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回中与落草为寇的青梅竹马再度相遇
第55章 梦
(进入11支线) 塔玛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她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没法接受屈服圣灵的命运,尽管在祂面前,凡人的挣扎总是无济于事,祂与她已经生在一起,又有着改写记忆的能耐,所有反抗的举动都会戛然而止。
……但若在蒙受赐福后,再将它连同寄宿者一并毁灭呢?疯狂与灵感是命运投出的硬币的两面,如今它却立在原地,无声地昭示着渺茫的希望。
“……我一定是疯了,而疯狂将招致毁灭。
”塔玛心想,“但我绝对不能顺从,绝对不能听之任之否则将永无自由之日。
”如先前一般果决,她很快看清了自己的心。
“我从未对自己的心撒谎——世界本不该如此,贵族,教廷,王室,还有这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肉球用来玩弄人命运的把戏,都该就此停止!” 塔玛抓过来罪恶的源头,撕咬着它的表皮,狼吞虎咽地吃下,滑腻腻的肉块险些将她的喉咙堵住。
在确保所有的血肉都已经吞入腹中后,她痛苦地在地面上蜷缩成一团,挣扎地从背囊里掏出汽油,拧开盖子,浇在自己身上。
“汝难道要忤逆神旨……”圣灵的声音终于透露出恐慌,“哧——”塔玛划着火柴,丢在头发上。
她的一头红发立即开始燃烧,火舌从头顶窜至脊背,再划至小腿。
热气扑面而来,轻柔而绵密,如同未曾谋面的母亲的手指,但很快就变得暴烈而癫狂,她的身躯变成了团火球,在井底布满碎石与粗砂的地面上翻滚,只隔了一个心跳的间隙,火焰便融入了皮肤,她嗅到了人肉烧熟的气味,身上仿佛趴着成百上千只毒蝎,它们正在将自己的蛰针刺入她的皮肤,眼前只有红得发黑的火幕,她颤抖地嚎啕起来,呼喊着自己的母亲,徒劳地向这一虚无的幻影寻求安慰,声音尖细高亢,充满痛苦,紧接着便是一片空白的虚无,她的喉咙也因为被彻底烧坏而发不出任何惨叫。
火变成了咆哮的野兽,又如同身形纤长莫测的鸟,舒展的巨大金色双翅在狭小的空中猎猎作响,伸出流淌着鲜红光泽的利爪刺入塔玛的身躯,火焰溶解了肌肤,只余枯骨,而与她共生的圣灵也将跟随着一并死去。
塔玛用尽最后的力气蜷缩起来,往靠近井口的位置滚去,免得身上的火因耗尽空气而熄灭,她的皮肤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身躯如同一粒被包裹在金色种皮里的胚芽,软组织早就随高温蒸发殆尽,颅骨的眼窝里跳跃着炯炯火光。
“不,汝无法反抗宿命!”新的血肉从她焦黑的骨骸上重新生出,重塑肉身,剧烈的疼痛时而浮现,时而又因为神经的破坏而变成麻木。
她抬起双手,只是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炬,烧出窟窿的腹部正在愈合,新生的皮肤再度重新燃烧成碳末,只为作为圣灵血肉的最后屏障。
彼此拉扯的痛苦漫长如永夜,塔玛终于在意识模糊中听到了一声叹息,感到正有蠕虫似的血肉从骨头与血管里汇聚,再从自己的喉头爬出。
“嘭”,她当然不可能教它逃走,立即用双手捉住了这团血肉,死死地抱在前胸,用黏连在一起的手指拧开汽油罐的瓶盖浇在肉块上,让它继续同自己一并熊熊燃烧,“就让这团美丽的火焰成为我们共同的裹尸布,唯有死亡才能换来新生。
”这是塔玛忽然冒出的想法。
火焰有着骇人的模样和触感,但展现着唯一的救赎之道,她闭上眼睛,感到火焰带毒刺的长舌舔着眼球。
“滋啦滋啦——”火焰跳跃着红橙黄三色的舞步,似蛰伏的兽,似展翅飞翔的鸟,似手持权杖的法师,它们都在酣畅淋漓的自由中狂舞,它们是瞬息,是毁灭,是永恒,是恒古不变的真理,如同远东传说中的神祇般跳跃令天地重生之舞,唯有在火焰中,万物生灵才得以平等,肌肉外的油脂正在沸腾,只听嘶的一声,塔玛攥在手指间的肉块发出类似尖号的声响,它承受着的痛苦达到了极限,如烧红又骤冷的石块似的出现了深邃的裂纹,火焰如灵活的蛇般钻入缝隙,继续不眠不休地跳跃着舞步—— 终于,塔玛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崩坏的巨大车轮与燃烧的翅膀,羽毛沾着灰与血从天空飘落,仿佛下了场大雪,那些滚动的数千只眼眸悲哀地望着她,蒙着水雾。
“汝的血将洗清世人的罪……”祂的声音最后回荡在塔玛的脑海中,伴随着巨物轰然倒塌的隆隆声,慢慢消弭。
…… 随着冒出井口的滚滚浓烟逐渐散去,裁决者们终于凑近事发地,将提灯丢下去查看情况。
他们看到了侧躺在地的女人,她的头发和衣物统统被燃烧殆尽,整个身子几乎全部埋在散着火星的尘土中,口鼻填满灰烬,衣服和头发都已经完全烧毁,面庞已经血肉模糊,烧伤如补丁般布满全身的皮肉,渗出带着血丝的黄色液体,部分地方深可见骨。
她的双手保持着紧紧抓握在胸前的姿势,几乎要跟胸脯的皮肉完全黏连在一起,他们试着打开她的手心,发现里面只有大块大块的灰烬。
伤势如此严重,裁决者们起初以为眼前的女人已经死去,他们为她盖上白布,准备将她送去停尸间,但在马车的颠簸中,她的眼皮动了动,喷出一口灰黑色的浓痰,他们重新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裁决者们商量片刻,认为她虽然大概活不下来,但是出于慈悲和后续的调查的必要,还是尽快送去医院为好。
“那个外来词叫什么来着?‘人道主义’!”他们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塔玛先是在本地医院里治疗,她始终意识模糊,说不清楚自己的名字。
窒息、体液流失和感染导致的高烧也令她危在旦夕,他们不得不切除了她的一只手臂与吊在脸颊和胸前的烂肉,通过开胸手术切除部分坏死的肺叶。
与此同时,柯林斯全国上下也都陷入了混乱,他们不得不请求几个来此交流的共和国医生,将重伤患者转运至邻国边境的医院抢救,通过吊瓶补液和输送消炎药物,将她大腿上的皮肤移植到烧伤格外眼中的胸部与脖颈。
“哎呀,幸好这位女士的身体还算结实,尤其是她那两叶顽强的肺,一看就是久经锻炼的模样……”医生们禁不住地感慨。
终于,她的生命体征重新平稳,伤口逐渐愈合,只是仍然昏迷不醒——这件事后来被发现是装出来的,因为最后一场皮肤移植手术成功拆线后,当晚她就消失在病房里,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床铺与被撬开的窗户。
…… 共和国公元1924年,跨年之夜,名为“忘却之谷”的酒馆里热闹非凡,门楣上的霓虹灯管在雪夜里忽明忽暗,缠满彩灯的招牌被积雪压得微微颤动。
推门时风铃的叮咚声总会被吧台后的弗兰克•利兹用杯底敲击橡木台面的脆响接住,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时间即将接近零点,威士忌的琥珀色反光在镜面墙上织成流动的星河。
穿着大衣的顾客们坐在高脚凳,拥挤地聚在桌台前,面前的玻璃杯沿结着盐霜,就像圣诞树顶那颗数年没换过的玻璃星星,墙壁上悬挂着酒馆创始者与她朋友们的照片,贴着的气球与拉花装饰看起来有些掉色,旁边的罗德•贝卓正用柠檬片在龙舌兰杯口画圈,领带早不知塞进了哪个口袋。
“一杯‘午夜列车’,送给我的甜心。
”利兹把枫糖浆沿着杯壁缓缓注入威士忌,焦糖色的漩涡吞没了樱桃,隔着氤氲的热气对新婚妻子艾米眨眼,后者则带着些许的羞赧予以秋波。
留声机突然卡在了《难忘的话语》这首歌,罗德用硬币敲打镀铬机身,又将唱片抓起来抖动。
“嘿,叔叔,你的机器坏了!”他叫喊几声后,又倒回自己的座椅。
“我知道了,没必要叫得如此大声,罗德。
”利兹走过来,开始检查眼前的装置,“我知道你的心情有些不好,不过放心,那个病人既然有了能夜半‘越狱’的能耐,应当恢复的不错……” 酒馆里飘扬着肉桂、苹果、小麦粉与炸洋葱圈的焦香,还有人们身上的香水味儿与汗味儿,雪茄烟雾在吧台上空形成缓慢旋转的云团,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歌声几乎要将留声机的乐声遮盖住,当利兹擦亮最后一只玻璃杯时,劲风裹挟着零点的钟声撞向贴着星星与雪花贴纸的玻璃窗,第一声“友谊地久天长”混着香槟塞的砰响刺破喧闹,有人弹奏起手风琴,艾米凑到丈夫身边,她的银手链勾住了他的领巾。
所有人都在欢呼和吹着口哨,举杯的剪影在玻璃橱窗上凝固成摇晃的琥珀。
“新年快乐!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利兹的眉梢几乎要因为高兴飞到额角,“也为柯林斯的朋友们成功融入‘真实世界’喝彩!”这句话成功引起数名来自柯林斯的帮工与顾客的欢呼,他甚至掏出了只口琴,打算在老顾客和朋友面前吱吱嘎嘎地露一手。
“哎呀,那我就先回避了……”艾米夸张地捂住了耳朵,她迈着小鹿似的步伐,笑着缩在了靠近橱窗的角落里。
“忘却之谷”的生意向来不错,尤其是在柯林斯人从幻梦中醒来后,利兹成功靠着新涌入的廉价而数量众多的劳动力赚了一笔,无论是雇佣他们还是卖便宜酒水给前来务工的柯林斯人,都是合算到不能再合算的买卖——两年前,柯林斯王国上下忽然一片哗然,社会几乎因所有人都过度震惊而停滞,首先是共和国边境哨岗驻守的士兵亲眼见到对方忽然放下武器,结束对峙,用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论起来,又奔向共和国的哨岗,骇得他们以为这是在发动什么新型冲锋,好在几个会讲外语的柯林斯士兵很快大声喊出了那个迫切问题: “劳驾!请问现在的年份是多少?”这个问题听起来莫名其妙,共和国的士兵又在确定他们没有在玩笑死敌人的把戏后,没有着急回答。
“是用你们的历法还是用我们的?如果是你们的,没人能算清楚!”柯林斯的历法在共和国人看来几乎就是一团乱麻——他们有时会将公元纪念里的两年、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合并做神佑历的一年,并且这种合并的选择似乎完全没有规律,柯林斯的拒不配合调查,也极少与外界往来,于是外国的学者进行过多方研究后,只能得出该国太阳升起频率异常的结论。
