了新的封号,靖寰指了一处新的府邸给他,也如他所愿,把他心念的人,赐给了他。

叩首称谢后,他在众朝臣惊异的眼神中自顾自地走出议事大殿,不告而退,大逆不道,他能想像那些人心里给自己安的骂名,鹿原看着大殿外无云的湛蓝晴空,自嘲地笑了,弑父灭君都做得的人,又怎会在意这些因畏惧而说不出口的闲言碎语。

出了宫,鹿原回到安阳王府,安阳王一屋子的家奴姬妾早跑光了,只剩下老管事章泽一个人还守着王府的门。

鹿原将获肃王封号的风声早在京城传开,章泽见他一人单骑伫在空荡的王府前院,便主动上前,在马前伏首拜下:“王爷,还请留着小人吧”,鹿原不解的低头看他,半晌才问:“为何不走?”,章泽抬首,看着自己从小看大的世子,用如此陌生的神色与自己对话,心里不禁涌出一阵哀戚。

宫变来得仓促,安阳王府的混乱也是,世子弑父参与叛变,偌大王府突然失了实质的主人,树倒猢狲散,很快便只剩下个空壳子,还有他这个陪已故王妃嫁来的老头子。

“小姐临终时交代过小人,要好生照看世子”章泽再度开口时已有些哽咽,他只是个守门的老奴,看不透政事时局,只能看见这吃人的世道,把好好一个温柔纯善的孩子,啃食成不带情绪的骷髅,那具裹着薄薄人皮的骷髅在马上犹豫着,章泽索性起身小步向前,顾自地伸手牵住鹿原坐骑的缰绳。

章泽可怜他,少年人的两手虎口都是肿的,背嵴佝偻在铁甲下,这趟回家的路,是如何撑过来的,光是想像就让人难受。

鹿原最终还是任这老管事跟着自己,从空荡的安阳王府,走了老长的一段路,到了靖寰指给他的肃王府,新府邸也是空荡一片,大乱刚过未久,皇城里的宫人几乎都被杀绝,也只能让禁军兵士暂代原先内官的职位,兵士哪懂繁缛礼数,所以这府邸的交接也就在简单的一揖中结束,章泽替鹿原接过新府邸的锁钥,一老一少,一起搬进了连门额都还没题上字的肃王府。

章泽花了些时日才把这处府邸打理得有些人烟气,年少王爷足不点地的每日来回于皇宫与军营,不久后更带了一队军士直接住进了王府,亲自监督操练,而那身分矜贵的女子也在此时来到了肃王府。

新来的娇客看起来像频死的鱼一般了无生气,照顾的女侍们换了诸般办法,也没能让她振作起来,章泽忧虑地把她的情况详实的汇报给鹿原,这段时间,情绪不显于面的鹿原,难得的露出了些许焦急的神色。

心口乱跳着,鹿原觉得自己被恐惧包围,霍地起身,直往靖翎所在的院落走去。

端着几乎未被动过的菜肴,女侍们小心地退了出来,才要带上门,王府的主人便从他们身后走来,大力地将半阖着的房门推开。

屋内屋外,两个人,一过半卧床榻之上,一个矗立在大开的门边,女侍们从他俩的沉默中品出了几丝肃杀的氛围,匆忙的退走,将他们俩留在原地。

鹿原出现,让榻上半卧的靖翎撑坐起身,这是那夜之后隔了许久才又再见到鹿原,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半个字,鹿原便疾步来到床榻边,将她掀翻在被褥之上。

靖翎从来没有如此惧怕鹿原过,这个男人于她,曾是心心相印的知己知音,也曾是暗许终身的心悦之人,他从来都是恪守礼节儒雅温柔,这一瞬的粗暴让那夜血腥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靖翎挣扎着用全身的力,对男人又踢又打。

不思茶饭的虚弱女子出的拳脚,不痛不痒,鹿原不受影响的只用了一只手便将靖翎压制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把靖翎的裙摆掀起,下身瞬时裸裎于男人目前,靖翎又惊又怒的瞪圆了眼,咬牙切齿地骂到:“鹿平野,你这个禽兽” 鹿原不带情绪的双眼看着她,像是她的悲怒于他不再有任何份量,男人撩开自己的衣摆,从容不迫的解着裤头,这一刻,靖翎认清了他的意图,却已经用光了气力,只能恨恨的嘶喊着:“畜生,我要杀了你” 骄矜高贵的靖翎,哪里有过如此的狼狈,鹿原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人用鼓棒敲着,一下一下重重的砸着,难受极了,但他现在必须残忍,他要把疯长的恨意植进靖翎的骨血里,这样她便没有多的心思去想其他的事。

压开靖翎纤白的腿,他把自己半硬着的阳物抵在那处未经人事的处子地,在靖翎声嘶力竭地拒绝中,他把自己想做一把嗜血的钝刃,缓慢的破开少女娇嫩的皮肉,直到肉刃完全被包裹住。

这般的亲暱,本该是他隐于梦中的得偿所愿,现在却注定要成为靖翎的梦魇,借着处子血的润滑,鹿原艰难的抽动自己的阳物,他的肉体尝到了快乐,心里却空落落的,那空虚稍不留神便要泛开来,鹿原只能强迫自己收敛着心绪,像靖翎骂的一样,做一只畜生,方能继续下去。

不知何时起,靖翎再没有嘶喊出声,鹿原觉得后腰泛酸之时,仓促的抽身,白液射在靖翎腿间,和锈红的处子血混在一起,憷目惊心。

注一 寒露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七个节气,属于秋季的第五个节气,表示秋季时节的正式结束。

番外:南行(一) new

当今的天子自三年前夺得皇位以来,勤于政事,除了每旬一休沐外,几乎无不朝之日,但在天子谪居民间的亲妹,以身为饵诱捕入侵京城的帑岘残党之事传开后,天子便少见的休了七日朝会。

这七日,京城里闲赋在家的朝臣之间,流传着公主将得回封号,并与从龙功臣肃王成婚的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没有人知晓,只知道休朝的七日过后,皇城里,议事大殿上,好奇传言真伪的朝臣们,迎来了穿着一身月白蓝绣宽袖袍,头戴白玉华冠的肃王。

要知道肃王深受天子信任,能自由来去宫闱,更时常未穿那身王爵专属的藏蓝朝服,以一身简素黑衣上朝,现在这身行头实在隆重的出奇,更不用说他还小心地挽着一位同样华服装身的女子,这传言也不用等待天子开口,众人便已经了然于心了。

这隆重的宣旨场面是靖翎和靖寰讨价还价后的折衷方案,按照天子的想法,他不只要嘉奖靖翎擒敌有功外,还要恢复她安国公主的头衔,同时更要宣布靖翎和鹿原的婚事,接着再给靖翎新建公主府,并大力操办婚仪,好好地弥补靖翎一番。

但靖翎坚决不要新设公主府和隆重盛大的婚仪,她以北境方安,此前几番战事,边境各城多有耗损,与其建设公主府、 办婚仪,不如将经费挪做修补城墙之用为由,婉拒了靖寰的心意。

对妹妹心怀亏欠的靖寰缠着靖翎整整两天,才退了一步,同意以“隆重的在朝臣面前宣旨”作为折衷方案,而现在两人身上同色类绣的服饰便是靖寰让人连赶两夜做来,无法拒绝的心意之一。

靖翎的一头乌发上被妆点了数个为呼应一身蓝绣而制的蓝玉髓发饰,皇兄的心意太盛,许久没有戴过这么重的发饰,靖翎觉得脖子都要伸不直了,好不容易等到靖寰把那写得文情并茂的圣旨宣完,她叩谢接旨后赶紧伸手示意鹿原扶自己起身,在朝臣们惊愕的视线里匆匆离去。

出了大殿,鹿原便伸手替她摘下了最沉的一对大步摇,靖翎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的想起方才两人一接旨就跑的行为根本不把天子放在眼里,鹿原替她揉着后颈,满不在乎的说:“臣一贯如此,他们早该习惯了” 靖翎心里嘟囔着“我可不是你”,但也无意说出口,她现在心里想着的是在鹿原养伤的这几日从江伦那里听到的话,按这跟了鹿原三年的军医所说,靖寰上位的头一年,鹿原参加的战役不少,也是受了最多伤的一年,此后每年支援北境数次,北境天寒不利筋骨,陈伤积累再加上缺少养护,鹿原虽因年纪尚轻平日不显,但在严冬之日已偶有旧伤发作,应当在冬季再临之前即早动手调理,否则只会逐年加剧。

侧过头看着一心给自己揉颈子的鹿原,靖翎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麾下有五个营?”,鹿原被这没来由的问题给问的摸不着头绪,但还是纳闷的颔首称是,靖翎又接着问:“如果整个冬季你都不在京城,这五个营有没有人能接手?” 鹿原微微蹙眉,不解地反问:“我怎么会整个冬季都不在呢?”,靖翎抬手去抚他的眉间,说道:“江伦说你冬季偶有旧伤发作,应当调理,如今北境情势已经安泰,我想向皇兄替你要个长假,霜降(注一)过后便南下避寒,你觉得如何?” 鹿原一时接不上话来,半晌才轻笑一声,拿下那停在自己眉间的手,带到唇边轻轻一吻,欣然道:“都依殿下” 靖氏国土最南之地,是为虞南,一个气候温暖、 鱼米丰饶,养出了如两朝太傅萧年这般博学才子的恬静水乡,也是靖翎脑海中,想带着鹿原去看的,有朗朗白日的地方。

幼时启蒙学《四江八山十屿录》时,书中细细描绘的水乡风貌,与她自小生长熟悉的京城相差甚大,使她对虞南有着别样的寄情,更别说此去一趟能让鹿原避冬养生,还能拜访老师萧年,实是心之所往。

在得了靖寰的应允后,靖翎便偕鹿原回到了肃王府,阔别数日,王府大门前早没有鹿原那日落下的血迹,王府驻卫的肃军在早早就打开的大门两侧戍卫,黑压压的像一对展开的黑羽翅,竟给这幢曾让靖翎觉得格外死寂的府邸添上了股奇异的生机。

