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的真不是成人深夜食堂

第15章 似是故人来

她穿好丝袜,然后是短裙,最后是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白色雪纺衬衫。

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之前,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那颗小小的白色扣面上停了半秒,仿佛在触摸一个不太好处理的地方,然后还是把它规规整整地扣上了。

她把自己整理好之后,站在床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我走了?”她说。

“嗯。

”我说。

她顿了顿,还是开口补了一句:“钱的事……你记得弄一下。

” 我说:“我现在就转给你。

” 说着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她的卡号,转了整整两万块到她的账上。

当我做完这些动作,把钱转进了那个既定的户头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是彻底做完了。

她收到钱的时候应该看了一下手机,因为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她没有拿起手机查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抬头对我说:“收到了。

”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既没有那种大功告成的欣喜,也没有那种“我把自己卖了一个好价钱”的自嘲。

她就只是告诉我她收到了,确认这笔交易已经顺利完成。

“后面的事你自己安排。

”我说,“我太不懂你们那个圈子的规则,操作起来可能还不如你自己弄来得靠谱。

” “好。

”她说。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有车流的噪音隐约传来,这座城市的忙碌的上午已经开始了。

而在这间酒店的房间里,一切都结束了。

她又说了一边:“那我走了。

” 我没有留她。

当她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像是在斟酌着该不该说最后一句什么话。

然后她说了。

“你昨天在电影院说的,张艺谋的那个的事,”她说,“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 说完这句,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槽。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闻着房间里残留的沐浴露和昨夜未散的体热气息。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意思,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了,随便找了一句场面话来填补沉默。

那句话里既没有情欲,也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有的只有一个陌生人对他完全不了解行业的、不太专业的看法。

可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并且在离开之前,把它当成了最后一句话。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只好起身去浴室洗了一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区别,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些红血丝。

我穿戴整齐,退了房,走出酒店。

此时外面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杭州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不高不低地压在头顶,让人分不清现在是几点也没有人关心现在是几点。

我拦了一辆车,没有直接回店里,而是一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

那些亮晶晶的商品陈列在橱窗里,像是在无声地拒绝我。

我走在一排排光鲜的货架间,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脚步带着我绕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家女装店的橱窗前停了几秒,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了视线。

期间我没有看手机,没有回消息,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林殊予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我飞快地回了一个“好”字。

于是我们又坐在了一起,还是选了一家日料,像一对刚认识的朋友一样,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和昨天晚上那种带着目的性的谈话不同,今天中午的聊天轻松了很多。

我们聊到各自喜欢的音乐,发现我们都挺喜欢听陈奕迅的——她说她以前在KTV必点《富士山下》,我说我更喜欢那首《不如不见》。

她说《富士山下》讲的是放手,我说《不如不见》讲的是不敢见面。

她说:“那你觉得哪种感觉更心痛?” 我说:“《不如不见》喽,《富士山下》是知道了该放手,《不如不见》是连放手的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

”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接不上的话:“那有些人还不如没见过。

”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歌,还是在说她。

我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后面我们又聊了很多——她说她老家是江西的,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她说她从小就喜欢跳舞,县城没什么好老师,她就跟着网上的视频学。

学了五年,考上了杭州一所普通二本的艺术学院,从大一开始就开始混各种商业团体,一直混到毕业了还没混出来。

“六年,”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从一个地下剧场跳到另一个地下剧场,从青涩跳到老油条。

我从十八岁跳到二十四岁,再跳不动,可能就要回老家卖茶叶了。

” 在这六年的时间里,她始终在坚持。

从那些灰色地带的地下室里,一步步往上爬,不谈恋爱,不社交,不回家,所有的钱和时间都砸进了各种公司提供的所谓机遇和承诺里。

她清楚自己在这个行当里的黄金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但她还有那么一点心气,还不想认输。

“你呢?”她问我,“你看起来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 “以前家里条件不错,我父亲就是做餐饮的,只是搞得比我这个大多了。