“我,我们……我们被骗了!”柯林斯士兵磕磕绊绊地讲述着他们忽如其来清醒,“有东西在不停地篡改我们的记忆!” 柯林斯陷入混乱,无数的民众高呼着“神主已死”的口号逃离了故土,其中甚至包括不少贵族和神职人员,他们通过走路、马车和船前去临近的国家避难,原本就孱弱的国防力量也趋近瓦解,与它接壤的共和国还有周边几个国家果断地抓住机会,派遣军队进入柯林斯“维系秩序”,又以惊人的默契划分出彼此的势力的分界线……总之,在搜集了民众和统治者惊人一致的混乱陈述,再经过了番调查后,他们得出了骇人听闻的真相: 曾有神秘的超自然力量在掌控柯林斯,它遵从着奇怪的戒律,需要通过“契约”,或者说生物电信号来对凡人施行直接影响,并赋予他们有关超自然力量的赐福,代价则是一次性献上足够份量的祭品,并且脱离人世,成为它的“仆从”……它曾经与王室交易,并为了达成它所需要的情形而不断地让当事人陷入轮回,死又复活,修改记忆,只是它的能耐有限,根本无法干涉物质世界,并且对不在其统治范围内又没有柯林斯血统(或者很稀薄)的人无可奈何……总之,继旧王室曾试图用炸药消灭圣灵未遂后,现在那股超自然力量莫名消失,这对整个人类世界而言是好事,因为根据寥寥无几的剩余资料进行研究,所谓的“圣灵”似乎是种未知的外星生物体,当它吸纳了足够的力量后,便会在地球上创建出一个它所认定的理想生态,而根据推测,那显然极不适合智人种的居住。
现存的柯林斯人恢复了被篡改的记忆,他们仿佛经历了场荒谬的怪梦,现在才睁开眼睛,看清楚现实,意识到自己始终被困在了中世纪里团团打转。
如今,柯林斯已不再是独立国家,它的立国之本已经消失,几乎被各方势力肢解,多数前柯林斯国民也对故土失去眷恋,他们带着简单地行李,行色匆匆,离开了这片笼罩在谎言中太久的土地,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艾米眼睛的余光瞥见了靠近的身影,转身看去,风雪交加的橱窗外站着名陌生的过客,他,或者是她,看起来身材瘦高,衣着有些过分单薄,只是在内里的衬衣外穿着长到脚踝的风衣,脚上是长筒皮靴,一只袖管却是空的,露出的那只手也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皮质手套,戴着顶男士软帽,红褐色的发丝散下几绺,粘着水珠,围巾包住脖颈与整张面孔,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灰蓝色眼睛与一小块额头——她仍然能在裸露的皮肤表面观察出烧伤过的痕迹。
艾米打量着外面的顾客,而对方则只是出神地看着店内,在意识到被她注意到后就立即转身,快步离开。
“……”她回味着那人的眼眸,似乎其中并未有什么坚硬刺人的东西,只有如天鹅绒般柔软清澈的思绪,如同两汪平静的湖水……艾米忽然提起来兴趣,在给利兹简单地交代一句后就抓起瓶热麦酒推开店门,顶着寒风奔跑,终于追上了过客的脚步。
“嘿,新年快乐!”艾米气喘吁吁地将那瓶麦酒塞给过客,“一点来自‘忘却之谷’的小小心意,请您收下!” “多谢,女士。
”对方开口回答,她开口讲话时似乎需要格外用力地吸气,声音听起来嘶哑低沉,如老旧的琴弦,每次弹奏起来都伴随着灰尘落下的沙沙声。
“新年快乐,也请代我向那名慷慨的酒馆老板致以祝福。
”她接过那瓶热腾腾的酒,艾米确信自己在手套与袖口的缝隙间看到了布满瘢痕的纤细手腕。
“愿您永远幸福健康。
”她轻轻地咳嗽几声,胳膊下夹着酒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进夜色与城市杂乱的光影里。
“呼……”看来是位心里藏着不少故事的女士,艾米感慨地回到了酒馆,重新融入了这充斥着热气与欢笑的世界。
在冰桶腾起的白雾里,共和国铁青色的天空开始降雪,在整个世界共度的庆贺里,1925年的第一片雪花正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成一道晶亮的水痕。
番外:最后的回忆
许多年以后,当面对行刑队,亚萨利•提阿马特将会回想起玛利亚带他去看吉普赛人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时的提阿马特领地看起来跟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春日的阳光照耀出宝石蓝的晴空,落叶乔木的枝条开始变软,泛绿的树皮萌发出由褐红色外皮包裹着的骨朵,清澈溪水波光粼粼,映出碎金,河底那些光滑、颜色各异的鹅卵石令人忍不住伸出手打捞。
这片无旁人打扰的世界是如此的宁谧,无论树梢清晨的阳光,暖烘烘的微风,还是草丛里的野花、灌木结出的浆果,还是呆头呆脑的斑鸠、皮毛开始变得灰黑色野兔,所有的东西都归两个游乐其中的孩子所有。
亚萨利照常等在溪边,他今天梳了头发,衣服换了新的,还在长筒靴里塞了几团棉花用作垫高,手里攥着一束四处搜罗来的野花,玛格丽特雏菊占了多数,中间夹杂着几多蒲公英与薰衣草,之前已经放在溪水里洗净泥土,雏菊细长的花瓣上沾着晶亮的水珠,除此以外,他的另一手里还提着只挺大的木条笼子,表面盖着件不透光的天蓝色斗篷。
“在这里!”他向走来的玛利亚一路小跑过去,将花束顶到她的鼻子前,“玛利亚,这是送给你的……”后者则刻意慢吞吞地放慢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抱住双臂。
“怎么,小少爷?”玛利亚今天穿着的裙子还算干净,头发勉强算打理过,只是袖口和裙摆早就磨得破破烂烂,脱落的线头像细碎的流苏般垂下。
“如果还是要跟你结婚的事情,我已经表示过拒绝了。
” “不不,结婚的事情可以之后再谈……”亚萨利顿时有些慌乱了,他没料到玛利亚直接点破了自己的心思,他埋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只管将那束花往前松。
“求求你收下它,我是来给你看这个的——” “什么?——阿嚏!”被花叶瘙痒到脸颊和鼻腔,玛利亚连连后退,打了数个喷嚏。
“你你你,你真是个天才——”她在喷嚏的间隙抱怨,使劲擤着鼻子。
“你怕不是要把这些花花草草都塞进我鼻子里!我收下了,你放一边吧!” “好,好……还有这个,快看看!”意识到自己又笨手笨脚地惹到她不高兴的亚萨利赶紧转移话题,他将花束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再那只笼子放下,将搭着的斗篷掀开,“还有这件斗篷,细羊毛的,我送给你……” “哇哦,好白的兔子!”玛利亚却似乎没有听到亚萨利的话,她双眼发亮地凑近笼子打量,但很快摇了摇头。
“太小啦。
” “这不是吃的。
”亚萨利一脸紧张地解释,“这是……呃,用来玩的,我带她出来透气。
”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说服玛利亚不要对这只兔子起不该有的心思,“这是祖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选的是白化种——看,它长得就很可爱吧。
”这只兔子的确长得身形小巧,长得像个大号的雪球,眼珠和耳廓是粉红的,跟他们平日见到的野兔完全不同。
“快让我抱一抱!”玛利亚忽然兴奋地捉住了亚萨利的袖口,摇晃着他的胳膊。
“把笼门打开,我想哄兔子睡觉……” “啊……啊?”亚萨利在听到前一句话顷刻羞红了脸,在听到后一句话时又赶紧晃了晃脑袋。
“你先保证不会试着吃它。
” “向‘煮’起誓,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玛利亚举起右手,满脸严肃地说。
亚萨利将笼门打开,把宠物兔抱出来,双手颤颤巍巍地送到玛利亚的怀里,他的神色中甚至掺杂了种即将牺牲就义的悲壮,目不转睛地看着玛利亚郑重地用双手捧过这团毛绒绒的动物,坐在草地上,让它靠在臂弯里。
“……”玛利亚用新鲜好奇的目光看着兔子,伸手抚摸着它皮毛,动作是难得的轻柔,她与兔子一起在明媚的春光下眯起眼睛,那两汪世上最小的海洋从未显得如此湛蓝澄澈。
“……”亚萨利感到了玛利亚身上又开始散发着那种混合着糖跟泥土香气的独特气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乳制品的味道,这种气味总会吸引着他不自觉地过去,想要跟她靠在一起。
于是他就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不过他也知道,若毫无理由地靠过去,玛利亚肯定会一脸嫌弃地躲开。
于是,他拿起那件被丢在旁边的斗篷,上面已经沾了些草汁。
“试试这件衣服吧,感觉怎么样?”亚萨利从她身后把斗篷披上去,再系好颈绳。
“暖和,还很轻……”玛利亚的注意力正在怀抱里的兔子身上,对亚萨利的话只是头也不抬地简短地作答,丝毫没顾及到他的窃喜——“只有新郎才会在婚礼给新娘披上斗篷。
”亚萨利心想,他高兴于玛利亚毫无抵触,或许她是完全不知道这些。
随后,他又大着胆子用手指为玛利亚梳理头发,她的发丝浓密如铜丝,很少修剪,因此一直垂到腰际。
“……你在干什么?”听语气,玛利亚似乎有些不悦,但没有闪身避开。
“我看你的头发上爬着跳蚤……”玛利亚的做法给了他勇气,亚萨利胡乱地编了个理由,开始蹲下身专心梳理起来。
她的头发尽管依然凌乱,却有股隐隐的潮气,甚至有肥皂的气味,应该来见面前就清洗过,阳光透过手指与发丝的缝隙,映出绸缎似的反光,漏下闪烁个不停地淡红光斑。
“……”不知何时,亚萨利有滴涎水滴在了发丝上,他慌忙掏出手帕擦干,最后又将旁边的各种野花摘了,统统插在玛利亚的脑袋上。
“真好看……嘿,别误会,我说的是花!”亚萨利完成了自己的杰作,他满心欢喜地看着有蝴蝶开始围绕着玛利亚的四周。
“你的品味不怎么样嘛。
”玛利亚将兔子还给亚萨利,对着溪水端详片刻后给出了意见,“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要是再这样打扮的花里胡哨,怕是就要被人笑话是傻冒了。
”她耸了耸肩,往后躺倒在草地上。
“斗篷还不错,我收下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回报你呢?对了!”她忽然坐起身,“明天附近的几个村子要为‘煮复活节’举行庆典,那里有杂技团演出,有集市,还有卖各种好吃东西的摊位,甚至是吉普赛人!要不要我带你去?”玛利亚兴奋地讲,“你不用带钱,我请了,你只需要穿得普通点,别让人发现,再给你的变态爷爷告状……” “不,我不能。
”兔子在旁边安静地啃草,亚萨利躺在她身边,思考许久后,还是遗憾拒绝了她的邀请。
“我身上流淌着怪物的血,要是去到人们欢庆的地方就会带来不幸。