马车过了大门,驶过校场,最后停在靖翎的院落,鹿原先下了车,站在车凳旁,伸出手候着,靖翎走出来,抬手让鹿原牵着自己,缓步下车。

同样的动作,前前后后,已不知重复过多少回,回溯记忆,最久远的记忆里,那时鹿原脸上的神情和现在牵着自己的鹿原相叠合,时过境迁,却又回到了原地的唏嘘涌上心头,靖翎忍不住收紧手把鹿原拉到身边。

不意的被靖翎拉动,鹿原有些许茫然,但随即便被眼前靖翎闭着眼蹙着眉送上一吻印在自己颊上的行为给螫痛了心,她心里的伤痕得有多深,才会如此? 像是瞬间便从鹿原略显出僵直的反应里读出了心思,靖翎缓缓睁开眼,看见鹿原的神色,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她知道鹿原其实还把自己困在一座兜兜转转的迷城里,会因为自己的一颦一笑一步一语便大喜大悲,江伦说过,除了身上的旧伤要养,鹿原的心神也要养,少思减虑,方能臻至无忧境地,否则或有一天,有些许的刺激,鹿原怕是又要再做些什么惊人之举以灭心魔,人不会次次幸运,屡屡得救,她该要更谨慎些。

想着,靖翎下意识的揣紧了自己掌心里鹿原的手指,瞬时换来了鹿原的一句呼唤,语气带着担忧,靖翎赶紧收拾了心绪,开口要鹿原替自己找舆图:“此去虞南,路程不短,我想在小雪(注二)左右抵达,得好好琢磨一下该怎么走才是” 看靖翎对南行一事格外重视,连行路都想亲自规画,鹿原脸上这才又挂上了些许笑意:“殿下,路线怎么走,平野都知道的”,靖翎看着他眨了眨眼,她居然忘了,鹿原为了巩固靖寰的皇位,几乎带着军队踏遍了靖氏疆域的每个角落,有点局促的笑了笑:“你知道就好,那该带些什么物什随行总要事先想想吧?” 鹿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颔首道:“我再让章泽来寻殿下,想带什么都交代给他,他会打点好的”,靖翎看出鹿原已经稍稍摆脱了先前的忧绪,觉得有些安心,她应着鹿原的提议,在鹿原的陪伴下回到自己屋里。

围绕着南行,两人说了些话后,鹿原便回校场去,几日不在,终还是有些军务在等他,更何况南行前,他得把大小事务都安排妥贴,确保每个营的运作都能如常,毕竟此去时长,再回京城便要是花开时节了,想着,鹿原已经走到了他在校场里的军帐前。

知道他归来,副官们早就候在帐外,众人一起入到帐里,一一报告了近况,自北境一役以来,事态是往众望所归之势发展,努伸馀孽全数伏诛,隶属肃军的寒山营立下了头等大功,统领李科也一战成名,得了接手老将魏笙职位的御令,成了边关守将,潜入京城的帑岘人也已经处决,这困扰靖氏多年的边境大患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但灭了努伸等大部族,也等同给了其他小部族成长的空间,这些生在寒漠的游牧人,只要兵马稍稍养壮了,便会动些不该有的心思,所以边防是丝毫松懈不得,鹿原仔细的交代着后续的布署,又手书了几封令书后,才终于换得一人的清净。

他点灯燃亮渐暗的营帐,转身从桌案后的书箱中取出了全土舆图,他在靖翎面前揽下了南行路线的规划,但实际上,他带兵南征时独独没到过虞南,而且行军不若游旅,很多时候为了抄捷径,走的多不是坦途,现在要同靖翎同行,得从头规划。

鹿原摊开舆图,仔细的看着官道路线,走官道虽然会多费些时日,但毕竟是官府修的路,能少许多颠簸,路途中能行经的城镇、 驿站也多,变通性也高些,是上策,鹿原想着,便取来纸笔,将脑子理想的路线摹了下来,待他停笔,月已高悬。

注一 霜降,含有天气渐冷、 开始降霜的意思,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

注二 小雪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十个节气,也是冬天的第二个节气,此时天气转冷开始降雪,因雪量不多,故称小雪。

番外:南行(二) new

有脚步声靠近,鹿原一抬首,便看见披着披风,拿着灯盏,带着浅浅笑意的靖翎站在帐门边。

刚放下笔,靖翎便已经来到桌案前,纤纤玉指捻起其中一张纸,一看发现是舆图后笑问道:“还以为驸马忘情军务才忘了晚膳,没想到是在摹舆图,不是说了然于心吗?” 鹿原起身从靖翎手中抽走了那张纸,随手搁回桌案上,两三步走到靖翎身边,将人环进怀里,语带歉意道:“没有欺瞒殿下的意思,只是以往是行军,走的道不同,所以得研究研究” 看他说的认真,知道他又往心里去了,靖翎往他怀里依了依,抬眼看他,放软了声音:“没事,你研究清楚了就好,现在该用晚膳了” 见靖翎神色里没有丝毫怪罪,鹿原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他接过靖翎手里的灯盏,两人挽着手,出了军帐,越过校场,回到靖翎的院落。

或许是心境不同了,这座承载过他所有恶行的小院落,在寒意渐长的夜里,竟看起来格外的安详,窗纸透出的晕黄火光,漾着暖意,鹿原拉住靖翎,神色迷蒙的看着半开的门问:“殿下,以后我也住这里,可好?” 靖翎颔首道:“也好,我这里热闹”,说着她看向自己这个在深秋里依旧不显萧瑟的小院落,屋外悉心栽植的草木花卉,屋里精心挑选的桌椅摆饰,无一不是鹿原的安排,过去靖翎只当做那是鹿原的戏弄,把她的囚笼妆点的鲜妍美丽好来讽刺她的无能为力,现在想来,那是鹿原层层谎言下藏不住的真心所为。

这里是他为心悦之人筑的巢,那么理当一起住,靖翎知道鹿原会问,是因为心里过不去的坎还一直在,但于她而言,这坎早该跨过了,她还要带着鹿原一起跨。

“快进屋吧,饭菜要凉了”没再多给鹿原和自己丝毫迟疑的时间,靖翎率先去推那半掩的门,把鹿原拉进屋里。

这顿饭鹿原吃的不是太专心,在宫中养伤时有宫人侍膳,每顿饭都在众目睽睽下用,今晚吃得迟,屋里就只有他们二人,他久违的能好好地看靖翎用餐的样子,看那红唇轻启,从筷尖上用牙轻巧地咬走鱼肉,优雅又引人遐想,不禁有些忘乎所以,手里的筷子也不动了,就端着碗痴痴地看着靖翎。

没吃几口,靖翎就发现对坐面前的男人傻傻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站起身,小心地拢着袖子,执筷给鹿原夹了菜,放进鹿原碗里,嘱咐道:“先吃饭,吃完了你想怎样都随你” 那天一时忘情在鹿原带伤的状态下翻云复雨后,把江伦气得不带称谓地念叨了她俩将近一刻钟才停下来,于是接下来几天靖翎小心翼翼地不敢招惹鹿原,可谓一朝忘情十日禁欲,她能感受到自己保持距离的举措让鹿原有些难受,她知道鹿原需要大量的温存来确认这一切不是他的妄想,所以今晚她主动去寻鹿原,带他回来用膳,也是带着允准的心思。

抬眉看了鹿原一眼,男人已经动起筷子来了,吃得急了,还咳了一声,脸上瞬时泛起一丝薄红,靖翎见他这心急的样子不禁也红了脸,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认真地吃起自己碗里的菜。

于是屋外的女侍很快就被叫进屋里收拾,桌子一空,鹿原便跟在女侍脚跟后头关上了门。

靖翎还坐在桌边,看着鹿原回身朝自己走来,在自己身侧站定,倾下身来,脸上有掩不住的期待,他问:“都随我?”,靖翎觉得心跳格外的快,就算是心中有了准备,好像还是不能不为这样的亲暱悸动,她无声的颔首,侧头对上鹿原那双映着闪烁灯火的黑眸,觉得自己像被卷入了令人沉溺的漩涡。

“都随你”靖翎小声地答了,尾字才刚脱口,鹿原的唇已经贴了过来,含住她还没来得及闭起的唇瓣,轻轻的吸吮,靖翎能看见致近距离里,鹿原半闭的眼里透着股陶然的餍足,靖翎才发现自己很喜欢鹿原这样的神情。

抬手碰上鹿原的脸,靖翎认真地回应着鹿原的吻,这些天忍着憋着,其实不是只有鹿原难受,她也难受,好不容易到手的宝贝就在眼前,却只能远观不能亵玩,实在太折磨人了。

于是这一吻,在两人焦急的情意下,从一开始便热烈的让人气滞,没多久便喘着气分了开来,呼吸打在彼此脸上,热烫胶着,靖翎还想再吻,身子却突然一轻,被鹿原拦腰抱起,身体的重心瞬时朝男人胸口倾倒,靖翎干脆的将手环上男人的颈,抬头凑到男人耳边,张口轻咬鹿原那生的圆润的耳垂。

鹿原一瞬的轻颤靖翎没错过,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抱着她的男人便将她抛到了床榻上,整个人复了上来,像是阴云笼罩大地似的,一双黑眸带着点湿气,也带着点收不住的凌厉,靖翎后知后觉的收敛笑声,抿住了刚作乱过的嘴。

鹿原的指尖凑了过来,轻压着打开了靖翎的唇瓣,修长的手指探进她嘴里,压着艳红的舌尖,沉着声音问:“这也是从春画集上学的?” 本能地摇了头,这么做纯粹是想看看鹿原会有什么反应,耳朵,人身上一个不足够亲近便很难碰触的位置,靖翎眼里有明知故犯的得意,鹿原像是瞬间便读懂了靖翎的得意,黑眸眨了几下,便俯身也去咬靖翎的右边耳垂。

微痛和亲密感同时袭来,靖翎觉得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强制放到了自己的右耳上,鹿原咬了一下后便伸舌去舔,舌尖挑动了耳洞里的耳墬钩子,靖翎忍不住缩了身子。

无意使坏,鹿原干脆的放过那仅是一啮便红透的耳垂,又回去寻靖翎的唇,伴着亲吻,鹿原的手隔着衣料,摩娑着身下柔软的躯体,靖翎回应着男人的吻,也抬手去摸鹿原。

宽厚的肩,坚实的胸膛,她的鹿原用三年的峥嵘光阴长成的模样,靖翎用指尖仔细的感受着,鹿原像是很喜欢她的碰触,吻她吻得越发缠绵,全然忘记了片刻前有多急不可耐,就这么沉醉在感受彼此的温存里。

