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漫漫且徐行

目前北方逍遥剑仙,一人一剑,在剑冢与狼妖中间遨游⋯⋯” “东方呢? 花扇公子如同百宝库般,一人身家可抵一国,坐镇于海口。

西方我便不用多说了,铁墙将军身旁那位断情仙姑,是他能领军冲锋的底气所在,唯独,漏了南方。

” “南方有大漠横隔。

”晏叔插话道。

“是。

”费参议点头,润嗓继续:“虽说齐楚相安数百年,但眼下,大将军已老,墨甲铁骑又没有将帅之才,你说铁墙将军与镇山将军,都没有一丝想法?” 晏叔皱眉,典扛旗抓头,廖副旗咬牙,李右卫索性闭上了眼。

“为了大楚国事安稳,楼主定有布置,镇山将军虽说年资与功绩都比较高,但他还在东北与熊族厮杀,虽有净明宗协助,但那毕竟就只是一座道观⋯⋯应是抽不开身的。

所以,反倒是因为狮王去年受伤,使得今年兽潮来势较弱的铁墙将军,能抽出空挡,寻机入主上将军府。

” “如此一来,简楼主若要放出魁首,那么条件,肯定就是要他入主铁墙军。

” “这⋯⋯”廖副旗苦一张脸,纳闷:“有啥不好?” 典扛旗亦是摸不着头绪。

“铁墙将军是铁墙将军,天刀门魁首是天刀门魁首。

”费参议耐心解释:“我知道边境坞堡与铁墙军属于共存共荣的关系,但天刀门可悉心照顾永立堡上下五千户安危,铁墙军却要守卫西线战事,若与大局无碍,那一城一堡的兴衰覆灭,便不是重点了。

” “若魁首不愿入军,那便要枯坐大牢?”李右卫睁眼,沙哑开口。

“难得有机会将大仙捆绑在军方官府中,楼主不会错过的。

” “若等上将军府传位后,也不会放魁首出狱?”典扛旗不再抓头,魁武肌肉鼓筋。

“大将军约莫是还有几年的⋯⋯自是也有可能让少主继位,只是如此一来,先不论镇山、铁墙与墨甲三大军系是否愿服,巡洋、暴尘、游骑等军系,怕是又要蹦跳一阵了⋯⋯”费参议坐回木椅,摇头道:“虽说楼主仍在,最终定能安稳国势,但你们⋯⋯能等多久? 边境居民,能等几年? 少了一尊大仙压境,每年要死⋯⋯刀碑要再立多少?” “计将安出?”晏叔沉声。

“此计⋯⋯”费参议双眸瞇起:“声东,击西。

” 李右卫盯着费参议,轻声道:“细细讲来。

”。

第44回 满架蔷薇 一院香

楚国东南,沿海三郡十县,靠山吃山,倚海讨海。

滨海郡,烟鲨县。

有一渔夫,人唤阿德,辛勤出海,时而渔获满船,偶尔空船而归,扣除税赋、贡品与贷利,左省右贴,大抵能与老母和妻小五口,勉强温饱。

丁税是由里正收纳,统一由村长上缴给县府。

贡品是什一所得,上供给海神龙王,由村民自主前往龙王庙奉献。

贷利则为天险派仙人,借予县民资金钱财,仅需缴纳三分利,便能贷款巨资,不论是买船修网、急病就医、婚丧喜庆所需,都能解燃眉之急。

夏风由南向北吹拂,迎来湿润水气,气撞岸山而聚云成雨,绵延整季。

大洋暖流亦是沿岸由南往北推进,巨型渔轮结队乘流而上,至北海郡与南下寒流交汇渔场,捕获鱼群,待冬季再顺季风而南归。

阿德本来也是跟随轮船,夏季出海,冬季返乡,跑了三五年后,积攒些钱财,便在老母与媒婆劝说下,迎娶临村小娘,隔年生了一对双胞姊弟。

家里人一多,便难以终年跑船,所幸贷了款,买艘小船,在沿岸捕捞渔获。

白日海风吹向岸,不利出航,所以渔夫多半是星夜三更,乘着陆风离岸,在漆黑中靠着一盏油灯下网,粗网补大鱼,细网拦小鱼,网捞浅水鱼,捞捕之船,在天光乍亮之际,便会收网回岸,赶往市集贩售新鲜鱼货。