” “……”玛利亚的眼睛再度眯起来,就在亚萨利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被弹脑壳时,她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肯定还是你的变态爷爷讲的……那我们就小心一点,挑庆典接近尾声时过去,怎么样?” “没关系,如果你是怪物,那我也是人类都不喜欢的怪物,怪物整天跟怪物一起,很合理,对不对?”玛利亚装模作样的低吼了几声,“跟那些恐怖故事里一样,我们挤在满是骨骸又黑得不见五指的山洞里,吃掉那些弱小的动物和人类,让他们带着敬畏跟恐惧传颂我们的名字,我们就是黑夜跟暗月的化身……” “只可惜我是个吃素的怪物,只需要村民定期给我带来成筐的土豆、萝卜和无花果,那些小动物太可爱了,我可不愿意伤害它们呢!”亚萨利也心情轻快地讲起俏皮话来,“如果有骑士前来讨伐,我们就用腌制羊奶酪的味道击退他们!”两人成功笑做了一团。
“不过我最近的确攒下了些零花钱,还是我请你吧。
”亚萨利自然知道玛利亚的请客费是怎样得来的,他害怕给自己和她引来麻烦。
“这当然是为了答谢你……答谢你之前给我抓鱼,摘花和编花环。
” 亚萨利跟玛利亚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继续在野地里躺着,不时打几个滚,感受着被阳光直晒的气味,从草皮蒸发的水汽烘着后背,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苦味。
在随便拉扯些关于食物、香料跟圣经有关的话题后,两人的话题免不了地走向了那个方向,他们最近才开始频繁地提及它。
“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玛利亚闭上眼睛,她面颊的细小绒毛被日光染上了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 “祖父不会赶我走的,他说过会教导我一辈子。
”亚萨利转过脑袋,出神地盯着玛利亚的侧脸,悄悄地拂去粘在她鼻尖上的草叶。
“你呢,听说很多女孩都会在十岁出头的年纪订婚嫁人。
” “他们还没有提过这件事,恐怕是我还没有来月事的缘故。
” “呃……他们提过上门订婚的价钱吗?” “似乎是不能少于一头耕牛,一只母羊。
”那可实在是太贵了,一头好耕牛至少要一枚“金王冠”,而这些钱至少能买一千条面包,亚萨利心里盘算着。
“只要我攒够了身棉衣和棉裤,还有两千比赛塔,我就得离开这里,去城市里流浪。
”玛利亚说,“听说有些富人会找年轻女孩当女仆。
” 直至暮色笼罩,春季的旷野开始变得黑暗冰凉,太阳带来的温度很快消失殆尽,到了各自回去的时间了。
“再见。
” “再见!记得明天下午在这里汇合。
”亚萨利将那只对野苜蓿草发起横扫攻势的兔子抱回笼中,插上插销,两人约定好会面的事宜,再恋恋不舍地道别。
今天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学习,没有做活,只是跟玛利亚待在一起,亚萨利想。
这种日子当然是懒散又创造不出价值的,会被祖父与神主谴责,但他却无比衷心地期望,在那看不明晰的沉重之物投下的漫长阴影将一切明媚完全吞噬前,这种毫无意义的日子能再漫长些,最好永远不要结束。
庆典举行这天,两人如约会面,再一起走去现场逛游。
亚萨利穿着身马夫小弟似的衣衫,挽着玛利亚的胳膊,后者则披着那件天蓝色斗篷,银色的帽绳系成漂亮的花结,在兜帽下露出擦洗的干干净净的漂亮脸蛋,倒像是个偷偷跟着自己小仆人跑出来玩耍的富家小姐了。
他们在人堆挤来挤去,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汗臭与动物粪便的恶臭弄的晕头转向,原先平静的村镇忽然变了模样,令人发现自己走在熟悉的大街上也会迷路。
他们在看过表演喷火的杂耍艺人,穿着轻纱跳探戈的舞娘,卖唱的夫妻俩,当街给人看病并开药方的巫医,售卖假牙的贩子跟羽毛五彩斑斓、会说各种语言的鹦鹉,还有会做算术题的猴子后,终于找到了个小吃摊,两人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杏仁糖,又买了奶油卷掰开吃,黏糊糊的奶油从手指淌下。
“这东西叫……冰汽林?”玛利亚盯着一辆漆成白色的小推车。
“叫冰淇淋,我之前听说,但也是头一次见,你要不要买个尝尝?”不待玛利亚回答,亚萨利就兴奋地拉着她到推车前,“来两个!” 商贩答应一声,打开推车盛着的箱子,寒气扑面而来,白雾从中升腾而起,在两个孩子的惊呼中,两只冰淇淋分别递到了手里。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半融化的雪,能吃吗?……”玛利亚捏着蛋筒,怀疑地嗅来嗅去,又大着胆子用嘴唇碰了碰。
“好痛!”她惊叫了一声,“上面有针在扎我的嘴。
” “当然可以啦,瞧瞧看正确的吃法吧。
”亚萨利得意地示意着,用舌头卷着里面盛着的“软雪”的尖端,“没想到它这么好吃,我之前居然从来没吃过,真是可惜……”很快,他们又在路边找到了新乐子,一名声称可以给他们看手相的吉普赛女巫,她穿着火红的长袍,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如古树盘根错节的根须。
亚萨利先自告奋勇地向前,在得到了“艰难劳苦命”的预言后,不服气地拉来了本不对算命感兴趣的玛利亚。
“来,姑娘,让我瞧瞧你。
”在看到玛利亚后,女巫混浊的眼睛放出火焰似的光芒来,“我初见你的面相,便知你的不凡——给我你的手,让我仔细瞧瞧你的命纹。
”这番话自是没有让两个孩子拒绝的理由,玛利亚走过去,在写下自己的生辰后,将手掌递给女巫。
“啧啧,果真如此……”女巫的喉咙里翻滚着一长串读音古怪的咒语,又在几下翻着白眼的抽搐后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心口,像是得了什么真理似的连声感慨。
“姑娘,你是被神明选中的孩子,又生了一幅好样貌,早晚会得到贵人的青睐,富贵加身,甚至高贵如国王,都会求娶你做他的妻子。
”这句话让亚萨利张大了嘴巴,他不安地转动眼珠暼着玛利亚,“只是……命运的礼物总是标好了价格,黄金与凶险将与你并行,稍有不慎,你便会落入深渊,万劫不复……我看你分外合我的眼缘,赠给你锁住厄运的戒指。
”女巫不由分说地将一枚镌刻着蛇环的铜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蛇头表面镶着红色的玻璃。
“一定戴好它,方可保命,命运的馈赠自是无价,若姑娘你来日得此富贵,我自会找你索取报酬……”说罢,吉普赛女巫便立即搬起她的木凳,胳膊下夹着星盘图,飞速消失在了人流中。
“……真是奇怪。
”玛利亚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指凑到面前打量,她看起来多半是相信了方才的预言。
“你觉得那些事可能吗,亚沙?” “当然不可能!呃,我是说那些凶险……”亚萨利吞吞吐吐地回答,“如果你真的嫁给国王,我,我……”到底有什么办法阻止她跟比自己更好的人结婚呢? 亚萨利困窘难当,几乎要流出眼泪。
“我就祝福你们……”玛利亚挑了挑眉毛,作势要把这枚铜戒拽下,见状,亚萨利赶紧抓住她的手,“别这样,万一真的把厄运放出来怎么办……” “嘿!该死的小鬼,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踟蹰,玛利亚猝不及防地被从旁边钻出的一男一女抓住了胳膊,往旁边吉普赛人的马车上拖去。
“说过马上就要出发,却偷偷跑出来玩!快点跟我回去,否则要你好看!” “放开!我不认识你们!”玛利亚尖叫着拼命挣扎起来,转头咬着那两人的手背。
“救命!他们是人贩子!我才……” “啪!”男人凶狠地甩了玛利亚一耳光,又将一块毛巾捂在她脸上。
“混账,要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你骗人!你才不是她的父亲!”亚萨利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抓住男人的手臂又撕又咬,同样大声尖叫起来,“帮帮忙!看在神主的份儿上!” “哪里来的疯狗!”男人踹开了亚萨利,三人与马车近在咫尺,刚刚的吵闹却吸引了太多路人,他们围成一圈,用警惕的目光审视着这对看起来不靠谱的“父母”。
“哈,哈,让各位见笑了……”这对男女赶紧向众人赔笑,“都是孩子不懂事……好在她没有弄丢她的身份。
”他们精准地说出来玛利亚的名字跟生辰,说罢,女人又将玛利亚那只戴着铜戒的手高高举起,同时也让人看到了她的手指上有个款式完全类似的戒指。
“大家都看到了,她一直戴着这枚戒指,我们是一家人,靠着到处卖艺为生……” “不,不可能,玛利亚,快点告诉他们事情不是这样!”亚萨利急得脸色煞白,但玛利亚不知怎地,她现在神情却莫名呆滞起来,原先机灵的神采消失不见,口中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任凭女人摆弄。
亚萨利只觉得五雷轰顶,完了,这对奸人一定用了迷药的手段,让玛利亚暂时失去了反抗的能耐……事已至此,围观的人们也只得悻悻散去,眨眼间,玛利亚也被女人塞进了车厢,男人跳上车前的横木,挥动马鞭,他们甚至来不及再给亚萨利一个恶毒的眼神—— “停下!我以提阿马特的名义让你停下!”不需要耗费时间来下定什么决心,亚萨利知道自己必须要用最后的手段,他飞扑上去,揪住马匹的缰绳,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镀金的徽章奋力挥舞,表面的血蔷薇图案依然如此显眼。
“他们谋害提阿马特小姐!抓住他们!”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非常简单了,听到本地领主的名号,来往路人黑压压地涌上来,成功截停了马车。
车身几乎要被砸的粉碎,连带着这对为非作歹的男女也被揍得不成人样,即将被押送去裁决所受审,而看起来神志不清的玛利亚也成功被解救,倚靠着亚萨利瘫坐在地。
“谢谢,谢谢,我会让小姐日后赏赐诸位……”亚萨利不敢多待,他半背半扶地带走了玛利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集市,将她带回了提阿马特的老宅中。