终于舍得停下亲吻是因为靖翎的唇已经微微肿起,鹿原还意犹未尽地看着那张通红的嘴,眼神眷恋,半晌才像是终于看够了似的,直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腰带。

靖翎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唇,看着眼前的男人一件一件的脱去身上的衣袍,有点痴醉的迷蒙了双眼。

番外:南行(三) new

鹿原伏下身时,背脊上蝴蝶骨高耸,像悠步林野的山豹,难掩欲情的脸从容的占领靖翎的全部视野,带着热气的手掌扯松了裙带,贴着靖翎的腿,指尖肆意的游走在柔滑的肌肤上,缱绻流连。

靖翎伸手勾上鹿原的脖子,松了裙带的软帛随着她的动作滑散,今天这身华贵的月白蓝绣裙里头,搭的是件靛色心衣(注一),牢牢地在这松懈的时刻掩住了大好春色,鹿原有些不满,手探往靖翎的后背,专注地解心衣后背的衣结。

这给靖翎打衣结的宫人许是不小心打了死结,鹿原解了半天没解开,面上有些躁色浮现,“就别解了”靖翎说着干脆地去拉鹿原的手,直探进心衣里头,在温热的手掌裹住她柔软的乳房时嘟囔道:“又不是没看过” 摩娑着柔软的皮肉,鹿原压着嗓子低叹道:“好几天没看了”,鹿原不有所保留时,直率的过份,靖翎的脸上有掩藏不住的,被需索的欢喜,吻上鹿原的脸,闭上眼,小幅度的挪动自己,让动情的乳尖蹭着鹿原的掌心。

欲念暴涨窜流之际,所有的接触都是一点及燃的火种,鹿原收紧手指,握住带着心脉跳动的柔软,放肆的蹂躏。

靖翎意动时的轻喘像解开禁锁的钥匙,把他所有的妄念都释放了出来,埋头在靖翎的颈间,啃咬着柔软的肌肤,鹿原将她死死的压在自己身下,从来就只有她,能让他疯狂,食髓知味的愈发不可收拾。

因为对彼此的渴求都那么的强烈,没有太多的前戏温存,鹿原便在靖翎有意的放任之下闯了进来,双腿被压在胸前,只那么几下进出,靖翎就明白了自己和鹿原有多契合,在快意的冲击下,她本能的去搆鹿原,想要看他的脸,想要更多的视线交流,像是会意她的意图,鹿原从她泛出蒸腾水气的颈间抬起头,鼻尖扫过热烫红润的脸颊,停在了靖翎的鼻头上。

如此便能看进彼此的瞳孔里,所有的反应都清楚的交映,靖翎笑了起来,这一刻,她在鹿原的黑眸里读出了踏实,而鹿原也必然能读到同样的,如此,甚好,这一步的安心走了多远才到,已经不重要。

酣畅的云雨后,靖翎在鹿原怀里睡去了片刻,再睁眼,她枕在鹿原的胸口,心口处已经痊愈的疤痕撞进眼里,忍不住用手指去摩娑那处新生的肌肤,下巴被突地捉住抬了抬,鹿原的黑眸看着她,平静却又有点意味深长地问:“殿下不累吗?” 被蛊惑了似的眨着眼,靖翎摇了摇头,下一瞬便被男人翻身压在了床榻上,鹿原在她耳畔低声道:“那羽儿再陪陪我”,伏在绸被上,靖翎后知后觉的意会到鹿原的真意时,臀部已被抬高,松垮的挂在腰际的裙摆被掀开,欢好过一次的幽径还湿润着,毫无抗拒的再次接纳了贪婪的入侵者。

逐渐加速的撞击,鹿原看着被自己双手把控的雪白臀肉逐渐泛起红粉,不由自主的施了力,留下了鲜明的指印,靖翎被这突兀于快意之外的痛觉引得回首去看,男人带着浅笑低眉顺眼的沉溺于欣赏她的肉体,那神情太过专心致志,若不是下身还在交媾,或许要以为鹿原正在拟军策。

靖翎一声娇软的“平野”唤回了鹿原的注意,她喜欢鹿原为自己的身体着迷,却不太喜欢交欢时不够亲密,不带肌肤之亲的交合在他们之间曾是常态,所以靖翎现在更愿意有紧密的肢体交缠,这样她就能真切地知道,这床榻之上,交缠的两个人,是心悦彼此的自己和鹿原。

一看靖翎那双透着些许委屈眼神的杏眼,鹿原伏身过来将人笼在自己身下,亲吻细密的落在靖翎没了簪钗而披散的长发上,落在泛红的耳尖上,落在因为承受快意而仰起的颈子上,落在因为趴伏在榻上的姿势而耸起的肩头上,而后又沿着原路溯流返回到靖翎的唇上,忘情的相吻。

何时攀峰至顶已经不记得了,靖翎的脑海里只馀下鲜明的快乐,竭尽所有的交欢过后,疲倦让她的意识逐渐朦胧,但大脑里感知到的快乐将她带入梦中,她几乎是在置身梦境的第一瞬间就想了起来,是那年元宵,被斑斓绚丽的灯海复盖的京城市街。

那晚,鹿原紧紧牵着她的手深怕人潮将两人冲散,他们从街市头走到了尾,鹿原给她买了盏绘了蝶的灯,他们在那小小花灯的光源里,走到了人烟渐少的城门下,鹿原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放手,靖翎却反手握紧了不松开,她可以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见鹿原因此红起的脸颊,那一瞬,彼此的心意已是心照不宣的透彻。

“以后只有我们的时候,别叫我殿下”靖翎说着,仰着头向鹿原靠近,鹿原垂眼看她,眼神有些迷蒙,像是被靖翎此刻晶亮的眼睛给蛊惑了似的,虽然心神早就被靖翎勾走了,他还是记得要反问:“那臣该怎么称呼您?” “羽儿”靖翎说的声量不大,鹿原便只能低头更靠近她,待到听清那红唇吐出的字音时,两人的唇也轻轻的碰上了,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只是浅尝即止的一吻,便双双红透了脸,靖翎低下头,抿着自己的唇,半晌后又道:“羽儿是我的乳名,以后只有我俩时,就这么喊我吧,还有,这种时候你不许称臣” 注一 古代的内衣。

汉.刘熙《释名.释衣服》:“心衣,抱腹而施钩肩,钩肩之间施一裆,以奄心也。

”。

番外:南行(四) new

梦境里的鹿原一如记忆里的一般红着脸颔首答应,但不同的是,这梦境里的鹿原更加热情,他红着脸再次凑了过来,轻柔的吻着靖翎的脸颊,靖翎忍不住笑了,她在梦里的笑意牵动了梦境外的脸庞,鹿原看着她越发明媚的笑容,不禁好奇她是做了什么美梦,竟能笑得如此甜蜜。

靖翎笑起来时,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鹿原忍不住悄悄地伸手去碰,心想着不知道靖翎会否梦见自己,如果有,自己在她梦里,是什么样子? 会是安阳王世子? 还是肃王? 又或是现在身为安国公主驸马的自己? 明知道自己的患得患失是咎由自取,也知道自己该庆幸靖翎的大度和温柔,但思绪是无法掌控的野马,总往深渊里窜,可靖翎要自己,她愿意,光是这份愿意,鹿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努力试着掌控心里的那匹野马。

小心地挪动自己,他依近靖翎的身边,在不惊动靖翎的情况下,让自己与她前额相抵,对面而卧,看着靖翎那持续了许久的笑容半晌,才舍得阖上眼。

与靖翎随着心境变化的梦境不同,鹿原这些年来轮流做着几个相同的梦,绞死亲父的梦,尸海遍布皇宫内苑的梦,战场上断肢残臂高悬在马上的梦,还有靖翎恨恨地看着自己的梦,这些梦,让他时常不想睡也不愿睡,久而久之,鹿原开始难以入眠。

一次两次不眠,是鹿原有意识的逃避那让人窒息的梦境,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连日不眠便成了鹿原身上棘手的隐疾,江伦为了让他能够好好睡上一觉,几乎试过医典里所有药方,但药石用尽,也仅能换他一两个时辰的浅眠,直到那夜醉酒,在靖翎房里睡去,鹿原才又再次尝到一夜无梦的安睡是何滋味,那之后,靖翎就是江伦心里鹿原的最佳药方,只要是和靖翎同房,鹿原隔日的脸色就会好看许多。

而今夜,或许是睡前猜测靖翎的梦境,鹿原久违的做了梦,梦里的自己,按着过去实际的记忆,与靖翎相遇相知而后相许,但梦里,靖氏没有外敌,靖能没有废太子,江山社稷一片太平。

萧年给他做说客,说动了靖能下旨赐婚,礼官慎重地安排了良辰吉日,宫里也来了内官传授身为驸马该有的知识礼仪,皇宫和安阳王府里多少人绕着这件事情打转,他忐忑的等到了成婚日,看着浩荡的车队,将他的心上人送到自己身边。

洞房花烛夜,手持着玉匏(注一),他们相视对饮,缠绕红线,将两个玉匏合二为一,夫妇一体,永不分离,梦里的靖翎笑得很甜,就如他睡前看见的一样,梨涡浅浅,鹿原也笑了,他明知这只是个梦,却不能自己的沉浸。

醒来时,他的神色里还有梦境带给他的甜蜜与恍惚,眨了眨眼,视线被人影遮掩着,半晌才意识过来,是靖翎撑着身子,俯视自己所致。

“梦见什么了?”靖翎从没看过鹿原睡着后能有这么多表情,在鹿原醒来前,她像看戏似的盯着鹿原许久,见他醒来自然想问,鹿原没有答,只是看着靖翎,眼神中满是贪恋,答案是什么,也无须再说,靖翎满意地躺进鹿原怀里,捉过一缕鹿原披在胸前的发,用指尖绕着,“今日还要去摹舆图吗?”她问,鹿原摇首,答道:“昨日都想好了,只待行李整备完成,殿下想走随时出发” 靖翎听完他的话后,突然佯怒道:“鹿平野,我得罚你”,说着撑起身,一脸认真地看着鹿原,鹿原琢磨不出靖翎的心思,有些呆愣地睁大了眼,靖翎这才笑出声来,上手去捏鹿原的脸,问道:“你忘了你答应过我,只有我俩时,该怎么称我?” 鹿原拉过那没真用上力的小手,放在了自己心口,靖翎能感觉到那坚实的胸膛里透出来的阵阵脉动,男人温声哄道:“我没忘,羽儿,我一直都记得” 两情相悦,矢志不渝,长相厮守,直至白头,这大约是最初鹿原和靖翎暗许心意时对彼此未来的想像,哪里能想到,中途有这么多的波折,一趟南行,在前面的那段跌宕岁月里,是靖翎脑海中未曾浮现的不可思议,看着肃王府校场上并列的数辆黑帐马车,还有身边叨絮着清点行李的管事章泽,靖翎内心有种不现实的飘然,好几次悄然回头去看跟在两人身后听得认真的鹿原,像是要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黄粱一梦。

