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
第14章 采尔马特小木屋
陆景琛。
她用力喊回去:“我在这儿!” 风吞掉了她一半的声音。
他又喊了一声:“别动!你站的地方有个陡坡,别乱走!” 苏青禾低头——再往前两步,就是一道被雪覆盖的斜坡,下面是什么她看不清。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贴紧松树。
陆景琛的身影从风雪里浮出来。
他穿着红色的滑雪服,戴着黑色头盔。
滑到她面前停下,掀开护目镜。
呼吸明显比平时重,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
“受伤了吗?”声音压得很平,但她听出来了,那层平静下面有别的东西。
是着急,是被他自己硬按下去的着急。
“没有。
” “能动吗。
” “能。
” 他点了下头。
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薄羽绒服裹在她身上,又把一副备用厚手套递给她。
她换手套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扣子怎么也按不上。
他弯腰,帮她把袖口的魔术贴按紧。
动作很熟练,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下方向。
“天要黑了。
暴风雪刚起来,现在下山来不及。
半山腰有个补给站,我知道路。
” 苏青禾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滑痕往前走。
她只是盯着前面那个红色的背影,在漫天风雪里,像一座不会倒的灯塔。
那间木屋藏在松林深处的半山腰。
门没有锁,里面只有一间房,十几个平方。
靠墙堆着几捆防潮垫和压缩饼干,角落有个烧木柴的铁炉,旁边摞着劈好的松木。
没有电,没有灯。
唯一的窗户被木板封了一半。
陆景琛把炉子生起来。
火光跳动着填满整个房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让小周联系了滑雪场管理处。
直升机能飞的时候他们会通知我们。
今晚大概率走不了。
” 苏青禾坐在防潮垫上,靠近炉子,抱着膝盖。
体温渐渐回来了,指尖还是有点发麻,但已经不疼了。
“你来找我的时候,小周是不是吓坏了。
” “还好。
” “还好是什么意思。
” 陆景琛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哭着跟我说把你弄丢了。
我说我会找到你。
” 苏青禾接过水,没有马上喝。
她看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眉骨下有很深的眼窝。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而是低头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
“你一个人来找我,万一你也迷路了呢。
” “我不会。
我滑了十几年雪,对这条雪道很熟。
而且来过好几次采尔马特,知道哪里有补给站。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而且你不是别人。
” 苏青禾握着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句话说得太淡了,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说“项目尽调周期压缩两周”没有区别。
但话的分量和项目进度不一样。
她没有接。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拧紧放在旁边。
夜完全黑下来了。
暴风雪在屋外呼啸,木屋偶尔被风吹得咯吱响。
陆景琛把滑雪服脱了,只穿一件薄羽绒内胆,在炉子边铺开防潮垫。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压缩饼干、瑞士军刀、急救包、一块没拆封的瑞士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掰成两块,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我不饿。
” “不饿也要吃。
低温消耗大。
”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黑巧克力,苦的。
她平时不太爱吃黑巧克力,但此刻那种浓郁的可可味道在嘴里化开,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抚慰感。
陆景琛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们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炉火噼啪作响。
“苏青禾,”他忽然开口,“你之前说,香港装不下你想走的路。
” 她转过头,等他继续说。
“但我看你这几个月在景元,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尽调报告你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东南亚那个项目,你写的政策分析连研究部的老周都说服了。
” “所以呢。
” “所以我想问——”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么拼命,到底是想要什么。
” 苏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停。
”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木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离开北京起,我就不敢停下来。
”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炉火里,火焰在她瞳孔深处跳动着。
她说了父亲被带走的事,说了和妈妈从西城搬到丰台的那个秋天,说了妈妈卖掉结婚戒指换两个月生活费的那个晚上,说了她在香港咬着牙一步步往上爬的每一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表情比平时更平静。
那不是不在乎,是已经和这些记忆共处了太久,久到它们变成了骨头的一部分。
“所以我拼命,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
是因为停下来的话,我会听见那个声音——那个的苏青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跟我妈说,妈,我们明天吃什么。
” 木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陆景琛看着她。
炉火在她脸颊上投下暖橘色的光,她的眼眶没有红,没有泪。
他没有说“我理解”,没有说“都会好起来的”。
他只是把炉子旁那个铁水壶拿起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身边的防潮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创立景元。
”他说,“我家里的背景,你应该有所耳闻。
爷爷是打过仗的人,父亲那辈都是体制内的。
到我这,算是第一个从商的。
从小家里就告诉我,你有这些资源,不是为了让你过得比别人好,是为了让你做出别人做不了的事。
” 他把一根松木放进炉膛,火舌卷上来。
“所以我选项目,不看风口,不看快钱。
我只选那些真正改变行业格局的赛道。
不是为了情怀,是因为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能力越大,手里握的东西越沉。
别人可以追风口,我不行。
别人可以试错,我也不行。
” 他转头看着她。
“你说的‘不敢停’,我懂。
你在和你的过去赛跑,我在和我的出身赛跑。
本质上,我们都怕一件事。
” “什么。
” “怕辜负。
” 苏青禾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向来沉静的、波澜不惊的面孔,在这一刻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诚。
不是示弱,是愿意把一部分藏得很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端起他倒的那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但那种烫是舒服的,是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暖到四肢末梢的烫。
“陆景琛。
”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加“总”。
陆景琛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谢谢你来找我。
” 他看着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炉火映得很亮。
“不用谢。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找到你,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事。
” 苏青禾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着他。
“你换红色滑雪服,是为了让我能看见你。
” 不是问句。
他没有否认。
“你在风雪里跑了大半个山头,你一个人,没有搜救队,没有别人。
” “苏青禾……” “你什么都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陆景琛,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
炉膛里一根松木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
“不是。
”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把这句话从胸腔里一字一句地捞出来的。
苏青禾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防潮垫铺平,裹紧那件薄羽绒服,蜷缩着躺下。
他也躺下了,两人的防潮垫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被炉火拉长的影子。
火在炉膛里一点点矮下去。
木屋里暗下来了,但那种暗并不令人害怕。
窗外的暴风雪还在继续,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
“冷吗。
”他问。
“还好。
” 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他的冲锋衣内胆,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
“你穿什么。
”她问。
“我不冷。
” 苏青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很想转过头去看他一眼,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件衣服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的位置。
那股松木香更近了,像是整个人被拢在了一个温暖的、干燥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说:“明天早上直升机应该能飞了。
” “嗯。
” “那早点睡。
” “陆景琛。
” “嗯。
” “你穿的那件红色滑雪服,是从哪来的。
” 安静了两秒。
“跟雪场急救站借的。
我说我要找一个人,穿红色她才能看见。
” 苏青禾把脸埋进那件冲锋衣的领口里。
她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在松木香和炉火的余温里,慢慢地滑进了梦乡。
梦里她在雪地里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见一个红色的轮廓站在风雪里,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