老汤姆不在,他将玛利亚的斗篷脱掉,放在床铺,用靠枕垫高上半身,呈现半躺的姿势,再点着火炉,用掺了草药粉末的清水擦洗着身上的抓痕,用凉毛巾敷在额头和红肿起来的脸颊上,温热的水珠挂在玛利亚的睫毛和发丝,分不清楚是来自手帕还是亚萨利的眼泪。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他边哭边将一小瓶薄荷精油擦在玛利亚的眉梢与手心,再用浸水的棉签滋润她的嘴唇。
“早知道就不……这是不该有的贪婪。
” “……”玛利亚在神志不清中抬起来一只手臂,搭在亚萨利的背上,她的口里嗫嚅着什么,舌头在胡乱地打着结,吐不出一点成型的话来。
他凑过去,几乎把耳朵贴在嘴唇上,才勉强听出是在讲“我饿了”。
“我马上给你拿汤去。
”见她稍稍回复了些意识,亚萨利勉强松了口气,他轻轻拨开玛利亚的搂抱,一路向厨房奔去,端来了汤锅放在火炉上加热,随后盛在碗里用麦秆喂给她喝。
在足足折腾了半宿后,玛利亚看起来精神好了些,她的躯体仍然软得像面条,但目光清明了许多,也能清楚地讲几句话。
“还好……”她转了转眼珠,目光聚焦在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的亚萨利身上,“我还好,你也还好……” “不要离开我……不要走……”她忽然哽咽起来,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亚萨利的手指,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起先还只是零星几滴,后来便倾泻而下。
“对不起,玛利亚,我,我让你遇险了……”对她的哭泣几乎没有应对经验的亚萨利有些慌张,他只得进行最笨拙的尝试,试图用拥抱,拍打着后背与摸索脑袋的方式来安慰她,就像她之前所做的那样。
“咚!”玛利亚手指上的“厄运戒指”滑落在地面,又滚落进床下。
“你才是个笨蛋……”他听到玛利亚喃喃地说,“这时候了为什么还要道歉……”玛利亚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他搂的很紧,于是两人就一直彼此拥抱着,亚萨利感到了她湿漉漉的皮肤与同样被打湿的头发,于是他干脆就将脸贴过去,就像之前无数次渴望过的那样。
他的鼻尖划在玛利亚的脸颊,温暖而富有弹性的触觉却有了有种不真切感,就像在经历着一场过分美好的梦,温水似的柔软慢慢沁透了他的肺腑。
“还好最后玛利亚没有出事,否则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劫后余生的欣喜逐渐沁透了亚萨利的心,他合衣躺在床铺上,身旁挨着玛利亚,精神因倏然的放松而顿感疲惫,如同绷紧太久的皮筋忽然松弛下来。
“祖父那边知道就知道吧,任何惩罚都没关系……等等,今天我好像没有给玛莎喂兔粮。
”但他几乎瞬间就坠入了沉到醒不过来的美梦里,迷迷糊糊中见到了只巨大的红毛兔子,而它正在用它柔软的三瓣嘴亲吻着他的脸颊。
番外:少女玛利亚之烦恼(上)
(还是番外,但女主视角) (观前提醒:本篇为全年龄向,tag较为独立,风格与正文差距较大,请勿因此翻阅正文) 许多年后,当面对在处刑现场欢呼雀跃的人群,玛利亚,或者说塔玛,手里握着滴血的剥皮刀,意识到了自己的爱情早就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她甚至都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时候死去的,或许是在第一次强奸发生时,或许是在自己被捉进监狱判了死刑,或许是在少年的亚萨利•提阿马特被送进寄宿学校后,或许更遥远的过去,在自己跟圣灵签下契约的那一刻,又或者,在遇到他的瞬间,爱情的萌生与死去便写入了两人的命运。
任何东西都会死的,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着死亡,爱情也是,它并非是常青的树木,恋人也会分开与变心,她早就知道这点,但是如此泥泞不堪又如灼烧般痛苦的死法还是出乎了曾经的预料,她站在巨大的斗兽场里,脚下沾满鲜血,高台上坐着津津乐道的观众,泡发到面目全非的尸体在血泊里漂浮。
最后的结局什么呢? 是角斗士的荣誉决斗吗? 可没有这般冠冕堂皇,又充斥着古典英雄气质的悲壮结局留给他们,现在无论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没有英雄,也没有观众席上挥舞的白手帕以表示宽恕,只有两头相互撕咬的野兽经历了场毫无章法又不甚光彩的缠斗,血混着皮毛四处横飞,双方都不吝于展现自己的黑心与诡计,而现在,一切终于有了结束——甚至并非结果。
当心口的最后一块皮肤被剥落时,亚萨利发出了尖叫,他的心脏隔着薄如纸张的血肉在众人面前最后地搏动几下,喷薄出强大而温热的生机,随后便飞速地滑向苍白,成了块紧缩的石头。
对于这样做,她并不后悔,就像她其实并不怨恨亚萨利留下的影子那般,即使他真切地死去了,她也仍然知道,爱情尚且留存着美丽而冰冷的骨骸,如同做好防腐处理并放进博物架的标本,栩栩如生,过往的记忆依然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当她偶尔眯起眼睛,看向遥远的某处,它们便会悄无声息地涌上来,让她如欣赏做工精良的遗照般回味着她的爱情。
她庆幸自己并未亲眼见两人变作怪物的过程,漫长的空白时间将印象割开,划分了明确的界限,也让日后的死腐气息完全被隔绝在儿时的回忆之外。
尽管只在人间活了二十岁,但塔玛总感觉自己已经衰老,她的心已经过分疲累,每次跳动,这颗衰朽的心都会如碰撞后的稿木般,表面脱落碎屑与灰尘,任何回忆都像是垂暮老者回顾自己难言的一生。
她很难说清楚两人的相遇到底是出自偶然,就像两片树叶在打旋的风里机缘巧合地紧挨在一起,还是冥冥中有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人的意愿,让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到底该说些什么好呢? 那时候她还只有六岁。
届时,玛利亚并不清楚那栋有着高大围墙的老房子属于谁,也不知道墙壁上的空洞是何时形成的,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再加风雨侵袭,而墙面攀爬着的浓密常青藤很好地掩饰了墙洞,以至于无人发现修补。
她被这栋古老而僻静的房舍深深吸引,它就像是传说里吸血鬼或者巫师的住处,她将藤蔓拨开缝隙,用草叶编成的头冠遮掩自己的红发,往里面张望,她耐心地观察,发现这里面似乎只有一个男孩跟他的老仆人居住,偶尔还会有个衣着考究华贵、拄着宝石手杖的老头前来,只有在那时,镶嵌在围墙里的那扇紧闭的铁门才会开启。
玛利亚观察到男孩跟他的仆人都能在阳光下活动,还在午时与傍晚房顶的烟囱里观察到过炊烟,看来他们并非是吸血鬼,也因为衣着普通,没有穿戴长袍和尖顶帽子,看起来不太像是有魔法的巫师的模样,倒像是被世界流放在此处圈禁起来,她有些失望,同时也对那个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愈发好奇。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难道是真的因为做了错事而被流放,或者他其实是埋藏在这里宝藏的守护灵,是巨龙的化身? 如果这样的话,他为什么没有到附近的村庄去祸害庄稼,吞吃活人,反倒要心甘情愿地被囚禁于此? 是因为他也是不被喜欢的孩子吗? 他们也认为他是个多余人,觉得他的存在碍手碍脚,看到就会感到双眼里进了沙子吗? 说不定他也有个名声不好的母亲,将他生下来后就离家出走,再无音信……她逐渐萌生了些跟他同病相怜的情感,毕竟,他看起来也是同样形单影只,瘦小的身子在偌大的庭院里渺小如一粒橡树的种子,没有人陪同他玩耍,平日里他甚至很少走出那间窗户大都钉死的老房子,偶尔几次出来也只是独自坐在树下看比砖头还厚重的书,风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张开的书页如同白鸽的翅膀,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感觉从他身上,孤独正在像沸水冒出的蒸汽般腾起,逐渐将整个庭院都变得雾气氤氲,散发着潮湿的忧郁。
蠢蠢欲动的好奇在玛利亚心中萌发,她每次看到独自一人的男孩,都会想向他靠近些,跟他打个招呼彼此认识,说不定还能做朋友,毕竟两个都没有朋友、没人理睬的人在一起玩,简直是顺理成章,自然不会跟村里的其他孩子那样只会向她发出嘘声,编着歌传播着有关她母亲的下流话——只是他的脸和手从来都分外白净,身上穿着衣料发光柔软的衣服,脚蹬着双看起来像是小羊皮的靴子,更别提那本有着铜装订的边角、书名烫金的厚书,无一例外地彰显着他跟自己的不同。
他是个贵族少爷,玛利亚心想,尽管年岁尚小,她也明白,再落魄的贵族也不愿意跟连鞋子都没有的农民女儿平起平坐的,根据她的醉鬼父亲的说辞,若是贵族老爷发现了有不知天高地厚村姑胆敢“勾引”自己的宝贝继承人,就会立刻把她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你老实点,乖乖地给我卷烟买酒,就有你的一口吃的。
”父亲总是这样承诺,只是他的应允条件总是无穷无尽,“喂!你这懒鬼,小寄生虫,出去玩之前必须收齐今晚烧饭的柴,再烧一锅水,否则要你好看!” “傻骡子!连烟都装不好,白养你了……” “赶紧放下,饿痨鬼投胎的货!我说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哥哥一巴掌把玛利亚手里攥着的面包打落在地,“这是给我的!我干那么多活,活该比没用的寄生虫吃的多!” “真是跟你的老娘一样是个骚浪货,上下两张嘴都馋的要命。
”父亲抽着装好的烟斗,依然不忘对玛利亚自己缝补的裙子发表感慨。
尽管她听不懂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但是还是因此感到了强烈的屈辱。
从此以后,她在家里待着的时间更少了。
在无望的悲伤中,她最终决定要勇敢地出手去追求一个可能的朋友,哪怕坐在树下的男孩会喊人撵走她,甚至真的将她的脑袋砍下来——当然,她选择在圣母圣诞节的那天采取行动更可能是因为强烈的饥饿,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靠吃蚂蚱跟糠皮果腹。