管事章泽悉心操办了所有的随身行头,靖翎和鹿原乘坐的车辆中重新铺了充满棉絮的坐垫,还有柔软的兔裘毯和小巧的炭炉,足以抵御霜降后逐渐下降的气温,小柜里还备了吸铁石做的棋子棋盘让公主和驸马能在旅途中打发时间,萧年赠的琴也在车里,用专门订制的琴架固定,若是想,这对精熟乐理的璧人随时能抚上一曲。

其馀的备用物什则收在另外两辆马车中,同行的随侍则有伺候靖翎的女侍和军医江伦以及鹿原心腹副官带领的一队肃军,方方面面都尽全了心思,章泽引着公主巡视完自己精心制办的成果后,看公主神情中带着满意,这才放心地把人伺候着上了车。

鹿原跟在靖翎身后,跨步上车时对着章泽颔首一笑,淡淡道:“泽叔,这段时间王府的大小事就要劳烦你了”,话尽他钻进了车里,带上了门,仆役将车凳收上车,马夫挥舞长鞭,浩荡的黑帐马车队在步伐整齐划一的肃军的护卫下离开了肃王府。

章泽弯着腰,直到车队走远,都没直起身,一旁的仆役以为他老人家操劳过度身体不适赶忙来扶他,章泽这才抬手用袖角按了按自己的眼角,摆手道了声“无事”后自行站直,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脑海里,都是鹿原方才那阔别多时的柔和一笑,王爷竟还用孩提时与他对话的口吻托付这诺大的王府给自己,章泽觉得心绪激荡,三年前鹿原穿着带血铁甲一人单骑回到安阳王府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曾以为过往自己熟悉的温润公子已经消亡在宫变的血雨腥风里,却没想有生之年能再次看见睽违已久的和煦神情出现在鹿原脸上,自己终是没有辜负小姐的嘱托。

推开自己居住的管事房,章泽进了卧间,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了安阳王妃的牌位,鹿原来到肃王府时,只带了章泽一人,而章泽当时也只来得及趁乱带走故主的牌位,或许,南行回来,这旧物,也终能归还,章泽小心的用绢布擦拭过那小心收藏而依旧润泽的木牌,再次收回暗格里。

注一 汉族传统婚俗中,新人交拜后饮合卺酒,古时用匏(葫芦)一剖为二,以线将两器(瓢)之柄相连,象征夫妇一体,永不分离,后世改用杯盏,乃称“交杯酒”。

番外:南行(五) new

车队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人生第一次离开京城,靖翎频频揭开车窗帘,好奇的看着沿路的景色。

鹿原看她被官道沿途乏善可陈的树林和荒山吸引的离不开眼,觉得莫名的可爱,干脆伸手替她卷起了帘子,笑道:“想看便开着吧”,靖翎登时红了耳廓,半侧回头,眼神里有些许的嗔怪,像是不满鹿原戳破她初次出远门事事新鲜却强自冷静的自持。

鹿原向她身边挪了挪,探头越过靖翎的肩头,让自己和靖翎的视线尽量的齐平,去看她眼里的所见,靖翎看着鹿原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这片刻里,鹿原的一抬眉一睁眼都这么的鲜活,心中那丝别扭便瞬间抛向了脑后。

“殿下是没见过荒地才这么好奇的吗?”鹿原还兀自在探究靖翎对车外风景的好奇是缘何而起,靖翎抬手,抽松了车帘的系绳,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荒景就这么被黑帐马车的绣金车帘给遮挡了起来。

鹿原不解地转动了眼珠看向近在脸侧的靖翎,却迎上了对方带笑的吻,温热的唇印在颊上,白皙纤指探了过来,碰上鹿原另一侧的脸,将这让她为之倾倒的容颜转向,正对着自己。

“驸马是嫌弃我只见过精心布置的庭园?”靖翎微扬着脸,声音里带着点玩笑,手指轻敲着男人的颊,这佯装跋扈的样子,张牙舞爪的有些可爱,鹿原眼里含笑,谨小慎微的应了声:“岂敢”,然后伸手环住靖翎的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直截了当地用吻去堵靖翎那本还欲再说上几句的小嘴。

被封住了双唇好一会,靖翎好不容易才被放开,喘着气看向鹿原那有几分得意的眼,还停留在鹿原脸边的手当机立断的去勾男人的后脑,在鹿原讶异的神色里把人勾向自己,啃咬着回了个激烈的吻。

鹿原吻她,是存心打断对话,故而只是压着靖翎的唇让她换不来气,好堵住她的嘴,而靖翎吻他,则是全力的反击,从一开始便充满了倾略性,唇舌并用的去撬鹿原的嘴,软舌窜进口腔里,肆意的勾缠。

马车里的温度在唾沫交换的水声中骤然上升,鹿原本想着是在马车里,车外还有伴驾在侧的骑兵,该克制着不要随之起舞,但靖翎愈发主动的吻着自己的模样,实在让人把持不住。

有力的长指扣住了靖翎的后颈,鹿原小心的斟酌着力道,在不弄痛靖翎的力度下把作乱的人给制住了,他舔了下被靖翎蹂躏后泛着艳红的唇,神色里多了几分让靖翎瞬间安分了下来的压迫感,看着鹿原一字一字缓而清楚的说了句“殿下这是引火自焚”后,靖翎还来不及说上一句反驳,便被鹿原放倒在车里的软垫上狠狠的吻肿了唇瓣。

“我们这是…在车里…”靖翎努力的找到唇吻的间隙,气息不稳的挤出了细声的抗议,鹿原的黑眸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妥协的馀地似的,继续着靖翎躲不掉的吻,靖翎疲于招架,自然也在鹿原探手到她裙里时漏了挣扎。

热烈的吻带来情动的湿润,鹿原的手指轻车熟路的探向泛着潮欲的秘径,他的唇封住了靖翎的一声惊喘,手指柔柔的揉弄起花蒂,指尖打着转,几次往下探进花唇,沾取那满溢而出的爱液,反复的爱抚直到把那滑嫩的软肉磨硬了,才将手指插进了穴里,缓慢的抽送起来,靖翎被弄得受不住,湿着眼角握拳捶了他几下,鹿原不为所动的持续着,直到靖翎颤抖着泄了他一手春水,这才停下了抽送的动作,也终于松开了靖翎的唇。

“胡闹!”靖翎忿忿地小声斥喝,男人没有被她吓退,亲暱的凑近了来,在她耳边笑问:“殿下这会可学乖了?”,靖翎没好气地去推鹿原,想看着他的眼好好说道上两句,但鹿原像是早猜透了她的心思,靖翎碰上鹿原胸膛的手还没能施上力,随即便因为男人抓准时机在她体内搅动起手指而仓促的转向,紧紧的摀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此刻的喘息声会被车外的人听见。

鹿原见她如此,脸上带了些靖翎读不懂的笑意,低声道:“想不到殿下竟是如此大胆之人”,靖翎听他这么说,心里生气,但现实是自己的确因为对他纵容而没有认真拒绝,才会置身如此荒唐处境,说她大胆也好像不算有错,一时竟不知如何还嘴。

“这般胡来也由着,羽儿会宠坏我的”鹿原接着说,这话让靖翎本还有些火气的心瞬时软了,拿开了手,她仰头去找鹿原的耳朵,呓语似的低喃道:“别让人听见”,男人眼里因为这句低语而燃起的欲色靖翎没能看见,只知道身体里作乱的东西顷刻间便换成了男人的阳物,双手被男人引导着环上了宽厚的肩,鹿原沉声在她耳边说道:“不会让他们听见的”,而后他们短暂的相视,随即相吻,四唇相贴之际,鹿原的手扣上了她的腰,猛烈的肏弄起来。

车轮压在泥石上,那轮轴转动的吱嘎声和马匹的蹄声,恰到好处的掩盖了车里有意低调的春情,没人能想到,车里此刻燃着的不只是取暖的炭,还有两个人的欲。

靖翎不知自己是何时被抱起坐在鹿原腿上的,只知道自己被男人又亲又哄的逐渐忘了身在何处,纵情的摇动起腰枝,让贯穿自己的阳物磨着体内敏感的位置,车辆行进时的震动让这交媾多了些无法掌控的意外,好几次加重了力度,让靖翎不能自己的淹没在快意之中,几乎忘了要克制自己的声音,幸好危机关头,鹿原的深吻总是如期而至,没让半点娇声泄漏出去。

番外:南行(六) new

车队前进的速度逐渐缓了下来,从王府出发至此,已经快两个时辰,此次南行走官道,一是为了行路平稳,二是为了沿路能有较多可供休息的聚落,现下便是鹿原规划路线时的第一个停靠点,京城与其南第一城卞城之间的村落,悬着马旗的驿站就在官道边,见这声势浩大的车队靠近,驿站里的伙计已经跑近招呼。

车夫停了马,一旁的侍卫拿下了车凳,车夫起身敲了敲车门,问道:“王爷,到驿站了,是否要下车用点吃食?”,车里鹿原的声音响起:“不下车了,车上备的点心茶水都还有,你们好生休息,不必顾虑殿下和本王” 打发了车夫,鹿原低头去看裹着兔裘毯枕着自己的腿酣睡着的靖翎,眼神里有盛不住的笑意流泻,手指伸去,轻轻地拨开靖翎鬓边垂落的发丝,他把她累坏了,仗着有她纵容,鹿原觉得自己愈发放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确实是随心而为。

