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
第10章 new
事情了结,宁扇讥笑道,孬种,想不到这么不禁吓。
他拔出三根烟,青龙玄武两兄弟接过,他自己留一根。
俩兄弟忽瞅我说,妹妹你刚那一下子厉害呀,他个头好歹还高半截,被你唬得差点灌嘟噜。
宁扇笑眯眯,说,帅吧,那狠劲,给我想到昨儿那部黑帮片的女主角,一整个亡命之徒。
青龙玄武道,别说还真有点儿,尤其男主被威胁她拿枪一指那场戏,像。
宁扇说,不过我最爱结尾那个镜头,她站在天台边缘抽烟,俯瞰整座城市。
我说,回头也放给我看看。
宁扇扬眉,忽然问我,你也来一根? 我本没有兴趣,不知怎的,虹紫吐雾的影打眼前晃过,我就没有拒绝,张嘴咬住了那支烟。
宁扇替我点上火,说,当心呛着。
我们一面往回走,我一面寻思着回去太晚,拿什么理由搪塞陈年才好。
身后忽有人喊我。
这声音? 好亲切。
使此刻的我陡生慌乱。
我当即把香烟往地上一掷,扯扯斜挎的帆布包带,扭过身来。
哥,闻琅?我硬着头皮喊他们。
闻琅朝我身后看了一眼,问,他们是谁? 我回头看,三人已默默消失在拐角,说,不认识,路人吧。
陈年眉头紧锁,面色相当不善,他走过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问,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严肃到我有些不安。
我低头一看,才注意到手心有道口子,淌了血。
应该是让酒瓶子划的,情绪激动,一时倒没发现。
我说,不小心的,你给我手腕捏痛了。
陈年看我一眼,拿出纸巾擦拭血迹。
我被他抓着手,目光投向闻琅,眼神里有求助。
闻琅说,小醉,你哥是担心你,他回家没见着你马上就出来找了。
我说,哥,没事,我就出来溜达溜达,下次—— 闻琅咳嗽一声,说,我们刚过来路上碰到李告了。
一句话就令我成了哑巴。
陈年点了下我的额头,摇头道,陈醉,我是真佩服你。
我在他二人脸上睃巡一番,败下阵来,闷声说,都知道啦? 闻琅在后边发笑,说,那李告见到陈年突然道歉,从书包抓出一大把钱,哦对,还有你让他写的那道歉信,真想不到小醉还有这本事。
我立刻说,诶,那封信明儿必须让他当全班的面念! 陈年瞄过来,说,没那个必要。
我气压骤降。
陈年不大高兴,因为我的莽撞。
我自认为的快意行径,在他那儿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时闻琅说道,怎么就没必要,小醉费这么大力气给你讨的清白,你想想李告他们几个那天讲话多难听,你放心小醉,明天我盯着李告道歉。
我刚和闻琅互换眼神,陈年就给了闻琅一脚,说,我还没找你,你怎么那么多嘴? 陈醉和人起冲突你想过她安全吗? 她以后要杀人我看没准是你递的刀。
闻琅说,呸呸呸,我们小醉在你心里什么形象啊?会干那犯法的勾当? 我笑道,嗯,顶多缺点德。
陈年也对我笑,说,回家处理伤口吧,顺便给我介绍介绍你道上的朋友。
嘶,头有点疼。
走到分岔口,闻琅和我们再见,路上就只剩我和陈年。
两个人静静地走,耳朵里只能听见风吹树叶沙沙地响,和我们轻轻的脚步声。
陈年的腿长,和我走,他就得放慢步伐。
我的头才到他肩膀,意识到这点使我微微懊恼。
我偶尔偏头看一眼陈年,他穿着短袖和长裤,踩一双褪色的帆布鞋。
我忽然觉得烦躁,因为什么,我想不通。
或许是为了他领口那块露出的半截锁骨,或许是为他小臂显出了青年特有的利落,或许是为他长裤上扎紧的革带,勾出他薄薄的腰腹。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沉默,才使我不断观察到这些,观察到烦躁。
烦躁让我想起刚才那根没抽完的烟,恨不得捡回来再抽两口。
在我企图说点什么的时候,陈年突然牵住我的手,说,小心台阶。
这片确实有一串石阶。
没有路灯,月光又稀薄,我夜里视力不那么好,遇到台阶步子就变得谨慎。
夏夜的手心,发汗的黏潮,很不清爽,我竟很乐意牵着。
夜里的石阶使我缺乏安全感么? 这样的石阶,我和陈年一直走下去也没关系。
最后一级,陈年提醒我。
我把陈年的手握得更紧,说,哥,害你担心我了。
陈年轻叹,傻瓜。
隔了会儿,他又说,其实是哥对不起你。
我笑了,说,有什么对不起?哥,你这样笨,也就只有我能护着你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只手表,陈年眼中一震,呆呆看我将表再次套上他手腕。