玛利亚留意到,今天老仆人没有出现,也没有人在老屋里生火做饭,而那名男孩则自己在树下享受烤肉和果汁。
“……”口水滴在了她的裙摆上,结果越擦越多,在男孩离开后,她实在承受不住诱惑,立刻从墙洞里钻进去,直奔树下,抓起烤肉块来狼吞虎咽,几乎要被噎住,让她不得不抓起那瓶鲜红的果汁灌进嘴里—— “喂!你在干什么!”玛利亚感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那个男孩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因为过分的生气与惊讶而满脸通红。
“你从哪里进来的!” “……”她飞速地给自己想借口,然而对方却像是蒙了天大的委屈般挥着拳头冲上来,“你赔我的东西——” 尽管应战仓促,但是玛利亚还是应付自如——不如说是对方实在太弱了,他尽管像传说中出战的维京人似的大喊大叫着鼓劲,拳头却软绵绵的,完全没有力气,仿佛生怕把别人打痛。
她相当轻松地获胜,将他摁在身下。
“呵,小少爷,你真的很弱诶,”玛利亚凑近男孩的耳朵发表自己的胜利者感言。
“不过,你身边怎么没有撑场子的侍从?教他们出来打我呀~我就喜欢欺负像你们这样吃蜗牛长大的主子,瞧吧,你的肉就像蜗牛的身子一样软……”她的几根有活动余裕的手指刮着他的小臂内侧。
“我,我才不会屈服……”没成想到,他干脆放弃了挣扎,直接将脑袋埋在土里哭了起来。
“你们都欺负我……连肉都不让我吃……” “啊?居然还哭了……”这下轮到玛利亚不知所措了,在她的认知中,从来不会有人因为只是被摁在地上而哭,更别提说出这种求饶式的话,因为这些只会让施暴者更加得意起劲,揍他揍的更欢。
她放开了他的胳膊,但仍然没有抬起膝盖。
“像你这种少爷,这时候难道不该说‘我会让爸爸把你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墙上’吗?” “我……我才不……呜呜呜……”对方哭的更厉害了,“主说要宽恕七十七次……” “……你到底在说啥?”玛利亚简直难以理解,她想不出这样做的道理,想不出为什么要宽恕旁人,而非立即恶狠狠地咬回去。
男孩揉着眼睛站起身,然后再一拳砸向玛利亚的脸——依然没有用什么力气,比起报复倒更像是委屈的抗议,她轻松地捉住了他的手腕,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好啦,小少爷,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这家伙还真是蠢得有些可爱,玛利亚松了口气,用脏兮兮的手给仍在哭个不停的他擦拭眼泪,“我刚才就是太饿了嘛,毕竟你不吃这顿饭没什么事,我不吃可是会饿死的!所以,按照你说的那个‘煮’的意思,这顿饭就该让我吃掉,对不对?” …… 最终,玛利亚依靠着从村长老家里偷来的羊腿跟他谈拢了赔偿,两人坐在树下分食了烤羊肉,撒了相当丰富的调味料,玛利亚格外满足,男孩看起来也是。
“很好,那么我们赶紧收拾收拾这里的残局吧,将骨头埋进地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咱们吃过羊腿。
”男孩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他的眼睛,里面闪烁出清澈而愚蠢的光芒,真是的,刚才你可一点也没有少吃……玛利亚有些忿忿地想。
“羊腿是我偷的,不过既然你是贵族少爷,他们不会敢来过问的,只要把残渣收拾好,别让你老爸发现……哎,等等,别哭啊!”该死的,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爱哭的小孩? 贵族少爷根本没有吃过苦,他的肚皮里装的都是蜜糖,不该有这么多眼泪才是! 她抓住男孩的肩膀,让他跟自己对视,而他的眼睛里又已经溢满泪水,看起来,他在真诚地为了自己成了偷盗的同党而悔恨,糟了糟了,得想个办法让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你也真是奇怪,动不动就哭……算了,谁让我喜欢你呢?这么可爱的小少爷可不多见。
”玛利亚的脑袋里忽然钻进来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她想到了那些故事里迷惑英雄的女妖,于是挤出微笑,还向男孩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成功上钩,神色目瞪口呆,又立即满脸羞红,她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逗你玩的,看看你,还当真了……不过,之后想不想再吃羊腿?”听到“羊腿”,男孩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同盟,我有好吃的东西不会少你的份儿,只要你答应为我掩护……对了,我是玛利亚,你是谁?”危机解除了,玛利亚松了口气,甚至还因此收获了一个安全的“酒肉朋友”。
“我……我愿意,我是亚萨利。
” 此后,两人就经常来庭院里会面,乐得在院里生火、分享吃食,有了贵族少爷的“堡垒”做掩护,没有人再敢追究失窃的东西的下落,偷盗行为就难以再被追查,这样的日子还不错,玛利亚心想,曾经她连生火做饭都要提心吊胆,计算着盐巴的余量,胡椒肉桂等调味料更是只存在于想象中,而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边环顾四周边艰难地一口口地咽下半生不熟的肉,只管慢条斯理地将东西烤熟或者煮熟,再多多地撒上亚萨利带来的调味料,待到锅里的饭食香气四溢后捞出来盛在碗里大快朵颐,玛利亚多数时候直接用手,而亚萨利则会用刀叉。
“真是讲究,这就是贵族的作风吗?”玛利亚不由地感慨,贵族总是通过各种繁文缛节体现自己不凡的教养,彰显自己高过平民一等,想到这里,她莫名感到心里有种酸溜溜的不甘。
“小少爷,你在看什么东西?”她把脑袋凑过去,盯着他手里的书本,上面的文字对她而言简直如同鬼画符。
“你在看故事书吗?给我讲讲!”不待他回答,她伸手就要抓过书本。
每次她贴近些,鼻息吹拂到亚萨利脸上,后者的脸总会变得更红润,这让玛利亚感到颇为有趣。
“可以,那个……你,你可不可以先把手擦干净,不然爷爷会责罚我的。
”他紧张地将这本书搂在怀里,丢给了她一只干净手帕,玛利亚擦了擦,在淡蓝色的布料表面留下成片的灰黑色污垢。
“不,我这是在向主学习。
”确保了她不会弄脏书本后,亚萨利骄傲地昂起头。
“里面都是世间的至高无上的道理,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将书塞给玛利亚,“你也看看吧,学着做餐前祷告,否则主会生气,然后降下惩罚的。
” “那么我教给你认字?……这样你也会自己读书了。
”见她一幅兴致缺缺的模样,亚萨利颇有些窘迫地抓着脑袋。
玛利亚对餐前祷告当然不感兴趣,不过倒是对识字读书还是有些向往,于是两人就在沙地上用木棍写写画画。
“上帝创造世界有六天,第七天,上帝就歇息了……”亚萨利也会想办法见缝插针地给她讲经书里的故事,但奈何玛利亚每次都会在中途就开始瞌睡,“你这些故事太没意思了,还是听我给你讲那个商人与四十个强盗的故事……”经书也是故事书,写满了有关那些有着拗口名字的人和神的故事,但听起来都乏味得很,“你看的书里,神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把人类抛弃毁灭呢?”玛利亚有时也会发出来她真挚的质疑,“我没有看出它有多喜欢人。
”而亚萨利则一幅想不出所以然的模样,只能结结巴巴地回应。
“我,我不知道……或许这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喂喂,哪有考验需要把自己的儿子像杀羊那般宰掉的。
”玛利亚立即反驳,在看到亚萨利如泄气皮球般低垂下脑袋时又赶紧上前安慰他。
“别灰心丧气的,这些肯定都是大人写出来,骗小孩子的。
” “对对,肯定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没想到的是,亚萨利在听到这句话后像是得了特赦,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谢谢你,玛利亚。
”他眼睛发亮地揪住了她的衣摆,神色欣喜,像是得了肉骨头的小狗。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 “呃,别,别客气。
”从来没有旁人对她表现出这种感激,玛利亚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不好意思,她搜遍肚里的墨水,终于憋出来几句像样的话。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别在乎,我也是随便说说的……”她拨开了亚萨利的手,抱着双膝,背对着他坐在旁边。
不得不说,玛利亚越来越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了。
亚萨利从不攻击嘲讽别人,不讲别人的坏话,跟她说话的语气总是那样认真郑重,没有欺骗跟空虚的承诺,他是玛利亚所知晓的的唯一一个不以欺压旁人跟占到便宜为荣的人,这种品质在圣玛尔塔村实在过分稀有,自然包括她的父兄与村里其他的大人跟孩子。
亚萨利身上散发的气味温暖又明亮,尽管气味没有确定的形态,更无实体,但玛利亚总感觉抚摸起来会很柔软,就像她曾经喂食过的那只小狗一样,它不会在乎她的出身,每每见面也只是兴奋地扑上来,将尾巴摇的飞快,简直让她怀疑再快一些就会因此飞上天空。
只是后来它就被哥哥们杀死了,皮晾在屋檐上,肉进了汤锅,端上了神甫的餐桌。
每当玛利亚得到安全信号,从墙洞里钻进来汇合,亚萨利总会站在树下等着,见她出现后就主动地一路小跑到面前,“日安,玛利亚!”他的发丝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见到她时总会露出略显害羞的微笑,语气里是由衷的高兴。