”我有些自嘲地说,“后来没了,我父亲意外去世,母亲不管我,我只能自己出来干,就开了家黄焖鸡,算子承父业吧。

” 她没有追问,这种分寸感很好,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

我们聊了很多,话题从天南扯到地北。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都喜欢看动画电影,都喜欢听老歌,都对这个世界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以前认识她,只是多年过去认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女人,此刻我们却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聊着天。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找话题,就像两台频率刚好对上的收音机,不用调谐就能接收到彼此的讯号。

饭后,我跟她一起走出了商场。

她的宿舍和我那条街的方向居然是一样的。

她说她住在浙经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公司给她们所有基层成员租的集体宿舍。

我听到“浙经院附近”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头不自觉地紧了一下——那是小野的地盘,也是我店的所在区域。

但我们还是一起走着,谁也没有先说告别的话。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她在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居民楼前停下来。

她说:“我到了。

” 我说:“好。

” 她朝我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往楼里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楼道的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但走出来的不是林殊予,而是另一个我认识的人。

大萱。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没怎么化妆,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下来丢垃圾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明显愣住了,然后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僵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林殊予的背影,也看到了林殊予刚才和我说话聊天的画面。

“程哥?”大萱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好在我和林殊予都还算淡定。

林殊予听到背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大萱的时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了一句“那我先上去了”,便转身消失在了楼道里。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两个普通朋友顺路送了一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掩饰,但也没有过分亲密。

我对大萱说道:“刚才在附近办点事,刚好路过这边。

” 她“哦”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楼道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索性替她说了:“刚才碰到你们团那个林殊予,就聊了几句。

” “林姐啊……”大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程哥你跟她很熟吗?” “也不算熟,以前初中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也是这次碰上了才知道你们居然在一个团里。

”我说,“怎么了?” 大萱犹豫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程哥,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团里大家对林前辈的口碑不是很好。

” 我心里微动:“怎么说?” “就是……说她年纪大,说她老女人什么的,反正背后什么难听话都有。

” “所以呢?你觉得我不该和她接触?”我尽量让我的话显得不带感情。

“当然不是,我是想问你既然和她认识,能不能给我讲讲她的事情……”大萱有些为难地斟酌着措辞,“我对她的经历很好奇的,在我看来,她才是团里少数值得我尊重的前辈。

”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有些玩味地问道。

她抬起头来,眼神忽然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因为所有人都只敢在背后说她,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不好。

”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大萱只是个单纯的小丫头,只知道自己努力,对团里的事不太上心。

但这句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意外的通透——她能看出这层东西,说明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天真。

同样让我意外的是林殊予。

想了想大萱的话,“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不好”——那这个女人对付这帮小偶像们的手段,恐怕不是一般的有效。

一个没有人脉,只能靠卖身换打投钱的落魄偶像,和团里人人敬畏不敢造次的前辈,这两个形象在我脑子里拼不到一块儿去,却又不得不拼在一起。

我琢磨了一会儿,看了看大萱,忽然说:“看来有人当面说你什么了。

” 大萱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我就明白了。

这个姑娘刚高考完就离开家,一个人留在杭州,平时练舞、巡演、排练,面对团里那些比她大几岁的成员,要说一点闲话都没受过,是不可能的。

她的脸上永远带着笑,但那些笑背后藏着的东西,她从不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看。

我没再多问,只是说:“没事儿,大萱。

你被人欺负了就告诉小野姐,小野姐给你找公道。

要是不开心就来店里,程哥保证你吃得开开心心回去。

” 她抬起头来,脸上又漾开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知道啦,程哥最好了。

” “对了程哥,”她又补了一句,“还没吃午饭吧?要不我请你吃个饭?旁边有家面馆挺实惠的。

” 我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今天真得回去了,店里一堆事儿等着我呢。

” “那好吧,”大萱也没再强留,“下次来了一定要提前说啊程哥。

” “行。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像一个大哥哥在宠自己家的傻妹子。

我目送她拎着垃圾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那道防盗门后的阴影里。

那轻快的脚步和推门进去时突然安静下来的身形,让我觉得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路过的行人和出入的居民都不多,偶尔有塑料袋被风吹到台阶上,又慢慢落到地上。

空气里飘来小区老住户阳台上晒的咸菜气息,是那种带着盐分的、温暖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生活味道。