阿德孤身一人是网不赢同行的,他只能更往外驶些,下钓竿补深海鱼,深海鱼较贵,但也难抓,若有补获,便能售得好价钱。

而他家祖传不少鱼竿,折断些许,传至他时,仅剩六支,买船时又多补了四支,凑成十竿,只要能有过半收获,当日便不算白跑。

只是深海鱼找点、下钩、收竿,颇为费时,往往天黑出门,若赶不上傍晚最后的陆风停歇前反岸,那便会直接在海上再睡一晚。

再说那两姊弟,白日整天看不着阿爸,傍晚时便会在岸边翘首等待,若阿德回港,便会冲上船,兴高采烈的帮忙扛大鱼,若等不到,便会在阿嬷的叫唤声中,垂头丧气的回家吃晚饭。

阿德每每在海上倦了、乏了、累了,便会想想两姊弟的笑颜,如此便能振奋一二,仿佛肩上的酸痛,腰背的旧伤,都不翼而飞。

这日午后,钓竿已放,海风徐徐慵懒而拂海,波浪阵阵顽皮而规律,让刚饱食餐盒的阿德,昏昏欲睡,忽地。

线绷。

阿德跳起抓竿,探头而望,海浪摇摇仍不见踪迹,收线扯竿却是一点也拉不动,阿德吐口气,大笑,知晓这是中大鱼了。

耐心与大鱼拉拉扯扯一阵,费得一身汗水冒肤,才瞧见海中一点黑影,阿德评估线距与黑影大小,惊觉这大鱼恐怕⋯⋯是鲨。

他们的县名可不是乱取的,偶尔也会听闻邻舍抓捕大鲨,但自己这小船能碰上,却是第一回。

阿德再继续消耗鲨鱼力气,待他累得直喘时,决定一鼓作气,猛收鱼线,钓竿顿时弯折成弧,成圆,成刀。

“啊⋯⋯”阿德咬牙,松线,再拉,再收,又松,再扯。

随着巨鲨上浮,阿德也喜上眉梢。

“啪。

” 竿断。

“不!”阿德慌忙去抓,却什么也没捞着⋯⋯ 鲨鱼甩尾,撞了小船,引起一阵晃荡,接着又下潜无影。

遭大鲨扰了鱼群,怕是再难有所获,但阿德不死心,又继续等待,直至日落,才鼓帆乘风回港。

不过阿德那扫兴之心,在看到港边的女儿时,便烟消云散。

“阿爸!”小女蹦跳。

“鳗儿。

”阿德展露笑颜,不过心中也微微纳闷,往常结伴而行的儿子鲣儿,这回怎么没来? “阿爸!”鳗儿不等渔船靠岸,便着急的大喊:“家里来了叔叔讨钱,阿爸快回家!” 阿德听了一惊,两三下将缆绳抛系港栓,箭步跳下船,一把抱起鳗儿,三步并两步,飞奔回家,沿路鳗儿还不停催着快些,快些。

临港之村,小而杂乱,傍晚昏黄时分,街上已少有人迹,待阿德冲到家门时,便见着老母与两位大汉对峙,鲣儿在一旁叉腰拦门。

“喂!”阿德大喊一声,让众人转头。

“德哥回来了。

”老母抬头,欣慰一笑。

两位汉子不哼一声,冷眼看着阿德,阿德则是减速止步,喘着气,放下鳗儿,摸摸鲣儿的头,再让老母将两小带进家门,自己才回身:“怎么回事?” “这月的利息。

”左边那汉伸手。

“明天给你。

” 右侧那汉皱眉:“已经迟了两天。

” “王大哥。

”阿德看着右侧那汉:“这七年来,我虽偶有拖延,但总是都有缴利的,今日本能钓到一条大鲨,无奈竿子老旧,断了,明儿肯定能缴纳。

” “⋯⋯”两汉对视一眼,左汉不耐道:“你前天也这样讲,昨天已经让你逃了一回,今天又讨不到钱,若你明天又在海上不归,是要我俩再等你几天?” “不会的,我等等就去找林叔,今晚我跟他的鱼船出航,明儿天光刚亮就回岸,待领了零工之资,便直接去堂口寻两位大哥缴利。

