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利恒之星
第27章 信徒 new
顾家和傅家是两幢挨着的房子。
顾嘉树和傅晚卿的房间,只隔了楼下那堵布满爬山虎的围墙。
有关对面那扇窗的回忆很多,例如曼妙的人影、赤裸的双足,还有卧室皎洁的床单与浅蓝窗帘。
无论何时,只要顾嘉树抬眼,都能清楚看到对面傅晚卿正在做的事。
哪怕她只是削个橘子,他也能紧接着闻到那股酸酸涩涩的味道。
站在窗前,就能一眼看尽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存在。
而世上唯一能使顾嘉树说出“我最了解你”的人,从很久以前起,就只有傅晚卿一个。
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在那些互不联系,又见不到面的日子里,他总能轻易想象到她的一颦一笑,以及她红着脸喘息的声音。
或许青梅竹马之间就是有种相伴最久的自傲。
即便你不爱我,也不得不最了解我。
不知不觉间,我们早已掌握彼此所有私密的、隐晦的、不见光日的秘密。
而相比沉默寡言的顾嘉树,傅晚卿自小倍受长者喜爱,连顾母都讨厌不起来。
她像个搪瓷娃娃,白嫩,细腻,可爱。
眼里藏着不谙世事的光。
太招人,导致她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引来不怀好意的饿狼。
那像顾嘉树这样的人,也会有后悔莫及的事情吗?有。
如果世上存在穿越时空的魔法,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个男人对傅晚卿做任何事。
那是她生命里无妄的凌迟,更是顾嘉树追悔莫及,未能阻止的梅雨季。
…… 起初,他无意间发现傅晚卿总开着窗帘睡觉,有时连台灯也不关。
偶尔半夜醒来,下意识望过去,却又见窗帘紧紧关闭,床边站着不属于少女的身影。
再过一会儿,便彻底陷入黑暗。
彼时顾嘉树并未多想。
那年正值暑假,傅晚卿突然请求他每天下午来陪自己做作业。
顾嘉树假意推脱两句,就装作不情愿地答应了。
他其实很开心。
诚然,写作业也好,做人体模特也罢。
只要和她待在一起,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畅。
可惜母亲会严格限制回家的时间,即使自己总会尽可能拖延时间,即使她会心口不一地挽留,他都必须回去。
很多个难眠的夜里,顾嘉树无数次设想,倘若自己多留一会儿,留到程笠下班回家,傅晚卿是否就能逃过一劫? 她生父去世得早,母亲工作繁忙,曾尝试把女儿送去全日制托管所。
然而小晚卿早慧,比母亲想象中要聪明许多。
此事以小晚卿被托管所所长强制送回家为结局,也导致程笠不得不聘请保姆,嘱托她照看年幼的女儿。
后来,程笠把交往了半年多的男人带回家,告诉她,这是你的继父。
那是个剃着寸头,瘦瘦高高,其貌不扬的男人。
他下唇微凸,眼睛也常年像瞪着似的,凶神恶煞。
傅晚卿从未主动提起,顾嘉树却深知她厌恶这位继父。
每天下午进门,都会看到男人以懒散的姿势躺倒在沙发上看电视。
发现他,通常冷哼一声,不打招呼,明显不待见。
顾嘉树懒得理。
这个家里他想见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平静的生活在一个雷雨天彻底揭开掩藏的丑恶面目。
顾嘉树一觉睡醒已是下午一点半。
他知道母亲又给自己下了安眠药,趁机从房间里寻找蛛丝马迹,只因母亲昨天了撞见小区里向他问路的陌生男孩。
她一向如此敏感、脆弱、多疑,认为世上所有男人都面目可憎,尤其父亲血脉相传的自己。
窗外下着前所未有的大雨,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深切感受它的磅礴。
顾嘉树只觉得焦急。
他已经迟到了。
匆忙换好衣服下楼,不顾奶奶劝阻,执拗地拾起玄关雨伞,却突然听外面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一开门,眼前站着从头到脚淋成落汤鸡,脸色纸白的傅晚卿。
他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那样的神情——慌乱、恐惧、脆弱,如同惊弓之鸟。
和奶奶一起将她带进房间,换上自己的衣服,顾嘉树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拥抱,得到了她全身心的依靠。
肌肤相贴,连心跳的频率都如此相近。
可他高兴不起来。
听完前因后果,眼睁睁看傅晚卿的眼睛熄灭,他像溺了水,枯萎在这里。
相拥的手不停颤抖,心里憎恨又哀嚎着,心脏从喜马拉雅山一跃而下。
那并非转瞬即逝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是那些冷水渗进骨头里造成的关节炎。
每每阴天下雨,它势必会再疼上一遍。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使他们痛苦不堪。
…… 彼时年纪尚小,他们对很多事情都懵懂,一知半解。