我心里盘算着:今天前前后后送了两个美女走,一个是刚上楼的大萱,一个是刚才还一起吃饭的林殊予。

再算上昨天早上风风火火地回老家的小野,那就是三个。

小野回老家之前说要待一星期,而现在才刚过去一天半。

我突然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被掏空了窝的鸟,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张望,四处找不见自己的落脚点——说起来,程哥我也有沦落到这种像是“空巢老程”的一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这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小路,那条通往我平日里被油烟和喧闹填满的小店的路。

我突然好不想回去开店啊。

番外:【2】

早晨的闹钟响了两次,邹露才从床上爬起来。

不是因为她困——而是因为她不想醒。

不醒,就不用面对新的一天。

但她还是起来了。

离婚两年,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你愿不愿意,日子都要过下去。

没有人在旁边催你,没有人在乎你起不起得来,但你不起,工作就没人干,房贷就没人还。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了,但皮肤还是那么紧致,眉骨偏高,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但唇形好看。

10年前有人说她长得像江祖平,她自己不觉得,但她知道自己这张脸确实吃香。

她刷完牙,擦了把脸,回到卧室换衣服。

今天没有对外会议,不用穿正装,但她还是选了一件修身的深蓝色包臀裙,外面搭一件卡其色的风衣。

裙子是V领的,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和浅浅的沟线——不是刻意露,而是她身材摆在那里,随便穿什么都遮不住。

一米七一的身高,一百零五斤。

胸围她自己没认真量过,但买内衣的时候导购说她是C+。

腰细,胯宽,腿长——这三个条件凑在一起,注定了她穿什么衣服都有一种成熟女人才撑得起来的味道。

她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看了一眼,把风衣的腰带放松了一些,遮住了一些曲线。

然后出门上班。

星澜文化的办公室在滨江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邹露踩着打卡点进门,但办公室里还是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到了。

她刚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就有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露姐,老板让你到了去一趟她办公室。

” 说话的是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叫小孟,今年刚毕业,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她叫“露姐”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全公司都知道,一大早被老板叫去办公室,通常没什么好事。

“知道了。

”邹露说。

她放下包,拿着笔记本往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走。

路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转头去看,但她知道那些目光是谁的。

销售部的张磊,三十出头,已婚,孩子两岁。

每次在走廊里碰到她,都会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跟她打招呼,但眼神总在她身上多停一两秒。

上个季度公司团建喝酒,他借着酒劲凑过来跟她说“邹露你知道吗,你是全公司最有女人味的”。

她当时没接话,端起酒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还有设计部的小徐,比她小三岁,单身,长了一张还算周正的脸。

他从不跟她开过分的玩笑,但每次她从他工位旁边经过,他都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那种年轻人藏不住事的目光,她一眼就能看穿。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懒得理会。

作为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在职场里最怕的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你的一切成就都会被归因到你的外貌上。

她太清楚这个逻辑了——你升职了,是因为你长得好、老板是男的、你肯定跟谁谁谁有一腿;你业绩好,是因为客户是男的、你陪笑陪酒陪出来的;你穿得好看,是因为你想勾引人。

她今年年初从主管升到高级策划经理的时候,背后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落下。

有一次她在茶水间门口听到两个女同事在里面聊天。

一个说:“你说邹露升得怎么那么快?”另一个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的胸要是有她这么大,你也升得快。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她在门外站了三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里面两个人看到她,笑容僵在脸上。

她面无表情地倒了杯水,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解释,没有争辩,没有找老板告状。

因为她知道,没用。

一个女人到了三十一岁,离过婚,长得好看,身材好,在职场上杀出了一条路——在很多人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解释不清,越描越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上走,走到她们够不着的地方。

她敲了敲老板办公室的门。

“进来。

” 星澜文化的老板叫周倩,三十六岁,短发,干练,说话语速快,做事雷厉风行。

她是那种能把全部门的人都逼疯、但又让人不得不服气的女人。

“坐。

”周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上半年的那个文旅项目,古镇那个,方案我看了,大体方向没问题。