门再次被敲响,这次门外传来的是江伦的声音:“王爷,给您送药来了”,鹿原不情愿地应了声,江伦便推门猫身进来,到底是行医之人,一入车内,便闻着了几许暧昧的气味,江伦不甚赞同的皱了眉道:“您伤是好了,但身子骨还在调理,有些事,适可而止” 鹿原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的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碗递还时细声应了句“知道了”,江伦不置可否的眯了眼,他对鹿原在这事上的自制力没什么信心,毕竟有靖翎带头纵着,看来之后得找殿下好生劝诫劝诫,想着,江伦瞥了眼以鹿原的腿为枕,睡得正熟的靖翎,仔细一看,便瞧出靖翎眼底细心用脂粉掩盖的憔悴,也不知道鹿原是否有注意到。

出发前,靖翎亲力亲为的和章泽一起忙前忙后,随行的物什装箱之前都过了她的眼,江伦会如此清楚,便是因为在准备路上要给鹿原熬药用的火炉、 药壶和药材时,和靖翎三番两次讨论过。

和车里摆着取暖用的小碳炉不同,熬药用的炉子要在车辆行进时使用不致翻复,靖翎为此找来车匠和炉匠,依着江伦的需求在车上特意做了一个炉架,当然也能为了省事提前将药全部制成方便携带的药丸,但有些药还是水煎功效好。

于是,为了让鹿原一路用的药都能按照最大效果的方式来制,靖翎让人赶制了材质较轻的药柜放在车里,把去程约二十日有馀的药材全都备在了车上,方便江伦在旅途中制药。

思及此,江伦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语重心长的对鹿原道:“殿下劳心了几日,现在顺利出行,王爷该让殿下好生休息才是,殿下要养护您的身子,您也要为殿下的身子着想,毕竟这几年来……” 话到此处,本来捻着靖翎的一缕发丝在指间摩娑的鹿原收回了手,缓缓抬眸,看向江伦,江伦收敛了神情,没再继续说下去,毕竟鹿原的那双黑眸里,已经没了自己刚进来时的神采。

医者之难在治心,有些病,只有所患之人顿悟才能痊愈,江伦无声的退出车外,长长一叹,转身回到自己车上,决定给鹿原之后要服的药里再添点酸枣仁(注一)和夜交藤(注二)。

注一 鼠李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植物酸枣 的成熟种子,有养心益肝、 安神、 敛汗之效。

注二 双子叶植物药蓼科植物何首乌的藤茎或带叶藤茎,有养心、 安神、 通络、 祛风之效,搭配酸枣仁,可滋心阴,宁心神。

番外:南行(七) new

靖翎转醒时,马车早已离开驿站,鹿原的一只手逗留在她颊边,脸则是朝着半开的车窗帘外,无甚表情的看着车外隐在云后起伏绵延的山脉,另一只手支着自己的脸,靖翎莫名地从他的神情动作中读出了些许的落寞。

也不知自己熟睡时发生过什么,鹿原明显的和晌午前的状态不同,从兔裘毯里伸出手来,靖翎握住鹿原搁在自己颊边的手,拉了拉。

鹿原侧过头来时戴上了淡淡的浅笑,靖翎却从那熟悉的空洞眼神里看出了伪装,前面的三年里,她以为这样的眼神是鹿原的淡漠所致,现在才明白,是强行压制了情绪和自我后形成的无神。

自己能做些什么?靖翎心里没有数,只是摆弄着鹿原的手指,许久后才问:“怎么了?” 大抵是没预期到靖翎能够如此敏锐地捕捉自己的情绪,鹿原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半晌换上了带着些自嘲意味的笑意,反手握住靖翎的手,他伏下身来去看靖翎,那双明亮的眼睛,只是坚定地等在那里,鹿原不由得轻叹:“殿下什么都知道” 鹿原终是没有说出他落寞的缘由,只是贴在靖翎身边,只是两人双手交握着,仿佛知道靖翎能察觉他的情绪变化便足以安抚他似的,靖翎也不再多问,就如之前等待宫变之夜的秘密一般。

不过向晚之时,车队到了更靠近卞城的另一个驿站时,鹿原对自己不假他人之手无微不至的服侍,还是让靖翎隐约的猜出了些端倪,鹿原大约是觉得亏待了自己,不过鹿原的服侍靖翎很是受用,若这么做能让鹿原开心,她也乐意受着。

睡前,鹿原还特意从车上拆下了软垫,铺在了榻上,郊外驿站不如城里旅店,床具是相对简陋的,鹿原从军已经习惯睡不着床的日子,但靖翎可不一样,想着,鹿原干脆又把兔裘毯也拿了来,全铺到了榻上,才让靖翎上床。

靖翎有些失笑道:“我也没这么娇气的”,鹿原听了只是一脸认真的应道:“我知道,但我宁愿羽儿你娇气点”,靖翎听着伸手拉住鹿原忙活的手,正色道:“那我也宁愿你如此,鹿平野,往后我俩都别让彼此再受委屈,可好?” 这话像是温暖的火,瞬间把鹿原郁积了半日的心事给烧的一干二净,纯粹的喜色回到他眼底,鹿原颔首,带笑应了,服侍靖翎上了铺好的床,自己也躺了上去,两人依偎着,在这简陋的驿站客房里,一夜好眠。

清晨鸡啼,靖翎醒来,即便昨夜鹿原努力的改善了床榻的条件,靖翎还是睡得腰酸背疼,但这是否全赖床榻,靖翎不敢一口说死,谁知昨日车里的荒唐是否助力了几分? 撑坐起身时,鹿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靖翎要换穿的衣物,后头跟着女侍,带来了早膳。

靖翎下了床,在女侍的服侍下打理好自己,而鹿原就全程在旁坐着,静静的看着,女侍在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识趣的退了出去,留下公主和驸马两人共进早膳。

驿站到底不是自家,吃食简单,只是米粥、 炖菜还有煮鸡蛋,但这对靖翎而言全是新鲜的尝试,更何况有鹿原相伴,看着男人替自己剥着鸡蛋的样子,靖翎脸上勾起微笑。

白嫩的鸡蛋除了壳,被鹿原放进了靖翎的菜碟里,想到昨日江伦所言,鹿原眉头微蹙,知道驿站吃食将就,比不上在自己府里,但一样荤菜也没有着实是没想到的,之后入了卞城,还是得采买些鱼肉,顺便加购些方便携带的干货,若是下个落脚处的吃食也是这么寡淡时,至少有些存货能给靖翎加餐。

靖翎好笑的看着鹿原皱着川字型的眉头剥着另一颗蛋,忍不住出手去按他的眉心,笑道:“想什么呢?眉头皱这么紧”,鹿原一怔,他发现自己在靖翎面前越发的藏不住情绪,将手里剥得干净光洁的蛋摆到靖翎的碟里,小小的菜碟被两颗蛋塞满,靖翎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下筷,无奈的瞅了眼面前男人。

鹿原却像是没发现她的苦恼,只是催促着她进食,然后快速的端起粥碗,拌了些炖菜,三两口便吃干净了,靖翎咬着自己用筷子分开的半颗鸡蛋,看得是瞠目结舌.忍不住开口:“吃慢点,我们不急的” 鹿原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因为餐食简单,不意的显露出了平时在军中的习惯,尴尬的笑了声,靖翎也从这瞬间鹿原的局促中想白了原因,纤指捏起那颗被鹿原硬塞到自己菜碟里的蛋,摆到了鹿原的碟子里,嘱咐道:“无事,以后都能慢慢吃的” 一句话,便道尽了时局,是啊,内忧外患都已安定,他们此时也只是避寒南行,不是行军,鹿原的笑因此明朗了几分,他执起筷子,煞有其事地将鸡蛋分切成好几块,带着些表演意味,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缓慢的嚼了起来。

靖翎被逗乐了,眉眼含笑的吃着自己碗里的粥,虽然餐食粗简,但味道却意外的好,靖翎觉得自己比平时在王府里吃的还多,放下空碗时还打了个浅嗝。

见她一餐粗茶淡饭也吃得如此香,鹿原心里好受了许多,此时随行的副官前来报告车队已经全数准备就绪,鹿原便动身将昨天从车里拆下的软垫和兔裘毯又全部归位,靖翎也跟着检视了遍这栖身一夜的小客房,确定没有遗漏后便上了马车。

再次上路,靖翎和鹿原有默契的没有再像昨日一样随兴撩拨对方,鹿原自然是因为受了江伦告诫,并且一早起来借着晨光,他也看清靖翎未施粉黛的脸上,那还泛着青的眼眶,心里不舍,而靖翎则是因为一觉醒来腰酸背疼,实在禁不起折腾,而且回想昨日在车上欢好,那怕车外人听见的焦心,还是不要再体会的好。

于是一行人便安稳的在半日的路途后抵达了卞城,入了城,车队行向了鹿原一早规划好行程便派人打点过的旅店,让随车人马好生休息,鹿原跟旅店借了匹马,带着靖翎趁着日未西落,绕着卞城主要的市街走马看花的行了一遍。

依在鹿原怀里,靖翎看着日渐西沉,市街上各家各户亮起的灯火透出窗外,明明天色已暗,却如炽日在前,光明无限。

番外:南行(八) new

马蹄声轻缓地响在回程的路途上,卞城离京城不远,霜降后入夜骤冷的气温变化是相似的,鹿原像是早早就知道了似的,出发时便给靖翎多带了件羊毛披风。

身体被披风扎实的包裹,靖翎不禁问鹿原:“怎么没给你自己带件?”,鹿原简单的答道:“习惯了”,靖翎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觉得鹿原的答案有点不太确切,在她看来,这三年的实战经历,让鹿原学会了忍人所不能忍,所以并不是鹿原习惯受寒,而是他对寒冷的忍耐力较高。

“江大夫才说过让你注意保暖的”靖翎嘟囔着,像是抱怨,鹿原却明白那是靖翎对自己的关切,笑着连连点头,脚夹马肚,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靠近旅店时,便看见随行的副官提着灯,带着两三侍卫,等在旅店门口,见他们归来,侍卫们赶忙过来牵马,并在他们下马后,将备在手边的暖裘给两人披上,此时夜空里有雪花飘落。