” 两汉又互视一眼,再看了看阿德身后,那窗内的两个扮鬼脸姊弟,姓王的汉子才犹疑道:“若明早你没来⋯⋯” “定会去的。

” “口说无凭。

”左汉摊手,面色倨傲:“再不还,你家那两个小鬼,得挑其中一个来堂口当小厮跑腿。

” “诳⋯⋯这怎么⋯⋯”阿德不自觉的握拳。

“不然让你家婆娘来帮厨也行。

” “不妥不妥。

”阿德急得如热锅蚂蚁。

“行。

”身后传来女声,却是阿德之妻开门,白肤素面,纤瘦娇小,双手抓上阿德右拳,凄苦道:“我家德哥明日若没去缴利,拙妇便去滚刀堂做几回厨娘,代偿几分利。

” “嘿。

”王汉子嗤笑:“别弄得一副可怜样,欠钱还债,天经地义,若不是小娘色衰,否则⋯⋯嘿嘿⋯⋯” “喂!”阿德怒目,挺身。

“哇,好吓人啊!”左汉故作受怕,接着捧腹猛笑。

两人大笑中,对着左邻右舍大喊,若阿德明日不还利,林小娘便要去滚刀堂帮厨,确认邻户都听清后,再踩三七步,左摇右晃离去。

阿德瞪他们的身影消散于黑幕中,才转身致歉。

林小娘抱了抱丈夫,抬手握拳,抵在阿德眉心,压了压,揉了揉,待抹平那深锁眉头,便拉他进屋吃饭。

一家五口聚桌用餐,孩童转眼便忘了烦忧,吵吵闹闹,老母已见过大风大浪,亦是陪孙儿玩闹,只有阿德带着忧心与歉意,望着妻子。

饱食,阿德先行睡下,众人收拾干净后,也逐一入寝。

待更夫出巡,阿德便起身准备外出。

开门前,回首看了看家人,却发现妻子也跟着离床。

“别担心。

”林小娘上前,拉了拉阿德双手:“我还有一条金饰。

” “那可是⋯⋯”林小娘伸手堵住阿德之嘴。

“德哥你还记得前几个月,谢了的墙花吗?” “嗯⋯⋯”攀附在墙上,开满了一整面,甚是好看。

“起初你还想除掉那些刺人藤蔓。

”林小娘跟丈夫出门,指了指在月光下的屋墙绿藤:“待明年春末夏初,再一起赏花可好?” “当然。

” 阿德猛点头。

“嗯。

” 是夜,阿德跟随林叔渔船出航。

再无归。

第45回 夫因兵死 守蓬茅

丑鼠在追踪人贩。

根据墨蠹殿的情报,沿海几县近年失踪的丁户,都跟海岸黑帮有着隐密的关系。

地方堂口势力多半都是拉帮结社,招纳地痞无赖,主要靠着经营酒馆与勾栏获利,再加上商铺收租,成为金流,并杠杆买卖,扩大利润。

因为仰赖当地居民经济与消费,甚少会做出杀鸡取卵的勾当,其中人口买卖便是其一。

而会行此犯忌的恶徒,多半是跨域的黑帮,他们主要靠着运送商货跑南走北,无根据地,较不受一方的兴衰限制,故有拐卖幼童、走私军械、贩售丹毒等游走黑暗的暴利行径,此等官府当然是严加缉捕。

按理来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时,这等黑帮发展便会受挫,可怎知近年来,东南沿岸的丁口却是逐渐下降。

若是黑帮在甲地逮人,乙地售出,那在乙地的人口户数,应当得增加才对。

这种事,官府是很难查的,地方父母官,好比知县,顶多按户册去查,却难以找到隐匿在黄册之外的丁口。

而这等事,仙门也是不太管的,人多人少,不过都是几十年的事而已,一闭关,一眨眼,什么沧海桑田,什么悲欢离合,都只是云烟罢了。

只有眼线遍布酒楼勾栏与贩夫走卒的解忧阁,才会知晓这其中的阴暗。

丑鼠便是行走在沟渠中的暗影。

老阁主那句,金丹以下皆可杀,听着豪气万丈,但要他去杀,却是一个都杀不了的,路见不平那种侠义,向来都不是他会做、该做的事情。

相反的,潜藏在阴暗中,探听情报,再上交给天干仙众去拔刀相助,那才是他擅长、熟悉的事。

但可别误会,他是十分尊敬老阁主的。

本来他还在想,老阁主走后,解忧阁若散了,该怎么劝劝上头。

却不知,新阁主却是个接地气的,虽然他不知道那座’桥’该怎么搭,怎么建。

不过听来,想来,应当是件值得去做的事。

值得。

值得,那便够了。

东南沿海三郡十县,人口微减,而临郡却没有增加,且不是三天两周之事,而是长年累月的缓缓消逝,这种变化,如不是有心细细探查,寻常官府只当是自然之事,也只有乙两这种边境出身的仙人,才会耗费精力埋首追踪。