“今天做点什么?”他在欢迎我的到来,玛利亚心想,她感到心脏周围包裹着的坚硬的东西正在生出细小的裂缝,有温水似的物质正在缓慢沁入。
当然,他有些笨拙,甚至脑袋有些过分简单,学不会愤怒跟反抗,不像是个能在残酷世界里长久活下去的人,比方说玛利亚自认为有几次故意地欺负他,从他的碗里抢了块羊腿抓在手里,“小少爷,这块肉分明是我的,怎么到你的碗里去了?”她边吃边打量着他的神情,没想到亚萨利只是迷茫地眨着眼睛,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她的碗,随后点了点头。
“这样吗……你多吃点吧,我不要紧的。
”说罢,他直接将碗里剩下的吃食倒给了玛利亚,搞得她完全不知所措。
此外,她还总是对亚萨利的脸颊产生好奇,他长得实在是太白净了,皮肤上没有任何晒斑跟皴皮,“简直就像是用细面粉捏的,还是完全没有糠皮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跟面团一样软呢?”玛利亚忽然坏心大起,伸出脏兮兮的手飞速地捏了捏他的腮帮,亚萨利没有反抗,只是任凭她摆布。
于是她变本加厉地揉着他的脸,“果然好软!我没有猜错!”她控制不住地咯咯地笑,亚萨利则始终保持了一动不动的顺从,直到他眼泪汪汪,脸红的要滴出血来,玛利亚才不情不愿地停手。
相处时间一长,两人都免不了讨论彼此的家庭情况,玛利亚自然不吝于痛斥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诅咒他们赶紧忘掉自己。
“那个有时来这里的老头是谁?”玛利亚问到,“嗯,那是我祖父,他会定期来给我检查功课。
”原来是爷爷,还以为是什么会定期来吸食小孩血的老吸血鬼……玛利亚有些失望,她知道自己费心从坟地搜罗来的十字木架派不上用场了。
“你的爸爸和妈妈呢?”亚萨利则对此缄默不语,“抱歉,我,我之后会告诉你的……”他拼命摇着头,“要是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就不会再来了……我不想这样……”其实根本无需他告诉,玛利亚自己就曾打听到过有关提阿马特家的传闻,她知道了女巫与绞刑架上诞生的尸生子的故事,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女巫也比村里的神甫好太多,尽管他自诩为神的忠仆,村民也大都爱戴他,但玛利亚发现,他总是用种令人难受的目光盯着路过的年轻女孩。
“那就算了吧,之后也不要再讲。
”她告诉亚萨利,“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个。
”我们越来越同病相怜,越来越彼此契合,她为此实在欣喜,认为他因出身而瞧不起自己的几率又降低了不少。
尽管亚萨利从未表露过他的轻蔑,他的眼睛总是真诚而善良,但玛利亚总是会怀疑,所有她认为的交好与喜欢后藏着的其实是冷漠与贵族一贯的轻蔑,只是他的教养,还有因孤独而生的渴求完美掩盖了这些情绪…… 若他日后走出了院墙,变成了跟他祖父一样的贵族,他还会想起我吗? 在无数个睡在牲口棚的夜里,玛利亚总是这样一遍一遍地询问自己的心,得到的答案却总是否定的。
她苦恼不堪,为那个亚萨利嫌弃自己的前景而难受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真是的,我明天就不要理他了,我才不要被别人绊住心思……”她无数次对着月亮发誓,但又在太阳升起后被自己的双腿送向那个有着高耸院墙的老宅。
天冷了起来,亚萨利不忘送给了她鞋子跟几件旧衣服,解了以往过冬的难题。
番外:少女玛利亚之烦恼(下)
(还是番外,但女主视角) (观前提醒:本篇为全年龄向,tag较为独立,风格与正文差距较大,请勿因此翻阅正文) 不过或许是因为读书读的太多昏了头,亚萨利总是秉持着一种奇怪的负罪观点,让他总是过分注意别人的感受,有些风吹草动就会变得惶恐不安,随后就缩进他的衣领里低眉顺眼地道歉,像是受惊的小狗。
起初她见到这种反应还觉得有些新奇,后来就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听到他的忏悔后就不禁皱眉头。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说‘抱歉’呢?”她真诚地发问,而亚萨利则用眼泪来回答她,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还是无可挽回的错事,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决定血脉里流淌着的是来自何人的血,而来自祖父的教诲又让他笃定地认为自己是前人罪孽的延续,与生俱来的原罪渗入骨髓,让他习惯于忏悔,并且额外小心翼翼地不去给旁人添麻烦,不去伤害到别人,连偷吃面包的鸽子都不愿呵斥,仿佛他的话语有真实的诅咒之力似的。
玛利亚不知该怎样劝他,让他不要因那些歪理邪说而伤心,她在安慰人的方面一窍不通,没有人教导过,只得模仿着她所见过的几个哄睡自己孩子的农妇,将亚萨利搂在怀里,拍打他的背部,抚摸他的脑袋。
“嗯……不要在意他们怎么想,反正,你肯定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玛利亚思考了很久,终于憋出几句安慰的话,她尽量放轻动作,不让手指的老茧磨痛对方。
“我明天带你去捉兔子,怎样?只要你愿意从这里出去。
”她成功地岔开了话题,亚萨利则用力地在她的肩头蹭了把鼻涕,抬起破涕为笑的脸,点了点头。
真是条小笨狗,玛利亚心想,没什么实在的用处,还很弱,胆子也很小,翻过墙洞时居然还犹犹豫豫的,但是胜在可爱,想要教人摸摸他的脑袋,更何况,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需要太多“有用”的人,有用的人都靠的是踩着旁人的背才站的很高,而亚萨利不会伤害到自己,如同在晦暗紧绷世界里有暖阳撒下的角落,让人能暂且得到放松与畅快呼吸的间歇。
玛利亚早就为这次捉兔子的行动做好了准备,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到收获后亚萨利欣喜的神情。
“让我们把它熏出来!”玛利亚带着他很快就寻到了事先找到的兔子洞,她坏笑着用石头堵上了出口,只留两个,再将一团枯草点燃后塞进洞里。
“盯紧你那边,兔子会从里面窜出来的!”亚萨利点了点头,他举着木棍,等候兔子现身——“咚!”棍子敲中了第一个窜出洞穴的兔子脑袋,打得它在原地转圈。
“哇哦!这只兔子好肥……”她欢呼着跑向亚萨利,他则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抱在怀里。
“玛利亚,你先抱着它,我需要思考。
”亚萨利将兔子交给了她,玛利亚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很沉,足够今晚吃一顿的了。
她一边想着,手已经搭在了这只动物的脑袋上,“咔嚓,”玛利亚蹲下身,麻利地拧断了兔子的脖颈,并掏出小刀划开它的腹部,让血和内脏一并流出,防止血液凝固后肉变得腥气。
“你……你在干什么……”没想到,亚萨利脸色煞白,一副几乎要昏厥的模样。
“我其实想要养它……”他看起来伤心的几乎要断气,眼泪再度湿润了他的脸颊。
“……”天知道他的脑袋里怎么想的,玛利亚心里叹息着,她知道自己做了件错事,让他高兴起来的计划已然落了空。
“呃……亚萨利,你很难养活从野外捕来的兔子。
”她绞尽脑汁地想要说服亚萨利放弃这种荒唐的想法,语气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它们只会在笼子里撞死或者绝食而死。
” 亚萨利的眼泪依然没有停,无论她怎样劝说,怎样论证抓野兔就是为了吃到新鲜兔肉的合理性,怎样告诉他养野兔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甚至生气地扭着他的脸,他只是丢了魂似的悲伤恍惚,为这只生来就要被她吃掉的野兔伤心落泪。
她叹着气,飞速地处理好内脏和皮,烤好了兔肉,洒上孜然,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
“我早该知道的……唉……”玛利亚不忘将几块带皮的土豆埋进灰堆里闷熟,“你也真是奇怪,总是为了这些无干紧要的东西哭……算了,就当我好心办了坏……”她满怀忧伤地扭过头,看到了正在就着烤土豆大口吞咽着兔肉的亚萨利,顿时气的不打一处来。
“你还吃!怎么现在不哭了!”她怒气冲冲地给了他的脑瓜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唔……不能浪费玛利亚的心意……”亚萨利吸了吸鼻子,“所以必须要吃干净。
”不过在之后,他的确将兔子剩下的皮和骨头放在一个小木盒子里,将它埋在树下,奉上一束野花。
“仁慈的主,我已堕入了罪恶的国度,请宽恕我因非必要造就的残杀,尽管我已经食了它的肉,它的影子却依然留存于我的心……”在玛利亚看笨瓜的目光里,他捻着胸前的十字吊坠,闭上眼睛,口里念念有词。
在抓兔子事件发生后,两人的生活依然在平稳地继续,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如是过了数年,玛利亚仍然在不时地拜访亚萨利,他也依然站在庭院的树下等候,待到会面后再交谈或者共进午餐。
彼此来往的日子凝固成了静止的水面,玛利亚甚至能预料到他跟自己打招呼的动作跟神态——“他会渐渐感到乏味了,像这种贵族少爷到底不能跟我平起平坐,他会渐渐地转移注意力,然后忘掉我。
”她坐在亚萨利身边,与他紧挨在一起,却逐渐因自己的思虑而感到灰心,生出来忧愁的情感。
“他是不错,但到底不跟我是一路人。
” “我什么都没有,贫穷,弱小,还长得很丑。
”她盘算着自己的条件,“即使提阿马特的少爷出身跟名声不好,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开始整日地坐在稻草垛旁边发呆,托着脑袋凝望着远处。
“只有我跟他都入了土,灵魂穿过坟墓,站在那个‘煮’的面前,或许才能是平等的。
”她知道在那些平民少女跟贵族少爷修成正果的故事里,平民少女往往都是美丽又性格单纯,尽管没有受过礼仪培训,淑女的风范却应有尽有,她们的嘴巴也只有在前去教堂祷告时才会张开,平日里只是沉默而顺从地侍奉父兄,等候着命中注定的英俊贵族骑着匹白马闯进她的生活,将她掳回……不,带回自己摆满宝物的城堡。