” 邹露点了点头,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周倩翻开她面前的文件,“最后一晚的落地晚宴,你写的是‘外包餐饮团队’。

这个部分我想听你细说说。

” 邹露解释道:“那个古镇景区定位是‘沉浸式文旅体验’,前三天的活动都是针对年轻游客的——巡游、演出、互动装置。

但最后一天的晚宴不一样,那场宴会的受众是投资方、地方政府、还有几家媒体。

他们要的不是网红感,是档次和口碑。

” “所以你想找外包?”周倩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这种级别的宴会,靠谱的外包团队有多难约?” “我知道。

”邹露说,“所以我的想法不是找大的餐饮公司——那种报价高、出品标准化的流水线产品,用在那种场合反而显得没诚意。

” 周倩挑了挑眉:“哦?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找一位独立厨师。

”邹露说,“最好是那种有自己招牌菜、能撑住场面、又愿意接单的个人师傅。

价格我们可以谈,但要的是真正有手艺的人,不是那种流水线出品的宴会菜。

” 周倩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这种师傅可不好找。

” “我知道。

”邹露说,“但我觉得值得花时间去找。

” 周倩没有立刻表态,翻了两页方案,说:“这个需求你写进补充方案里,把预算和人选渠道列清楚。

后天之前给我。

” “好的。

” 邹露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松了口气。

至少方向没被否,这是好事。

但她也清楚,周倩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的难题——预算和人选渠道。

预算还好说,人能去哪里找? 一个能独立操盘百人规模晚宴的大厨。

不是酒店后厨那种按标准作业的厨子,是真正有自己风格、能独当一面的人。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没有。

她做策划的,认识最多的就是乙方、媒体、演艺资源、场地供应商,餐饮这一块她根本没有积累。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搜出来的全是连锁餐饮品牌和外包宴会团队。

那些广告页面做得一个比一个花哨,但报价也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个任务先放到一边,开始处理今天必须交的东西。

上午十一点有一个方案沟通会,下午两点要跟甲方过一遍主视觉,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内部排期会。

中午她没有出去吃饭,在工位上啃了一个三明治,一边啃一边改PPT。

小孟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啃三明治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露姐,你不出去吃点好的啊?” 她笑了一下:“没时间。

” 小孟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那我给你倒杯水吧”,就小跑着去了茶水间。

邹露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岁刚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对谁都好,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世界就会对她温柔以待。

后来她就知道了,世界不会对任何人温柔以待。

下午的会开得还算顺利。

甲方那边对主视觉的方向基本满意,只提了几处修改意见。

邹露带着两页修改意见回到工位的时候,难得有了一种“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的感觉。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条微信。

前夫发来的。

内容是:听说你最近挺忙的,注意身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对话框删了。

没有拉黑,没有回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刚离婚那半年,她每天晚上抱着手机哭,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来,看他朋友圈有没有更新,看他有没有新女友。

后来她发现自己在那半年里瘦了十五斤,眼圈从来都是肿的,工作差点丢了。

然后她就醒了。

她告诉自己:这个男人连你过生日的时候都能出去找小三,他根本就不值得你的半点注意。

要不是因为离婚时间不长,两人之间的人际关系还没完全断干净,她真的很想直接把他拉黑。

她删掉对话框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晚上七点,她发完最后一版修改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里还有人——小孟还没走,设计部的小徐也没走,销售部那边也有灯亮着。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滨江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很好看,但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拿起手机,看到老板周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后天上午十点,古镇项目专项会,所有人提前准备。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

然后就是那场从七点半开到接近午夜的复盘会。

整个会议室坐满了人。

空调开得很大,但气氛冷得像冰窖。

周倩坐在主位上,一份一份地过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要掰开揉碎了问。

没有人敢走神,没有人敢看手机,所有人的脊背都是绷直的。

邹露坐在长桌的中段,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她已经连续开了两天这种会了,肩膀僵硬得像是被人灌了水泥,但她不敢有一丝松懈——周倩的会,任何一个问题答不上来,都会被当场点名叫住。

开到第十页PPT的时候,周倩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古镇项目落地晚宴这一块,目前还没有定下来餐饮合作方。