其实按照筹算殿的意思,本来还想再查一查跨郡越国的物流,但耗费甚巨不提,想来这也不是一般黑帮能做到的事,而能做到的,更不是眼下的解忧阁,再能去招惹的。

于是天干仙子从十县的海量情报文书中,抽丝剥茧,找到了天险派有着几条不明的金流。

为此,丑鼠伏在天险派的周围群山,探查每一个能够进门的路线。

丑鼠的隐匿之技,传自解忧阁秘术,只要别遇到仙人,一般江湖人士,断难发现。

天险派有个雅称,唤作依山傍海,掌门是炼气仙子,若情报无误,应是卡在中期,许久未进,收进派中的子弟,多半也都是缺乏天资的凡夫。

若偶有灵种入门,不是慕名去拜见聚仙楼的大仙,花扇公子,就是投入楚国东南最大的仙门,妙音阁。

丑鼠在山岭中已蹲了好些时日,仍是毫无所获,想着再等两天,便要放弃探查。

正当他寻思眼下该换条山径隐身时,却瞧见几辆马车摇晃上山。

听那喝吆声,应是采买食材鱼货的车队,两马拉一车,车棚罩布,他前些日子已看过几回。

丑鼠静静看那五车十人从眼前经过,突然闻到一阵怪味,是鱼腥? 不对。

丑鼠无声吊上尾车,趁着无人注意,一个闪身从林中翻进棚内。

昏暗之中,勉强瞧见蔬菜堆叠几篮,海鱼几箱,再往内⋯⋯ 丑鼠倒抽口气。

躺了三具死尸。

正当他要抽身离去,突然一具尸体翻起,并将他怀中一位昏睡女童举到丑鼠身前,满脸恳求。

丑鼠无声摇头。

坐起的男子嘴型无声道出“拜托”两字,将女童强塞到丑鼠手中。

丑鼠犹豫回首,见棚外无人探查,马车仍然照常前行,便咬牙想上前搀扶男子,不料对方却推开他,指了自己的下身。

定眼一看,却是血肉模糊。

无奈之下,丑鼠压低声音问:“怎会如此?” 男子不答,浊目含泪,再用嘴型,无声道“快走”。

丑鼠听了听车外之声,确认再三后,才又掀布跳出,无声落地,飞身入林,怀中女童依旧昏迷未醒。

若他鼻子没有失灵,那五辆马车,应有三辆载着死尸,只是都用鱼腥掩盖,让寻常人士不易辨认而已。

丑鼠飞快下山,沿途左拐右藏,好不容易奔回据点小宅,总算才松了口气。

他振笔疾书,并将密信系在三只信鸽脚上,送出窗外,忙完后才试着唤醒女童。

“醒醒,欸,醒醒。

”丑鼠摇着躺在木板床上的女童。

“嗯?”女童挣扎醒来,一脸困惑,接着惊吓大叫:“阿爸!” “莫慌,你阿爸把你塞给我,让我逃离,小娃,你可知你阿爸到底怎么了吗?” “阿爸! 哇放开我,我要找阿爸! 呜呜呜! 让我去找阿爸!”女童又哭又闹,又蹦又跳,逃下床,欲奔户外,丑鼠不得已只能将她抓定在木椅上。

“安静!”丑鼠大喝,狰狞面目吓得女童惊讶收声,他连忙道:“快告诉我你阿爸怎么了。

” 女童愣了愣,见那黝黑丑汉,将她按回座椅,凶恶之颜,令人胆寒。

“你是谁?”女童哭音颤抖。

“不重要,若你好好跟我说你们发生何事,说不定我便能去救你阿爸。

” 听闻可救阿爸,女童擦了擦眼泪,却怎知擦抹不尽,又哭哭啼啼道:“我半夜装睡,偷偷跟着阿爸到港口,趁大家不注意,一起上了渔船⋯⋯后来阿爸发现后,也没骂我,呜呜⋯⋯后来大家开始捕鱼,我便在一旁拍手,没想到,没想到⋯⋯突然嘣一声! 好大声,到处都是白烟,好可怕! 大家都在大叫,我还差点跌落海中,是阿爸把我抱起,叫我闭气,但我好怕⋯⋯呜呜,后来⋯⋯后来我便昏了过去。