靖翎看着雪花落下,便催促鹿原回屋,一趟避寒的行程,可不能才启程就让鹿原冻坏了,鹿原享受着靖翎时时刻刻的关切,顺从地跟着靖翎入到旅店内,用过旅店东家安排的餐食后,两人回到今夜下榻的房间。

房里已经烧上炭盆,暖烘烘的,各自梳洗换衣后,便迎来了带着药碗和医箱的江伦。

每日服用的汤药是调理鹿原身体的主轴,此外还有针灸、 推拿等各种疗法,也不避讳靖翎在场,江伦让鹿原服下汤药后便开始在他身上扎针,一边行针一边给靖翎解说每一针的作用,这也间接地让靖翎更清楚的意识到了鹿原的经历有多凶险。

待到疗程结束,江伦告退,两人并躺榻上,靖翎侧躺着,在熄灯后的黑暗里,看着同样也注视着自己的鹿原,问道:“你上回来卞城,看到的和今日一样吗?” 鹿原的黑瞳有一瞬的闪烁,但依旧平静地回答道:“不一样,那时的城守,在京城秩序尚未完备之时,想藉地利抢在其他人之前,入主京城,不过他手上没有太多兵马,只有几百城卫,所以强征百姓充军,我到的时候,前驱部队已经破城,那时往卞城的路上,有逃窜的妇孺,也有死伤的百姓,整个卞城死寂,但在夜里还是亮堂,因为城守将这些未受训的百姓推到前线做肉盾,尸首成山,烧了两天两夜才烧完……” 靖翎听到此处,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双眼,抵达卞城时,鹿原便急着带自己去绕卞城的街市,想来也有些检视卞城是否复苏的企图存在,她虽因是女儿身,所受教育与皇子们不同,却也从诗文古籍中读过先人对权力更迭下百姓生活动荡的感概,开口问鹿原之前,靖翎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听了,还是难受。

而最令她无法释怀的是,此变根源里,自己无疑是催化了进程的原因之一,父皇是否是明君,父皇对北境的态度和当时可能采取的作为是否对国家有益,靖翎觉得无从评价,但明确的是,自己曾被父皇考量为外交的工具之一,而鹿原便是因此决定倾助靖寰,非正常的皇权交替,引来流言,引来野心,也引来死亡。

鹿原伸手碰在了靖翎的眼角,神色里的真挚,在黑暗中依旧映入靖翎眼里,她听见他说:“羽儿,我当年所为,旁人总以为是为了大义,但我自己明白,全为私情,陛下登基后,我领命平乱,首战便是卞城,一到城外我就知道,我的一念,牵动了太多,所以我确实…” 没让鹿原把话说完,靖翎的手掩住了他的口,她知道鹿原被自己堵在嘴里的是什么,可怕的是,自己曾有过,也曾经试过,要让这现在她不愿入耳的事发生,想着,泪水欲发止不住,按在鹿原唇上的手指也因此颤抖。

鹿原拉下靖翎的手将她拥入怀里,哄也似的低喃道:“过去的事,不说了”。

番外:南行(九) new

卞城一夜,细雪和着热泪,两人相拥着迎来天明。

用过早膳后便即刻启程,避寒是与时序的竞走,非必要的耽搁当免则免,出了卞城,下一站是距卞城约三日路程的阙谷,此城四周环山,中道时还经过了老长一段被岩石峡壁包围的山路,云雾缭绕,靖翎几次揭开车帘,看见的尽是蒙上白纱的山景。

因为入了山区,虽是向南,温度却陡然低了不少,这天的车程,靖翎始终捧着手炉,傍晚在驿站停靠时,山风呼啸,即便栖身驿站之内,烧着炭盆,也还是觉着冷。

比她更需要注意保暖的鹿原,入夜后也按照医嘱,裹着簇绒睡袍,捏着手炉,坐在桌边,借着灯盏的火光,读着京城来的信。

信是靖寰让人送的,说是接到了阙谷以南两城灾报,谷南以及湖城两地突降暴雨,让鹿原小心择路,莫要误入灾区,鹿原看完将信收入随身行囊,接着用驿站房里备着的纸笔写了封回信,拿给了候在门外的信使。

屋外有细雨,看来今晚定当湿寒,方才江伦给他用了艾灸,活血散寒,但阴雨的天气加之山林高耸,鹿原还是感觉到身上几处隐隐发酸。

左肩胛中过一箭,这箭若不是刺在骨头上,大抵能要了他的命,右膝落马时脱位过,右胫骨也受过一刀,这几处雨天和寒天都难受,还有他的两只手,长期用刀除了磨出茧子,也磨出会在此等天象时难耐的酸疼。

握紧了手炉,热度能让这蚀骨的酸减缓,他折回屋里,在炭盆旁落了座。

靖翎没真的见过他旧伤发作时的狼狈,鹿原不是太想吓着她,于是在暖和处坐了许久,想压制这蠢蠢欲动的酸,却在屋外的雨势逐渐滂沱时,了悟了自己的徒劳。

靖翎这路上为了打发时间,让女侍在卞城的集市挑了些碎布,打算给两人的手炉缝几个可以置换的布套,正好缝罢了一个,靖翎抬眼没在屋里置了卧榻的这侧看到鹿原的身影,便起身朝另一侧去。

鹿原的背影在炭盆旁,歪斜的倚着坐椅的扶手,颓败的感觉异常强烈,鹿原从来都是端正的,靖翎不禁走快了些,来到鹿原身边。

感觉身侧有人,鹿原缓慢的侧了头,这平平无奇的侧首,他做的辛苦,肉眼可见的,靖翎看着他抿到发白的唇,当机立断的往门边去,让候在屋外的侍卫去请江伦。

江伦随后便到,带着几个侍卫,直接将鹿原移到了隔壁的江伦房里,那夜,靖翎一个人在榻上翻来覆去,驿站的薄墙,挡不住隔墙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人们压低的话音,独独没听见鹿原的声音,靖翎忽地想起在永安殿,鹿原那并不流畅的琴音,心里一酸,泪便沁湿枕巾。

番外:南行(十) new

顶着发青的眼圈,靖翎终于在鸡啼后看见推门进屋的鹿原,脸色是有些憔悴,但并不似昨夜,连侧首都费力的发颤,鹿原捧着手炉,稳稳地走到床榻边,坐在了床沿,靖翎坐起身,伸手去碰鹿原的脸。

平时总是打理得干净的脸上摸出了胡渣的刺手,鹿原伸手捉过那好奇似的感受着自己须根触感的手,放到唇边一吻,“没事了”他说,靖翎眉头微皱,但还是戴上了一个理解的笑。

即便一宿鸡飞狗跳,今天也还是得上路,江伦说阙谷太湿,对鹿原的身体百害无一利,一行人改了原本打算借道谷南的行程,直接朝北虞前进,虽然会因此得露宿官道较多夜,却直接杜绝了遭困雨灾的可能。

因为要直达北虞,启程前鹿原指挥着副将们花了些时间多补充了随行的物资,这让靖翎抽了空子,能和江伦谈谈鹿原的身体。

一见靖翎推门进到自己屋里,江伦不等她问便主动开口道:“王爷这身子,较去岁差了不少,上回天寒时发作,是难受,但可不像昨夜,关节僵直,小人以为,这僵直有一部份或许与王爷身上部分伤处是在战时未经处置自行愈合有关” “自行愈合,这样不妥?”靖翎不通医术,又自小受呵护,没经过大伤大病,一时想不通透,江伦随手捡来桌上遗落的一枝桑枝(注一),将其折断,演示道:“这人身上的骨肉,伤了能自愈是正常的,但有时伤处错落,如不导正任其自愈,会出现骨节错位或是挛缩的疤痕,这些都有可能造成深远的影响” 听完这话,靖翎心里难免焦急,问道:“可有解法?” 江伦放下手中桑枝,默默地将折断处对上,道:“小人以为,待于虞南安顿后,得将王爷身上多处旧伤都仔细查过,有疑虑的,便切开或断开,再导正后使其重长,虽然会让王爷吃些苦头,但于以后应有裨益” 注一 桑科植物桑的干燥嫩枝,味微苦,性平。

归肝经。

功效祛风湿、 利关节、 行水气。

番外:南行(十一) new

再上路后,鹿原很快地发现了靖翎的异样,马车外的山景已得不到她的青睐,只是坐着,虽然几次鹿原搭话都有应答,却能看出靖翎的情绪与前几日不同,而这异样持续在前往北虞的路途中,鹿原不禁担心起来。

入到北虞城内,一行人落脚在旅店之内,因为没有借道谷南,这路程走的紧凑,其中一夜还是在没有驿站的路边扎营过的,人与马都消耗了极大的精力,于是在北虞的停留时间远多过之前。

鹿原交代好在北虞停留期间的守卫部属以及物资补充任务后,回到了与靖翎同住的客房,靖翎在女侍的伺候下已经洗沐过了,因为夜里寒凉,女侍们让靖翎坐在炭盆边,仔细地用布巾擦她的湿发,见鹿原入屋,女侍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行礼问安,鹿原颔首回应后抬手示意女侍们退下,自己接手了替靖翎擦发的工作。

感觉到擦拭的力度变化,靖翎侧过头来,看着鹿原。

这几日她一直反复考量江伦的建议,她和江伦都知道,若是直接向鹿原提,鹿原定会直接答应,对于鹿原的性子,靖翎和江伦都了解,鹿原是一旦认定了,就会坚守不移。

比如,在一族尚武的鹿氏家族长大,在不被支持甚至允许的情况下自学诗文琴艺成才,比如,为了所爱,毅然决然的弑父,又比如,为了让自己能坦然告白所有的真相而一刀刺向自己。

现在,鹿原更多的,是为了靖翎而好好的活,所以靖翎要他南行避冬,他没有思考就答应了,那么,如果江伦提出的激进治疗,能让他的旧伤状况好转,靖翎不再多为此忧烦,那鹿原肯定是会马上答应。

正是明白他的性子,江伦才会在鹿原面前按捺不表,而是向靖翎提议,毕竟断骨术并不简单,除了施术者必须精准断骨外,还要患者全力的配合,江伦行医多年,是替不少有旧患困扰的将士施过此术,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要说有把握是有的,但风险也是有的,江伦暗暗觉得,若是绕过靖翎直接让鹿原决定,怕是反而让公主又要伤神。

