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

第11章 北京升温

从印尼回来那天,北京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迎接她。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苏青禾拖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厅,冷空气迎面扑来,干冽得像一把刀。

她在雅加达待了五天,习惯了那种湿漉漉的热,忽然回到零下十度的北京,竟觉得这种冷有种久违的亲切。

她站在到达厅外面的吸烟区旁边,把大衣扣子一颗颗扣好,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手机响了。

陆景琛。

“落地了?” “刚出机场。

”她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拖箱子。

“车在P2停车场等你。

车牌号我发你了。

” 苏青禾停下脚步。

她并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几点落地。

她只在小赵发的团队群里提了一句航班号,那个群陆景琛并不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航班。

” “Hendra昨天跟我通了个电话。

”陆景琛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个和工作完全相关的理由,“他提到你们昨天在苏门答腊收尾,今天下午的航班回北京。

我就让人安排了车。

” 苏青禾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到达厅门口,没有立刻说话。

风裹着雪粒打在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谢。

”她说。

“不客气。

回去早点休息。

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对一下尽调报告的初稿。

” 她挂了电话,往P2停车场走。

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穿着制服,帮她开了车门。

后排座位上放了一个保温杯,她拧开一看,是热姜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陆总交代的。

说您从热带回来,怕不适应温差。

” 苏青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在五脏六腑里慢慢扩散开来。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的雪夜,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陆景琛这个人,从来不问她“冷不冷”。

他只是在她的座位上放一杯热姜茶。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出现在陆景琛的办公室。

尽调报告的初稿打印出来有厚厚一叠,摊在他的办公桌上。

陆景琛戴着银框眼镜,一页页翻,翻到她用黄色荧光笔标注的那几处——印尼土地使用权缺口、电站实际装机容量偏差、汇率对冲方案——每一处她都写了详细的备注和建议条款。

“小孙用无人机测绘的数据,比Hendra报表上的装机容量大了百分之八。

”苏青禾坐在他对面,手指点在报告第十八页的图表上,“这部分我已经让研究部重新跑了估值模型,按实际装机容量算,电站的资产净值至少上浮七到八个百分点。

” 陆景琛摘下眼镜,把报告合上。

“Hendra知道吗。

” “知道。

他一开始有点紧张,跟我说可能是计量口径不同。

我让他把原始施工图纸调出来,他说明天发过来。

” “他紧张是正常的。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这个电站的估值如果上浮百分之八,意味着景元要额外多投将近一千万美元。

他不会主动告诉我们这个数字,除非他发现瞒不住。

” “那就让他发现瞒不住。

”苏青禾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天他把图纸发过来,我会让小赵逐页比对。

如果装机容量确实比报表大,我们就按实际估值来谈框架协议。

这是善意——我们不压价,但要按真实数据定价。

” 陆景琛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始终点在报告的关键数字上,目光专注而冷静。

他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很多聪明的人,但很少有人在聪明的同时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冷峻的诚实。

她不耍花招,不绕弯子,只是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到比对方更透彻、更扎实。

“可以。

”他说,“印尼那边你继续盯。

框架协议的初稿争取在年前发过去,春节之后开始正式谈判。

” 苏青禾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他桌上。

“什么。

” “印尼的咖啡。

苏门答腊产的,Hendra推荐的牌子。

”她的声音比汇报工作的时候轻了一点点,但表情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的职业姿态,“不好喝别嫌。

” 陆景琛把纸袋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牛皮纸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长尾猴的剪影,是当地最常见的伴手礼,不贵,但看得出来是认真挑过的。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从雅加达背回来的。

” “不然呢。

我总不能在雅加达买北京特产。

”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离“笑”还有一步之遥,但放在陆景琛脸上,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明显的反应了。

“谢了。

”他说,“明天早上冲一杯试试。

” 苏青禾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

“苏青禾。

” 她回头。

“瑞士的行程确认了。

一月最后一个周末,周四出发。

”他顿了顿,“你这段时间连着跑印尼,回来又赶尽调报告,节奏太紧了。

瑞士那几天好好放松一下,别把它也当成工作。

” 她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走回工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一月最后一个周末,离现在还有不到两周。

春节是二月初,瑞士回来之后紧接着就是年前最后几天的工作收尾,然后放年假。

她妈前两天打电话来,问她过年回不回家。

她说回。

她妈又问:一个人回还是两个人回。

她说妈你想多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笑声里有试探,有期待,也有一种不敢太明显的小心翼翼。

苏青禾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在黑色镜面里的倒影。

那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束得整齐,表情平稳,眼神专注。

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像春天来之前,冰面下的第一声脆响。

出发去瑞士的前一天,苏青禾加班到晚上九点。

她把手头的尽调工作做完了第二阶段的收尾,给Hendra发了一封详细的邮件,列出了框架协议需要补充的所有材料清单。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发现陆景琛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拎着公文包。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让她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明天早上六点机场集合,别忘了。

” “忘不了。

”苏青禾靠着电梯壁,看着他,“陆总,你不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行李了吧。

” “我的行李五分钟就能收拾好。

”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带两件衬衫、一套滑雪服就够了。

剩下的时间都在改投资委员会的年会材料。

” “年会?” “春节前最后一周。

投资委员会的年会,景元全员参加,各部门汇报年度总结。

”他按下了一楼,“你做投行四年多,应该知道这种会是什么分量。

去年的年会我准备了整整两周,今年的材料还在改。

” 苏青禾看着他。

电梯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她注意到他眼下有极淡的青色——不是累,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但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的状态。

她想说“你也别太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有些话,在工作场合说出来就不对了。

电梯到了一楼。

她往外走的时候,陆景琛叫住她。

“苏青禾。

” 她回头。

“明天飞机上别工作了。

睡一会儿。

” 她站在电梯口,大衣还没拉好,围巾搭在小臂上。

他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电梯门,等着她回应。

“知道了。

”她说。

电梯门合上,载着他继续往下,去往地下车库。

她转身走向大堂,推开旋转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她裹紧大衣,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北京的冬天,看不见星星。

但她想起在苏门答腊那个晚上,她站在河边对着夜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只回了一个“嗯”。

她把围巾系好,踏着薄雪往地铁站走去。

明天早上六点,瑞士。

她想,那大概是她在景元这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真的要“放松”一下。

但她也知道,和陆景琛一起旅行——和那个给她送手套、送茶叶、在深夜十一点发消息说“项目急不急不差这几个小时”的人一起旅行——不可能真的只是放松。

有些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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