顾嘉树可以选择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猥亵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那些痛不欲生的经历从不存在;假装自己从未与另一个人躲进雨天的游乐园,共享一样的四季、一样的月光、一样的玫瑰园,而去成为母亲所期望的孤独的人;假装世界上没有思想肮脏的男人;假装不知道那些拉上窗帘的夜晚,自己灵魂的另一半正在经历什么;他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爷爷奶奶和父母,而青梅竹马从不存在。
但他也可以选择感受所有傅晚卿曾经感受的苦楚,感受所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成为替她赶走噩梦的利刃,成为疯子,甚至杀人犯。
他可以放下,跨出去,走出来,也可以牢牢记着,不是他不宽容,而是世界上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傅晚卿更是如此。
他在那扇窗前见过她夜半泪流满面地惊醒,听过她绝望、宣泄的尖叫。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顾嘉树会把男人丢到砧板上,以锋利的长刀,一刀刀割下他的肉,割下最能令他痛苦的地方,再逼他一口吃掉。
这尚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所以他还要斩断男人的关节手脚,不予他任何遮掩,不准他昏迷,令其在绝望和痛苦中慢慢死去。
…… 十三岁夏天一个寻常的夜晚,傅晚卿艰难地向母亲坦白真相。
程笠从难以置信,到悲愤填膺。
她无法接受,自己心中值得后半生依靠的男人,摇身一变,竟成了毁掉女儿一生的恶魔;她不敢细想,自己忙于工作的日日夜夜,女儿是如何被她亲自引入室的狼戕害。
男人好似预料到结局,尝试诡辩,企图以昔日情分打动,借痛哭流涕乞求原谅。
程笠不能原谅,更不敢原谅。
她连夜将男人扫地出门,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变得像巴甫洛夫的狗,以至于险些影响对顾嘉树的态度。
好在程笠明白,是顾嘉树保护女儿免受强暴。
实际远远不止这些。
程笠蒙在鼓里,傅晚卿也永远不会知道。
在那个阴郁得让人绝望的夏天,在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顾嘉树举报了男人常去打牌赌钱的地方。
男人一如既往,准备翻越楼顶逃到另一栋楼里逃脱抓捕,殊不知以往借力的木板已遭破坏。
命悬一线之际,他奋力抓住楼宇边缘,剩下的蹬个腿便能成功翻身。
“嗨。
”只见少年无可挑剔的脸大半匿在暗处,手中把玩着小刀,“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做的腌臜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你、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这是犯罪!” “犯罪?” 顾嘉树向前跨一步,黑白分明的瞳仁审视着男人,犹如一把钢锥,连同接下来的话,重重砸在他脊骨上:“相比你对傅晚卿做的事,我还算班门弄斧了。
况且失足掉下楼的,不是你自己吗?” 听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说出这段话,男人不寒而栗,冷汗直冒。
左手几近脱力,又换右手勉强支撑。
“你猜猜,从这里坠下去能不能死透?当然,死不透最好,我要你痛不欲生地在地上抽搐,苟延残喘。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手脚断裂,血肉模糊,死在无望的黑夜里。
” 求生欲望胜过一切,他连忙换副嘴脸讨饶:“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碰她,我该死!可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求你放过我!” “敢动她,你真是死有余辜。
” 看他垂死挣扎、哀求、忏悔,顾嘉树仿佛见到什么好玩的事,神情愉悦。
“是我瞎了眼,我有眼无珠!”他快撑不住了,“我不该打傅晚卿的主意,求你放过我!” “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便宜。
”少年手指灵活地转着小刀,笑道,“放过你,可以。
前提是你永远消失在傅晚卿面前,不再踏入小区半步,不再联系程笠。
做不到,你大可试试,看我能不能再杀你一次。
” “我一定做到!” 少年徐徐走来,容貌昳丽,刀锋映出的光忽明忽暗。
男人欣喜若狂地伸手,以为他会拉住自己,却不想对方脚尖一伸:“既然死有余辜,就多吃点苦头吧。
” “你——” 他阴恻恻的双眸,是男人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