当然,先说给靖翎听,也还是会让她烦恼,但总好过被蒙在鼓里,江伦这几日也注意到公主情绪不高,主动让伙夫在饭食里添了些安神减绪的食材,可惜收效甚微,靖翎的思绪一直被这个建议纠缠。

此时看着鹿原望向自己小心而试探的眼神,靖翎终究是做不到替人做下决定的事,开口将江伦的建议都说了,鹿原静静地听着,待她说罢,浅浅的笑开了颜,叹道:“真好” 不懂鹿原此时的反应,靖翎反问道:“好什么?” 在她看来,一个人要决定是否要做一件风险不小的事,只会让人纠结,没什么可叫好的,鹿原知道她不懂,却也没有要解释,只是带着笑将她的长发都擦干了,才又开口:“就按江伦说的做吧” 早知他会答应,靖翎得到回应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有另一种焦虑产生,才要开口劝鹿原再多考虑考虑,男人已经依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怀里,说道:“再下一城就要到虞南了” 在鹿原怀里抬头去看男人低下来对着自己的脸,靖翎会意到鹿原的暗示,有些无奈的伸手拧了下鹿原的鼻头,坚定道:“江大夫说了,要克制”,接着便挣开了鹿原的怀抱,自顾自的上了榻。

番外:南行(十二) new

鹿原没有强求,只是跟着上榻,在面朝内的靖翎身边躺下,靖翎能感觉到榻上多了另一个人的体重而产生的沉陷,也能感觉到对方蠢蠢欲动的体温,还有炽热的视线,不过半刻,靖翎便忍不住翻了身。

果不其然撞见了那双凝视她背脊的黑瞳,那藏不住的渴望,赤裸的勾引着她,对视了半晌,靖翎伸手去碰鹿原的脸,笑道:“你怎么能这么盯着我都不眨眼?” 鹿原像是回应她似的连眨了几下眼睫,大手去揽靖翎的腰,把人收纳入怀,在她耳边答道:“看入神了,忘了眨”,语气有些幽怨,靖翎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抬手摩娑鹿原脖颈,细声哄道:“都养好了就随你” 感受到鹿原嵌在自己肩颈之间的脑袋动了动,态度乖顺,靖翎满意的收手依进男人怀里,阖上眼,枕着鹿原的胸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见靖翎睡熟,鹿原小心地把靖翎的脑袋移回枕头上,轻手轻脚的下了榻,将暖和的兔裘毯柔柔地盖到靖翎身上,这才悄声出了客房。

其实观靖翎这几日神色有异,鹿原大抵心里便有底了,多半是和自己这短短三年内便耗损许多的身体有关,出身行伍之家,鹿原自幼便见过族人的惨况,但他并不觉得后悔,反到庆幸,当初所决,才让自己今日能被靖翎如此放在心尖上考虑,她还哄他,想着鹿原有些笑意爬上嘴角,不过很快便因为听见有人走近而歛了下来。

“王爷,睡前的药”江伦有些意外鹿原竟没待在屋内,简直把注意保暖的医嘱视如粪土,心生不满,语气自然有些生硬,鹿原心情正好,也不在意,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还碗给江伦时道:“这回就罢了,下回你想怎么治本王,直接同本王说,莫让殿下为这些事发愁” 江伦被这么一说,心里更是不乐,怪腔怪调的应道:“小人知道,不过王爷再不回屋取暖,小人怕明日自己不个小心,会在殿下面前说溜嘴,让她知道您夜半独自吹冷风,不爱惜身体,怕是要愁上加愁了” 从没被江伦这么应对过的鹿原一楞,而后莞尔一笑:“江大夫,要胁本王?”,江伦抬了抬眉,做出一脸赔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龙手令,笑道:“哪敢,只是小人有陛下手令,陛下说,此行小人上头只有公主殿下,如此而已”,话毕便敷衍地躬了躬身,随即扬长而去。

鹿原笑了起来,被靖寰给摆了一道,这兄妹俩一个样子,愈是在乎愈是掏心挖肺用尽心思,不过细想,这不和自己如出一辙吗? 果然,物以类聚啊。

番外:南行(十三) new

一行人再次动身是两日后,因为在北虞停留较久,接下来将一路往南直下,仅会在虞南附近的虞城短暂停留。

自从鹿原明确同意了治疗方案后,江伦也就把各种治疗手段摆到了明面上,每日晨昏请脉,再随着脉象调整汤药,食膳也加了些固本培元的药材,希望能在施术前把鹿原的身体状态调整到一个适合的状态。

也因为所有事都摊开来说了,江伦也把靖翎纳做了治疗对象,在北虞期间大量添补了安神定气的药材,每天给鹿原诊完脉就诊靖翎的,医者仁心,要治就治一双。

在虞城短暂停留的这日,江伦照常请脉,从北虞至虞城,已时过一旬,鹿原的调养算是顺利,但靖翎身上的调理效果却是一般,今日一把,还把出了滑脉(注一),江伦仔细端详靖翎,细数这几天自己对靖翎的观察,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殿下,上次来癸水(注二)是何时?” 靖翎听闻一楞,眼睫微微颤着,在心里数着,这么细细数来,距离上回来癸水竟已过了五十日之久,癸水停滞又被江伦这么问,靖翎多少意会过来医者之疑里头的深意,反问道:“往日在宫中,见父王宠妃获孕,诊出喜脉时已是怀胎三月有余,江大夫可有把握?” 江伦收回手,神色郑重的道:“殿下,诊断女子是否怀胎,只靠脉象和癸水迟滞就做判断的话,并不万全,不过依小人对殿下的观察,您确实疑似有孕” 靖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思考了片刻后又问:“何时能够确知我是否真的有孕?” 江伦默默的将靖翎的手从诊脉时用来垫手的软布包上移开,语重心长的道:“此前殿下经历大起大落,本就伤了神,因此多虑少食,眠时多梦,这些也都有可能导致癸水迟滞,如若殿下出现害喜的征状,那便更利于小人判断,当然,也有些女子不害喜,那就得等到身子显怀才能笃定了” 靖翎静静的听着,她自觉没有常听闻到的害喜征状,身体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变化,但又忍不住有些忧虑,江伦见她眉头蹙起,赶紧又开口道:“殿下莫要多想,日子就照往常的过,小人给您用在食膳中的药材本就是孕妇食了也无害的种类,现在有疑,那小人日后也会时时替您留意,您呢,要做的便是学着放宽心,无论是有孕与否,又或是王爷的身子,都适当的关心就好,过虑无益” 见江伦费尽口舌,只为劝自己宽心,靖翎也有了些自觉,她这段时间实在是想的太多了些,如若是往日的自己,或许不会如此,但经历过先前种种,她不知觉间已习惯性地为每件事设想所有的可能,甚至有时能想出十来种不同结果,这的确是过虑了。

不过,当局者迷,就算旁人看清出言点破,当事人也还是会不自知的重蹈覆辙,靖翎突地庆幸起今日诊出的疑脉,自己体内可能孕有生命一事像是当头棒喝,提醒她不该放任自己,她向江伦道了谢,起身将人送到了门口,江伦刚要出去,她又喊住了道:“这事,先别知会王爷” 江伦颔首,未确定的事,他本就无意告知鹿原,和靖翎相比,鹿原更容易患得患失,模棱两可的事情说了只会影响鹿原养好身体,他向着靖翎笑道:“此事本就该由殿下亲自告知王爷,小人可不好越俎代庖,小人只管顾好您两位的身子,其他的,一概不多嘴”,靖翎听他语气诙谐,不禁笑了起来,谢道:“那就有劳江大夫了” 注一 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指下有一种圆滑感。

主痰饮、 食滞、 实热等证。

又主妊娠,妇女无病而见滑脉,可判断为妊娠。

注二 妇女月经的别称。

番外:南行(十四) new

自虞城启程,鹿原就注意到了靖翎的异样,她似乎总是困倦,起初也只觉得长途跋涉,定是有些积劳,但在途经连接虞城与虞南之间的谷水地区时,靖翎的困倦程度已经开始让鹿原忧心。

前面的路程中,靖翎在颠簸的马车中是能睡着,也偶而能熟睡,但不至于到车轮辗过了拳头大小的石块还能闭目安睡的程度,这样突发的颠动,总会让她睁眼看看才又再睡回去,但这几日的车程中,靖翎睡的很沉,不只对周身的风吹草动毫无知觉,甚至到了歇脚点,鹿原唤醒她都要特别花费上些时间。

在过了谷水不远的一处小镇过夜休整时,鹿原终于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在靖翎睡熟后,独自去找江伦。

晨昏诊脉已是常态,鹿原自己的调理进度是每天都会得到江伦三言两语的回报的,但江伦给靖翎诊脉完后就像打哑谜,偶而只会说上一句要添什么药材,此外什么也不多说,越想越是古怪,鹿原沉着张脸,敲响江伦的房门。

江伦开门后见着是鹿原,先是仔细地看看他的穿着,近日鹿原算是配合,在清晨和入夜后气温下降的时刻外出都有好好的披上保暖的衣物,再看看鹿原手里拿着包裹了茜色布袋的手炉,江伦倍感欣慰,鹿原这回确实是有好好地遵守医嘱,于是笑着抬眼看了看鹿原的脸,见他神色肃然,又默默地收敛住自己扬起的嘴角。

“王爷,还不安歇?可是有何处不适?”江伦试探的提问,得来了鹿原微蹙着眉的摇首,江伦捋了下自己稀疏的胡子,又问:“没有不适,那便是有心事?”,鹿原的眉头又更蹙了些,迳自的进了江伦的屋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江伦了然这对话肯定不短,认命的阖上房门,抬起屋内的暖炉,摆到鹿原身边,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见江伦终于坐定,鹿原才要开口,江伦便抢先一步,再次问道:“让王爷心烦的事,是否与殿下有关?” 鹿原半眯起眼,审视着眼前的小老头,不快的开口:“殿下身体是否有异?还不许你告诉本王?”,江伦见他察觉的七七八八,也无意再瞒,起身向鹿原躬身行了个礼,说道:“此事的确是殿下嘱咐过要瞒着王爷的,但王爷自行发现,小的说了也不算忤逆殿下旨意,其实在虞城的时候,小人便摸出了殿下有滑脉,且癸水迟滞,疑似有孕,但其余征象不显,当时未能确认属实有孕” “有孕?”鹿原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字,有些茫然,这和他预期会听到的,并不相符,也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瞬时只觉得心脏狂跳,双手发凉,但很快又压制住自己的心慌,复又问道:“那时确认不了,如今呢?” 将鹿原的所有反映看在眼里的江伦微微一笑,蔼声道:“殿下近日思睡少食,偶犯恶心,此些征状皆是常见的害喜征状,加上癸水依然未至,应是有孕无误” 鹿原睁大了眼,总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紧紧捏着手里裹着靖翎亲手缝了布袋的手炉,好半会儿才缓过神,无助地问江伦:“那我该如何?”,江伦见他此时恍若稚童,有些感慨的伸手按了按鹿原捏紧手炉的手,温声道:“王爷只要好好地养着身子,别的不要多想,殿下的状态,小人仔细地盯着的,不会有事”。