” “嗯⋯⋯” “叔叔,求你带我去找阿爸可好?” “你叫什么?” “阿爸都叫我鳗儿。

” “嗯,你阿爸⋯⋯我先带你去找阿母。

” “那阿爸呢?” “你⋯⋯鳗儿先回家,莫让你阿母担心,我再去找你阿爸。

” “叔叔你方才好凶,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在哪?” “我不知,所以鳗儿得帮忙指路。

” “叔叔你去找阿爸时,能不能让我跟着?” “好。

” “叔叔?” “嗯?” “叔叔你有些丑。

” “我知道。

” “如果你带我找到阿爸,我便不叫你丑叔叔。

” “好。

” 丑叔牵女寻阿母,代清偿,泪伴童音犹逞强。

右卫敲门探遗孀,发抚恤,孤身缝衣恨那,好景不常。

“大嫂,临秋之际,弟兄们得再奔赴沙场。

” “我知。

” “王哥儿的月给,嫂嫂得再亲自去县府那儿提领。

” “知晓。

” “若无事,小李便先告退了。

” “嗯⋯⋯” 李右卫缓缓退出房舍,大嫂仍在修补那一件件棉袄,竟是一眼都没瞧那桌上的钱粮,自然也没有去看那右卫的进门退房。

典扛旗见右卫离屋,上前跟随,漫步往下一家去,他手捧着麦袋,压低声音道:“右卫,我还是不同意。

” 右卫不答,拐弯又进了一户人家,待几句慰问后,再退离。

“右卫,那是条毒计。

” 右卫单手接过扛旗手上的袋子,继续前行。

扛旗仍不死心,追上再道:“参议只是出谋,我等却要背那骂名。

” 右卫终于停下脚步,转头问:“这回得发几户?” 扛旗愣了愣,回身看那跟在身后的侍卫,又数了数推车上的粮食与铜钱:“四十六户。

” “嗯⋯⋯若两三年没有大仙坐镇,又得多发几户?” “呃⋯⋯右卫,不能这样算,我等战死那是男儿的豪气,大伙也不是吝惜性命的,就算掉了头颅,不过就是碗大的疤,是吧。

” 右卫看了看壮若黑熊的典扛旗,静静地问:“永立堡,五千两百三十三口,全都拼死在兽海中,也不足惜?” 扛旗正欲开口,右卫再问:“若是如此,方才你怎不进门发月给予嫂子?” “呃⋯⋯”典扛旗苦脸难答,举步跟上又往前走的右卫。