然后如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少女与贵族少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直到永远。
”她的脑袋里想着,将这句话不自觉地讲了出来。
路过的哥哥恰巧听到了这句话,他停下脚步,斜睨着玛利亚,吊着嘴角,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瞧啊!咱们家的丑八怪又再想入非非了!”他的嘲讽之色沁入了面部的每一条细纹,让它们如凝固的熔岩般皱起。
“你想男人?好吧,就让老爹给你说个亲,许配给家里的牛怎样?哈哈哈!” “滚开,白痴!少来烦我。
”玛利亚语气恶狠狠地回击了他,“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可怜虫,老婆都忍不了的货色!”为了能有女人,二哥前段时日不惜拿出家中积攒下的微薄积蓄,还借了一大笔钱作为聘礼,终于娶到了老婆,但是她没出一年就消失不见,二哥到处声称自己受了骗,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女人是怎样花言巧语的哄骗他,让他说出藏钱的位置,又将他灌醉后卷走了所有的钱。
“哎呀,真是可惜……”听他倾吐苦水的村民们嘴里这样说,脸上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神情,“要是他少揍几顿自己的婆娘,指不定她还在给他做牛做马呢。
”他们在背后这样议论,“虽然婆娘揍了也没什么,但每天都鼻青脸肿的,也怪吓人……” “……”听到玛利亚这样反驳,二哥的脸黑沉下来,他逮住了逃窜的玛利亚,将她直接拎着后腿甩进了池塘里,又在她试图爬上岸时将她像皮球似的反复踢回烂泥里。
“都是你害的!”他委屈地大喊大叫,“要不是你拖累了我,我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无端的怀疑跟莫名的烦躁如菟丝子的枝蔓盘踞在玛利亚的心上,令她想要质问亚萨利,质问他有没有在暗中瞧不起自己,或者感到跟她做朋友腻味了,这样她就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名正言顺地跟他大吵一架然后彻底断交。
她感到自己心正在热油里翻滚,越思考越是有种灼烧似的的难受,看到亚萨利时便感到痛苦,但倘若远离了他,又会感到心被思念钻出孔洞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如此神经质的模样,仿佛中了诅咒,为此,她烦躁不堪,对烦恼的源头——亚萨利都有了怨恨。
后来她才知道,这并非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无望的爱带来的痛苦。
不过当时,玛利亚的确不堪其苦,尽管亚萨利没有任何错,她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在过完复活节后绝交。
只是计划远没有变化快,她在试图偷盗一整扇猪排时失了手,费力搬动时踢到了地上的瓦罐,结果被村长老逮了个正着。
接下来她的记忆因偌大的痛苦而断断续续,尽管有村长老在旁边劝说,父亲还是当着他的面踢折了自己女儿一侧小腿骨头,因此免除了赔偿,甚至长老还看她可怜,赏了几个比赛塔。
在简单地包扎固定后,她被丢进了牲口棚。
“……”玛利亚仰面躺在草垛上,小腿的肿得像穿着条靴筒里灌满水的皮靴子,稍微挪动便会有钻心彻骨的痛,眼前是棚顶的木梁,身旁挨着只正在啃干草的山羊,没有人送饭,她腹中空空如也,发了烧,迷迷糊糊中感到到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入了绝境——村里有个上山打猎后摔断腿的猎人,他的折断腿骨虽然在日后愈合,也仍旧变成了行动不便的瘸子,日后只能拄着根木棍,扶着墙根缓慢挪动,还会被村里的孩子丢着石头嘲笑。
他的家里人也只是丢给他残羹剩饭果腹,他成了只会白吃饭的累赘。
不出一年,他就形销骨立,衣服变成了破布条,连带着精神出了问题,在一个冬日的早晨被发现上吊死在了树林里……与其经受这样的日子,不如就在这里因感染发热而死去。
但玛利亚到底活了下来,她出于求生的本能招呼来一只羊羔被卖掉的母羊,吮吸它的羊奶,在晚上倚靠着它取暖,扶着它的背挪动身体。
而这只母羊似乎也因为玛利亚吃了奶将她视为了自己的孩子,它容忍了她动作笨拙的挤奶,还用舌头舔着她的头发跟脸颊,这让玛利亚感到了温暖,她的眼泪一滴滴地淌下,打湿了山羊的皮毛。
后来她的烧退下,小腿也慢慢消肿,能勉强挪动下身子,只是母羊的哺乳期也到了头,它也离开了玛利亚。
在母羊离开的晚上,玛利亚因饥饿而难以入睡,重新生出来求死的心思。
“咚咚”,她听到了窗户被人敲响,“……谁?”深夜里的敲窗声只会来自流浪的亡魂和吸血鬼,它们是需要得到主人许可才能进入室内的可怕生物,但她已经不再为此恐惧。
如果真的是怪物,就求它把自己带走,并变作同类吧,玛利亚心想。
“是我,我能进来吗?”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来找你了!”这动静令玛利亚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若自己不出现,亚萨利就会很快地将她忘掉——实际上,她当然不愿再见到他,无论是因偷盗而被打折腿的狼狈模样,还是日后拄着拐棍的瘸腿模样,她都不愿意让亚萨利看见。
“你从窗户里进来吧,不然会惊到绵羊……我丢给你绳子。
”惊喜与思念到底撞开了心障,她从头顶的屋梁丢下来一捆麻绳,并将一端系在窗框上。
“旁边堆着茅草,你可以踩着它!” “扑通,”亚萨利大汗淋漓钻进来,落在高高堆积起的草垛上。
他平躺在柔软的茅草上喘着粗气,汗水流淌进眼睛,过了会儿才缓过气。
两人聊了会儿天,玛利亚很快吃光了他带来的东西,她感到了自己活了过来,原本微弱的生命之火重新在胸腔内跳跃,食物跟亚萨利的陪伴为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柴草,她重新感到自己身上暖和起来,脑袋也开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而变得晕晕乎乎。
她抚摸着亚萨利的脑袋,梳理着他的发丝,再为他重新包扎后背的伤口,而他也像小狗一样扑在她的怀里不愿离开,蹭着她的胸口,现在,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抱他,从他的皮肤汲取温度了。
“天呐,你爷爷下手真狠……”在看到横七竖八的鞭痕后,玛利亚倒吸了口冷气。
她先是用酒精洗了手,再慢慢地揭下被血跟渗液浸透的纱布,将软膏与碘酒涂在伤口,最后用新纱布缠好。
“这可不是疼爱孙子的爷爷能做出来的……他就是个变态!” “才没有……”亚萨利声音微弱地做出了底气不足的反驳。
“那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玛利亚脱口而出,“等到时机成熟,我的腿好起来,我们一起离开,到再也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 “可是我还……”亚萨利嗫嚅着,没有将答应的话说出口。
“算了,你一定还在挂念着你那用鞭子抽自己孙子的变态狂爷爷,谁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你以为这是应当的!”玛利亚有些后悔这样直白地表露了自己的心,并且还落了空……她的脸开始发烧,赶紧系好纱布,恶狠狠地捏了把亚萨利的脸,“走开,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了!”眼泪在亚萨利的眼眶里打转,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抱住玛利亚。
“我,我明天还会来给你送东西……” “真肉麻,恶心兮兮的……快回去吧,万一你的变态爷爷发现了你跑到这里来,估计会直接把你丢进护城河喂鱼!”她使劲地挣脱开,无情地将亚萨利推向窗户,“滚!什么时候你意识到自己不该挨打,再回来见我!” …… 亚萨利依然锲而不舍地前来探望她,带了食物和药,还给她擦了脸。
“好啦,你睁开眼睛吧。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亚萨利满目欣喜的神情,他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
“你以后要经常洗脸洗澡,否则……” “否则什么?”玛利亚又感到自己被刺痛了,她变得忽然尖刻起来,“否则跟我待在一起就很嫌弃?”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亚萨利的呼吸滞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你恩将仇报!我以后不跟你玩了,你就自己在这里待着吧!”他哭着离开牲口棚。
“……那个,我……”玛利亚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将自己妄自揣测而生的恶意刺向了别人,她想要道歉,亚萨利却已经跑开了。
“如果他不再来,也是我罪有应得。
”她懊悔地心想。
不过在第三天夜里,亚萨利还是回来了,虽然依旧紧绷着脸。
玛利亚向他道了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原谅我吧,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说,等到开春,我就给你抓鱼。
”玛利亚认定他们的感情已经通过了考验,她的骨头和心也因得到了滋养而充足生长,再也不需要疑神疑鬼,她甚至开始为自己原先的患得患失感到了好笑。
“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们现在还真挚地爱着彼此。