番外:南行(十五) new

离开江伦的房间后,鹿原屏退了左右,独自在驿站前的空地徘徊了许久,直到夜里的寒凉逐渐突破他身上保暖的衣物,他才动身,回到自己和靖翎的房里。

脱去披风,鹿原先在炭盆边烤了火,直到手脚都暖了,这才更衣,而后来到床边,揭开被褥,坐到床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半夜,靖翎的睡眠进到了浅层的阶段,身边的动静教她迷迷糊糊地在他躺到她身边时睁了眼,屋外正巧有报更的锣声响起,半夜三更了,鹿原才刚要上床,她忍不住朝鹿原伸了手,摸进了他微敞的衣襟里。

没料到靖翎会醒,更没料到她会伸手来探自己的胸口,鹿原不禁有些忐忑,他把手脚烤暖了,但胸板还发凉着,果不其然,靖翎本来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在摸着了片冰凉后睁大了些,不大高兴的开口:“怎么这么凉?” 鹿原不想瞒她,但比起答话,他更怕冻着靖翎的手,先是把靖翎的手从自己衣襟里抽出来,用暖和的双手握着,这才答道:“我在外头待得久了些” 看出鹿原心里有事,靖翎反握住他的手,放柔了语气问:“发生什么事?”,鹿原抬眼看她,没说话,半晌才伸手,去探靖翎被被褥遮盖的腹部。

手掌整个贴到了靖翎的腹上,鹿原仔细地摸了下,心想若非知晓,还真摸不出来的所以然,但他已经知晓靖翎有孕,便隐约的觉得靖翎的小腹摸起来,较过去有些许隆起。

靖翎看着男人沉默的触碰着自己的腹部,便猜到了鹿原已经知晓自己有孕的事,将自己的手覆盖在鹿原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问道:“摸到什么了?” 鹿原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摸到,你藏得这么好,若不是我好奇去问江伦,是怎么也猜不到的” 鹿原的语气有些埋怨,但情绪里并无怒气,靖聆顿时觉得有些抱歉,她撑坐起身,将那只碰触自己的手揽入怀中。

让鹿原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如此他可以清楚地摸到自己的心跳,这样他便能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言皆出自肺腑:“平野,没直接告诉你,是我自己也有得失心,怕到头来是一场空,也怕你顾虑我,会影响原本的计画,你可会怪我?” 鹿原神色温柔的摇了摇头,把那只被她揽住的手抬起,去碰靖翎此刻因为忐忑而有些泛红的脸颊:“不会,羽儿的顾虑,换作是我也会有”,说着,鹿原扬起些许苦笑,又道:“但是羽儿,往后,事情无论大小轻重,都同我说吧,我若不知,便会一直猜想,越是猜想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要发狂,我不想这样,所以,别再瞒我,可好?” 靖翎感受着男人微颤的触碰,又看他眼尾泛红,知晓他是真心实意的告白,不禁心头一软,扑进鹿原怀里,肯定的道:“我答应你,都不瞒你”,男人紧紧地搂住她许久,才终于舍得放开。

抬手轻抚她的面颊,一边说着:“睡吧”,一边让她躺回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了下来,两人彼此相对,一同入了梦乡。

番外:南行(十六) new

过了谷水地区,便已接近虞南,小镇聚落明显的多了起来,鹿原有意的让前进的速度放缓了些,增加了不少中途落脚的次数,靖翎知道这大半是因为自己有孕,不过能有机会看看这些小镇风光,靖翎觉得新鲜,也就随了鹿原的安排。

如此缓慢的前进,很大程度减缓了靖翎因车行颠簸而出现的嗜睡,她在几个小镇停留时都颇有精神,在鹿原的陪伴下还逛了集市,两人相偕走过热闹的街道,看到摊贩摆出来的商品和京城颇有差异,不尽都有些起了兴致。

虽然小镇里头的行商贩卖的东西看起来都较简朴廉价,两人还是看的津津有味,如此往复数日,直到一行人抵达了虞南城。

因为提前通知了萧年,他们抵达城界时,便有萧年府上的家仆等在那里,于是便在萧家家仆的带领下,直抵萧府。

马车停妥时,鹿原先下了车,看见萧年站在门口,心头不禁有万千情绪涌了上来,但还是按下不表,回身扶了靖翎下车。

早听闻两人在京城的种种,萧年看见两人相扶相偕的模样,心中甚是欣慰,主动迎上前来,才要行礼,便被靖翎扶住:“老师不必多礼,此次下虞南,叨扰老师了” 萧年微笑颔首,承了靖翎的心意,接着便亲自引他二人入内,说道:“在为师这儿,你们莫要拘束,今日一路劳顿,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明日我们再详谈” 听萧年的话,靖翎猜想鹿原大抵把此程南下的缘由都告知萧年了,有萧年在,鹿原养伤应该也不会太烦闷,便开口答应,然后与鹿原一起进了萧年备给他们的客房。

随行的女仕和侍卫与萧家的家仆们合力,很快便把行李都卸了下来,鹿原让他们伺候靖翎洗漱休息,自己则和萧年一起,进了萧年的书房。

师徒两个,在宫变之后,其实就没怎么有机会能向过往一样促膝长谈,鹿原难免有些局促,萧年倒不在意,率先开口破了僵局:“你的脸色较我还乡前要好上许多,看来殿下没少用心,你也配合” 鹿原坦然的点头,又听萧年道:“但殿下似乎疲态难掩,不会是你路上没安排好,让殿下受累了吧?”,鹿原赶忙摇头,然后停顿了片刻,才将靖翎有孕一事告知萧年,萧年闻后,面露喜色,抓住鹿原的手,紧紧握住,许久才叹道:“经历此间种种,听闻你俩修成正果,老朽无憾了” 鹿原捏紧萧年满布皱纹的手,不知觉间已然热泪两行,萧年看着露出怜爱的神色,提袖为他擦去,又道:“都过去了,现下,你就好好在为师这儿养好伤,陪伴殿下,其他的,莫要多想” 见他泪中带笑的答应了,萧年才送他离开书房,看他往客房走去的背影,萧年笑了起来,他曾怨过自己的长寿,让他看尽皇权无道和人世凉薄,但如今他无比庆幸,自己竟能见证这苦尽甘来的时刻。

番外:南行(完) new

在萧年府上休整了几日后,江伦挑选了一个大晴天,为鹿原的旧伤断骨重续。

萧年在书信中得知鹿原的疗伤计画后,便找来虞南地区小有名气,专治骨伤的大夫,来协助江伦。

江伦清空了萧府的一间客房作为医庐,和萧年请来的大夫演练了数遍,才终于用在了鹿原身上。

重新断骨要先掌握原先伤处走向,在施以对应的力,重新断开,过程务必精准,以免断错位置,徒增新伤。

为求专注,施术过程全关在医庐里,不许有人出入。

医庐外,靖翎坐在庭园里,有些心焦的等待着,萧年知道她挂心,他自己也在意,便也陪着靖翎一同等待。

两人煮着茶,却无人有心看顾茶水,烟气蒸腾直至起了焦味,萧年和靖翎一阵慌乱地收拾残局,师徒两人不禁同时为彼此的失态笑出了声。

“关心则乱啊”萧年叹道,随后便干脆熄了炉火,唤来家仆将煮茶器具都收拾了下去。

就在此时,医庐的门打开了,萧年请来的大夫走了出来,笔直地朝庭园里坐着的两人走来,拱手道:“大人,施术顺利” 靖翎听闻,面露喜色,起身提裙就往医庐里去,萧年笑着谢过大夫,让家仆送大夫离开后,也跟着到医庐里去。

一进门,便看见江伦正在秤着药材,他身后隔着屏风,萧年能隐约听见靖翎说话的声音,想了想,萧年便没有再走过去,而是找江伦攀谈,江伦将手中药材秤好,便一边应答着萧年的问话,一边和萧年一起有默契地望屋外去。

“这断骨已然重续,又有新生孕育,一切都会好转吧,江大夫?”萧年说着,看了看难得艳阳高照的天,只觉得即便在冬日,也无丝毫寒意。

听出萧年话中的话,江伦将药材放进药壶中,放到小炉上煮,同时回应道:“会的,这一路从京城南下至今,小人都看着,王爷和殿下,会越来越好的” 萧年抚着长髯,笑意盈满眉眼,拍了拍江伦的肩,谢道:“有劳江大夫了” 而与此同时,医庐里,那道屏风后头,靖翎坐在床边,守着鹿原。

鹿原摩娑着靖翎的手,心上人的关切,比药石还能镇痛,这次南行避冬,彷佛是上天安排给他的一场疗程,旧疾得愈,又逢新生,他的心,这三年来,头一次彻底的敞亮了,不禁笑了起来。

靖翎见他没来由地笑,甚至出了泪,慌忙抬手去抹,问他是否是伤处发疼,鹿原直摇头,把靖翎一拉拥入怀里,埋首在她颈肩:“不疼,有羽儿在,平野那里都不疼” 靖翎听出他的情绪,将鹿原的脸从自己颈间找了出来,眼神相对上时,莫名的也含了泪,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吻上鹿原的唇。

这场断骨术,彷佛断去的,不只是鹿原身上的旧伤,也是两人之间那微妙的龃龉,从今往后,便如这断骨,被上了夹板,对了位置,会重新再生。

伤疤犹在,他们都会记得当初的疼,疼过才知道,彼此有多珍重。

一吻过了,两人相视,破涕为笑。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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