许久,才缓缓低喃。

“嫂子的眼神,硌得慌。

”。

第46回 麻苎衣衫 鬓发焦

武杰在夜林后撤。

他犯了忌讳,不,应说他们整队都犯了忌。

铁墙军于三座雄城之外,又插立数座营寨,最远一座,安于雾林之缘。

夏末之际,广撒斥候暗探,由北至南,往西全面探查兽军动向。

西面森林山脉绵延百里,大山群峰无数,斥侯五人一伍,三伍一队,武杰隶属捌风队中伍,与北面的玖云队和南面的柒雨队,共同负责中央雾林之况。

探兽军之法有三,首要回传敌情,次要保存性命,掩盖行踪最不要紧。

与人对敌不同。

斥侯若想保命,什么刀不离身,遮蔽气息云云,都不甚重要,只要不落马,就能飞速撤离,但万一坠马,那⋯⋯两条腿是怎么都跑不过四条腿的。

武杰此刻,正迈动双脚疾赶。

“呼呼⋯⋯呼呼⋯⋯” 探查兽军动静,可不能在夜间窥探,人眼在夜里能观察之距,远远不敌兽眸,更何况,自古人族均是日落而息,惟兽族却有夜行之妖。

武杰透过弦月的一点微光,于漆黑树林,夜奔。

“踏踏⋯⋯踏踏⋯⋯” 哪怕武杰脚步再轻,在密林中也有如锣鼓。

汗如豆,脚如铅,武杰回想午间他们在山沟下马休憩时的粗心。

若依往常经验,离他们整顿之地,还得再往前几十里才会看到兽迹,且正午亦不是妖兽出没之时,于是几人便将马儿散落林间。

正当众人啃食军粮之际,其中一匹马儿躁动不安,大伙微感诧异时,鬣狗群已然包围众人,发起突袭。

伍长瞬间拔刀大喝,另外两人赶忙举刀相迎,一人却已被拖入林中哀嚎,武杰运气好,他当时正在安抚焦躁的坐骑,见兽群冲出时,立刻翻身上马,举蹄踢腿,踹飞几只鬣狗。

待众人好不容易击退鬣豺之围,五骑已伤了两骑,五人损了一人,伤了一人,伍长让派一员去跟前后两伍报信,并包札伤员,又让再难驰骋之马,朝着反向离去,以作干扰。

他们在原地待到日斜,报信之人却仍未归,伍长将情报分写数份予两人,武杰将其藏于胸腹,接着伍长果断下令,迅速撤离。

伍长跟伤员双人一骑,武杰领头,朝着边寨急驰。

跑没多远,便听闻到喊叫声,伍长令其拐弯朝声赶去,救援了同样被围的后伍,又是一阵刀光血影,两伍汇合,仅剩五员,所幸并成一伍,共同后撤,至于最深入的前伍,怕是凶多吉少。

不过慌忙之际,后伍没驱离受伤的坐骑,伤员也未包札,滴落的血渍与飘散的腥味,便是让豺妖追上来的主因。

于是伍长身后的伤员,跳上淌血的马儿,连同血流不止的另一位同袍,反身断后。

残阳下,人嘶吼,兽嚎叫,尘土乱扬,生死只在刀锋齿刃之间。

待他们将要冲出密林,距离营寨不过三十余里时,忽地,黑影窜出,一掌扫来。

武杰连人带马被搧飞,身后伍长与后伍之员双双举刀迎敌,武杰重摔落地,急忙起身,想再扶马而立,却见马首早已扭断,惊愕之余,朝黑影望去,只见一头巨熊拦路,举掌扛刀,刀刃在它双臂上砍不出任何伤痕,只有火花四溅。

巨熊猛冲,伍长两人便如同武杰方才之境,双双遭撞飞。

伍长在空中飞腾时,朝武杰大喊:“撤!” 武杰犹豫片刻,伍长落地翻滚数圈又喊:“别回头! 跑!” 黑熊一口咬上另一位在空中的斥侯,那人也是硬气,一声不吭,反手抽出腰间小刀,猛然扎入熊眼,熊妖发怒甩头撕咬,顿时肠破腰折,血洒如泉。

武杰转头拔腿狂奔,不再留恋。

此等妖兽,非是斥侯队伍能敌,走一人,是一人。

武杰已非新兵,服役三载,从小卒到老兵,再选拔入斥侯,不论是刀枪武艺,还是弓马骑射,均是熟稔,但要他在夜林里长跑三十里报信,心中不免惴惴。

常、急、强,三类行军,是军伍必之课。

若让他放开来跑,三十里约莫一个半时辰便能抵达,可这是在森林里,树木草丛无数,且高低起伏不定,还要放轻音量,跑动之时,武杰按着胸口,想着最糟的打算。

黑影幢幢,树摇叶晃。

武杰翻过小丘,跨过横木,尽力维持喘气韵律,只要气息不乱,脚步不停,便仍有希望。

“呼呼⋯⋯踏踏⋯⋯呼呼⋯⋯” 喘气,踏步,喘气,踏步。

“呼呼⋯⋯踏踏⋯⋯哈哈⋯⋯呼呼⋯⋯” 武杰双瞳睁大,哈气声是犬类之音,但他没回首,只是在跑动间,抽出腰间小刀。

“呼呼⋯⋯哈哈⋯⋯踏踏⋯⋯呼呼⋯⋯” 哈气声逐渐逼近,武杰扯断身边树枝往后抛,脚掌落地时耙起土石向后扬。

“哈哈⋯⋯呼呼⋯⋯踏踏⋯⋯” 武杰猛然急煞蹲身,豺狼从他头顶跃过,他举刀往上急刺,顿时割破豺腹,豺狼往前摔落翻滚,不待细看,武杰继续起身再跑,毫不恋战。

夏夜无风,汗如雨。

三十里路,血铺道。

武杰越跑越喘,脚步越踩越重,他已数不清砍了多少只鬣豺狼狗,但却很清楚,挡下兽牙的左臂,已有两处咬伤,闪避不及的右背,有一道爪痕,腰侧被冲撞几回,肯定也是瘀青满布,大腿小腿抓伤无数⋯⋯但还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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