我说,失而复得,再不许弄丢了。
回到家,我拿个创可贴准备往手心一贴了事,被陈年拦下,他不许我糊弄,找来碘伏帮我涂伤口,再贴上绷带。
陈年问,你不认为你交的朋友危险吗? 我说,可就是这危险的朋友帮到了你。
陈年说,但我只在乎你有可能受伤。
我说,所以你也会理解我多在乎你。
陈年垂眼看我的伤处,不讲话。
我抱住他的肩,说,我们认识很久,他对我一直不坏,也许你可以放下偏见,和他熟悉以后再判断他的好坏——要是哥不愿意我交朋友,我就不交。
尾音上扬,我在取悦陈年。
陈年说,拿你没办法。
他一这样讲,我就得意。
陈年拿出那些钱,一面整理一面困惑:我收班费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有人在钱上留过名字? 我说,你拿橡皮擦了吧,那是我写了诈他的。
夏季多雷雨。
夜里电闪雷鸣,风雨忽至,天幕像漏了个口子,哗哗啦啦。
我盯着天花板,它到底是没漏,陈年前些天特地提前修补过。
我身体往下退了退,头贴着陈年的胳膊。
陈年也没睡熟,问,怎么了? 风雨声里听见他的声音,如见定海神针,我又凑近了些,说,雨太大,心慌。
我顶不喜欢露怯,可挨在陈年身边,总会把畏惧心坦然曝光。
因为—— 陈年伸出两手,轻轻捂我的耳朵。
那外界的狰狞,就被他的手拉上一层帷幕,仿佛只是一出歌剧。
陈年稍稍侧身,我的头顶就挨着他胸口。
笃笃的心跳比雷雨更清晰。
狂风大作时,会吹倒树,吹倒电线,门窗摇摇欲坠。
自然无情,力量绝对,我因渺小而产生本能的惊慌,陈年的身体却能为我隔绝残酷世界,构筑天然的安全港。
陈年远大过这世界。
我有多厌恶恐惧这种情绪,就有多依恋陈年。
又到周五,我踢踢踏踏晃到陈年的教室,闭着门,又拖堂。
我透过窗玻璃往里看,陈年坐姿板正,有时低头写字,额发垂落。
要是在家中书桌,我早伸手去拨弄两下。
陈年似有所感,忽向窗外看,便与我四目相对。
我眼珠一溜吐了个舌。
他嘴角就挂上笑。
终于,陈年背上书包出来,我抱怨道,等你好久,待会给我买雪糕。
陈年问,今天几号? 我说,九号。
陈年将我腮颊一捏,说,你看我像雪糕吗?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上心呢,到时候喊肚子疼的是我吗? 我仔细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儿,颇感意外,又笑道,哥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啊? 然而今日的陈年已能够对我的戏谑淡然自若。
今晚餐桌有鱼,是父亲垂钓所获。
听他们讲鱼汤鲜,鱼肉嫩,我却不动筷。
刺多,懒。
父母因而嫌我没有口福。
陈年将一块莹白鱼肉夹到我碗里,说,腮边的肉。
一口下去,嫩滑胜过豆腐。
陈年又用筷子剔了鱼骨,挑出一根根长刺,把鱼腹的肉留给我。
母亲摇头说,这辈子离了你哥你是吃不来鱼了。
我忙夹了块鱼肉放进母亲碗里,谄媚一笑,说,多亏妈给我生了个哥。
母亲嗔我,把你贫的。
吃过饭,母亲又切了盘水果来书房给我和陈年。
她照旧翻翻我们的课业,指摘上几句,末了忽然看向书柜,讲,书架得理理了,这些课外书我先给你们收箱子里封着,反正这几年你们也没功夫看,省得分心。
我看了眼书柜,说,费那个劲干嘛呀,就放柜子里我们也不看。
母亲嘲道,你能有那个自觉?前两天不知道谁捧着本小说看得直乐。
说话间母亲走去后边杂物堆里翻找出一只空箱子来,擦了擦积灰,就打开书柜门,开始整理那些与课业无关的书籍。
母亲把书一本本往箱子里码好,偶尔念叨两句,这本还是我念小学时候你们姥爷给我买的,一晃不知道多少年了,哎呀这本封面都掉了。
我看着案上的功课,余光不时瞄一眼母亲动作,心跳如鼓,七上八落。
书柜下边两层已经清空,母亲搬来一只凳子,预备搭脚去整理最上面一层。
陈年见状,说,妈,上边我来帮你理。
我趁机附和道,上边留给我哥收呗,他长腿长胳膊的。
母亲说,不用,你们只管专心功课。
既然母亲坚持,陈年只好作罢,说了句那你当心点就继续去写功课。
我握着手中钢笔久久不动,直到墨水将纸张洇出了重重一点。
母亲的声音传来,不意外也并不凌厉,只一句疑问,却像惊堂木,惊出我满脑空白。
她举着手里东西问我们,这是什么? 我和陈年同时看向她。
多么明显,那是一只香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