” 只是,当时的玛利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日后两人的关系究竟会以怎样的惨烈收场,会有怎样的残暴与仇恨终结她的爱情,在当时,她只是觉得应当珍惜这份美好的感情,将这份自己唯一有过的宝物捧在手心里。
此时正值春日,野花从绿茵茵的草地钻出,和煦的风如羊毛般温暖,无限的生机从万物中萌发,任何烦恼都在春日湛蓝高远的晴空下显得如此渺小,无需担忧明日与过去,只需享受当下,春天仍在天地间歌唱。
……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两人的个头窜高不少。
亚萨利依旧扮演着祖父面前的模范孩子,老提阿马特已经放松了管束,允许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孙儿离开院墙出去活动,还给了他一些零花钱,而玛利亚也仍然秘密地跟他来往,她已经长大,懂事了不少,只是亚萨利似乎还是老样子,脑袋里依然满是天真过分的念头,比如跃跃欲试地跟着下河抓鱼,结果差点淹死他自己。
听到扑腾声的玛利亚立即调转方向,如离弦的箭矢般游过去,将他从河里捞起。
“……呕!”玛利亚用力地揍了亚萨利一拳,正巧打在胃部,他立刻开始稀里哗啦地吐水。
“逞能是吧?”玛利亚给了他的脑袋几巴掌,“还跑得这么远!你铁了心要淹死,对吧?”她激动地训斥着亚萨利的莽撞,居然为了争风头做出这样幼稚冲动的行为……要是自己没及时发现,这家伙非得淹死在水里! 如果他遭到了什么不测……她这样想着,眼泪湿润了眼眶。
“……对不起。
”他却只是露出标牌的傻笑,拉住玛利亚的手,将脸凑过去,亲吻了她的嘴唇。
“……”玛利亚呆在原地,随后脸顿时变得热辣。
“我,我先走了……”她感到自己发了烧,甚至能听到脑袋里血液汩汩流淌的动静,不得不掬起发凉的河水拍打在面庞降温,随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 在那一吻后,亚萨利始终在缠着她,说结婚的事情——当然,她一概认为那是贵族家傻少爷的玩笑,就算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能村姑结婚,他那个暴君投胎的祖父也不会答应的,而玛利亚自然也不认为他有敢忤逆祖父意愿的胆量,毕竟他现在看起来依然脑袋如白纸般纯净,除了经书上的内容外,其余一概无所知,并且依然学不会反抗,每当玛利亚对他冷不丁地玩闹捶打时,他总会在惊讶后直接摊开身体,就像露出肚皮等待抚摸的小狗一样……玛利亚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好他才行,在她眼中,亚萨利就像个脆弱的布娃娃,她想要紧紧守住他,不让他被忽然窜出的冷箭伤到。
伴随着长大,玛利亚已经成熟了不少,她明白了贵族跟平民间的鸿沟宛若天堑,知道自己终将力有不逮,无论如何都留不住亚萨利,他注定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某个贵族小姐,属于作为家长的祖父,也属于他的姓氏,成为统治这片领地的提阿马特的一员。
在两人迈向青春期的门槛时,她就知道这段关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按照贵族的一般情况,亚萨利随时可能被他的祖父安排去求学,再跟一位贵族小姐订婚,她当然不能有怨恨,也没法有怨恨,只能对这一命运逆来顺受的——谁教她只是个酒鬼农民的孩子呢? 在她为自己构想的未来里,亚萨利会在不远的某天里不辞而别,玛利亚自己则会在父亲将她卖给某人当牛做马前,带着搜罗的钱和东西去流浪,去城市里给人当女仆,或者别的什么帮工,总之绝对不能进嫁人。
怀抱着注定失去所爱的忧伤,玛利亚变得沉默了不少,她重新感到了那股在热油里翻滚的痛苦,却对此无可奈何,偶然而生的因,终将结不出长久的果,她不能改变亚萨利,不能撺掇他跟自己一起私奔,否则他肯定适应不了流浪的生活,注定会重新回到他祖父残暴但坚实的臂膀里,并怨恨她蛊惑了自己。
与贵族少爷的交好就像场美梦,而现在,梦该醒了。
“就让我们最后的时光尽可能的不留遗憾吧。
”尽管有些冒险,她还是说服了亚萨利参加了祭典,希望能留下一并逛街的回忆。
结果过程并不太平……玛利亚不知道吉普赛人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大概是那个看手相的女人先发觉了她身边只有一个男孩。
她想要挣扎,却因吸入性迷药而浑身无力,就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将被拐走,成为卖艺舞娘或者妓女时,亚萨利忽然迸发出来前所未有的力气,他成功想法子截停了马车,救出了玛利亚。
随后,他搀扶着半昏迷的玛利亚赶紧回到了那栋老宅。
精神恍惚中,玛利亚感到有人正在用草药煮水擦拭着自己的脸颊,给她喂水和汤。
药效渐渐消散,她逐渐找回来自己的意识,却仍然头痛欲裂,身体虚弱得支不起来。
“不要离开我……不要走……”她看着亚萨利担忧的脸,压抑在心中的长久的委屈与忧心终于在此刻涌出,如漫堤的洪水般不可阻挡,她哽咽起来,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亚萨利的手指,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起先还只是零星几滴,后来便倾泻而下,现在她终于不再使劲压抑着自己情绪了。
“对不起,玛利亚,我,我让你遇险了……”对她的哭泣几乎没有应对经验的亚萨利有些慌张,他只得进行最笨拙的尝试,试图用拥抱,拍打着后背与摸索脑袋的方式来安慰她,就像她之前所做的那样。
“咚!”玛利亚手指上的“厄运戒指”滑落在地面,又滚落进床下。
“你才是个笨蛋……”听到他的话,玛利亚依然不忘反驳,“这时候了为什么还要道歉……”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他搂的很紧,于是两人就一直彼此拥抱着,亚萨利的脸贴在她的脸上,就像她之前无数次渴望过的那样。
他的鼻尖划在玛利亚的脸颊,温暖而富有弹性的触觉却有了有种不真切感,就像在经历着一场过分美好的梦。
“呼……”也许是因为精神倏然放松而感到疲惫,亚萨利合衣躺在床铺上,身旁挨着玛利亚,很快就睡着了,她听到了他绵长的呼吸声,将嘴唇凑过去,大着胆子地亲吻着他的脸颊,力度不会比天空飘落的雨丝重多少。
就这样吧,她想,最后为自己小小地任性了了一次。
…… 变故的确来到了,却并非如玛利亚设想过的那样。
亚萨利找到了她,抱住了她的手臂。
“我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求求你,跟我一起去救祖父,否则我自己是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的。
”他将眼泪蹭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确信能找来治疗祖父的药,但是问题是我没法靠近他……我需要你帮忙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你从哪里来的药?”玛利亚怀疑盯着他的眼睛,“我……其实我家地牢里有个女巫。
”他很轻易地就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你之后会跟我结婚,早晚要知道这件事的……” “等我治好了祖父,就让他取消去寄宿学校的计划……求求你,我知道你讨厌他,但是,我也离不开他……有了他我才能继续留在这里。
”说到这儿,亚萨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啊,我还可以在治好他后让他允许咱们两个在一起,让我去其他地方生活……简直两全其美!”他兴奋地抓住玛利亚的手,“怎么样,只要祖父活下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败了的话……我们就去溪边汇合,一起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我可以帮人写信抄书,你就……呃,反正不能偷东西。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无稽之谈,但无论如何,玛利亚都没法拒绝他的提议,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她愿意为了一个简直是在梦中才有的两全其美的未来而战,哪怕这场冒险比去村长老家里偷猪排的危险数百倍。
“走吧,先去找你说的女巫,我要看看她长得什么模样。
”她答应了亚萨利,踏上了那条通往炼狱的道路。
…… “家族里的第一人被契约困在地下,后化作灰烬得到了解脱,最后一个人因剥皮斩首而死。
”她在书写提阿马特家族历史的羊皮卷上写下这句结语,又在思考后划掉了后半句,修改成了“最后一个人正在毁掉柯林斯”。
她现在头脑还算冷静,使她有空回想整理圣灵启迪的往事。
她回到提阿马特的老宅里,打开了那间密室,坐在了张摇椅上。
这张摇椅,最初的玛利亚•提阿马特曾在上面进行了受肉仪式,后来的伊丽莎白•提阿马特在上面为自己将来的两个孩子缝制小衣服,后来亚萨利•提阿马特与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也可以是姐姐,或者母亲,在这里嬉闹,实际上,她并不清楚按照人伦或者科学,两人究竟该算什么关系——尽管后来的玛利亚出自伊丽莎白的创造,但并未在子宫里生长过,而是在炼金术的罐头里,为她提供血肉的是伊丽莎白,为她提供灵魂的则是圣灵。
她看到了其他选择里发生的故事,看到了自己杀死别人,又被别人杀死,看到自己因冷漠怠慢而死,因软弱与色欲而癫狂,还有那些受制于人可怕经历,肉身与灵魂被反复蹂躏,暂时地逃开后又辗转地回来,在不计其数的回溯中,塔玛来到了她命中注定的最后结局。
到献祭的时间了,塔玛离开了这里,前往了她选定的升天之处。
猩红的浪潮将在她道出审判后席卷整个柯林斯,将它从地球上彻底抹除。
所有事便成了过去,将来也许会重复,只是命中注定要彼此依偎又自相残杀的家族绝不会有出现在世上的第二次机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