这个任务的优先级提到最高,后天会议上必须拿出具体方案。

”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邹露。

邹露面不改色,在笔记本上写下“晚宴餐饮——周五前”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对上周倩的目光:“我会在周五之前把候选人和报价方案交给你。

” 周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翻下一页。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23:55了。

所有人像被松了发条一样,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电脑、拿起手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和零星的叹气声。

邹露把自己那六页笔记撕下来折好放进包里,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颈已经僵得转不动了。

她揉了揉后颈,走出会议室。

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销售部的张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么晚才走啊?”他开口搭话。

她没转头,随口应了一声:“嗯,你不也是。

” “我那边有个客户方案要赶,没办法。

”张磊说着,目光往下滑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

那个动作很隐蔽,但邹露还是感觉到了——他在看她的大腿。

她今天穿的包臀裙下摆到膝盖上方两寸,坐着的时候有桌子挡着还好,站起来之后就会露出一截大腿。

为此她总是在外面套着风衣,但刚才开会的时候她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出来的时候忘了穿。

于是她不露声色地把风衣从手臂上抖开,披在了肩上,刚好遮住裙摆边缘。

电梯到了,她先一步走进去,按了一楼。

张磊跟着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邹露,”他忽然叫她全名,“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感觉你状态不太好。

”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被关心。

但她见过这种表情太多次了,她太清楚了:这种关心是带着价码的。

“没什么事,就是忙。

”她笑了一下,很浅,“大家都忙。

” 电梯到了一楼,她快步走了出去,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电梯里的那股不舒服感吐了出去。

然后她翻出打车软件。

前面排了31位——太魔幻了,在零点打车居然要排这么长的队伍。

她站在路灯底下等车,等了十五分钟,排位从31变成24,又从24跳回28。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数字在自己的注视下毫无诚意地刷新着,忽然很想把手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但她没有,无能狂怒只能让她今天回不了家。

不过她的运气不错,很快就有一辆白色比亚迪跳过队伍直接抢了她的单。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弯腰的时候,包臀裙因为这个动作绷紧了一瞬,勾勒出腰臀之间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迅速坐好,把风衣的下摆整理了一下,然后报了自己的尾号。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语气也比她遇到的晚班司机更温和:“好嘞,请系好安全带。

” 司机没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薰混在一起的气息——不难闻,但让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那个司机开口了。

“你加班挺多的啊。

” 她睁开眼睛,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拉过你,至少三四次了。

”他说,“都是这个点,都是滨江方向,有点印象。

”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司机——面相温和,说话不急不缓。

确实有点眼熟。

“做什么工作的?这么辛苦。

”他又问了一句。

“做策划的。

”她说,“公司接会展啊、景区宣传啊、商业综合体活动那些业务。

最近在赶一个年度大单,方案改了好多版了。

” “那甲方也是够折腾的。

” “不是甲方,是我老板。

”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有点意外的话:“那你这个老板不好伺候。

” 她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钱塘江的时候,江面黑沉沉的,只有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盯着那片碎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人明明醒着,脑子却像关机了一样,什么也装不进去。

又开了一段,那司机又开口了:“妹子,你别嫌我多嘴。

我看你每次都这么晚一个人回去,家里人呢?不担心你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早就麻木的神经上。

“我一个人住。

”她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司机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

当司机的人大多有这种分寸感——知道哪些话题到了线就该收住。

但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妹子,你这么晚下班,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一点了。

晚饭是下午六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一个饭团,她只咬了两口就没再动过,因为老板突然在群里@所有人,说七点半开复盘会。

“确实没有。

”她说。

“要不要去吃点夜宵,我看你这虚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吃饱饭,”司机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老板手艺好得很——虽然招牌挂的是黄焖鸡,但什么菜都能做。

你要是明天不用赶早上班,可以去尝尝。

” 她犹豫了一下。

她的理智告诉她:一个单身女人,大半夜跟着一个陌生司机去一家没去过的小店,这不安全。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你回那个空荡荡的家,烧一壶水,泡一碗面,吃到嘴里的时候可能眼泪就掉下来了。

至少那家店里有灯光、有人、有热乎的东西。

而且……她明天确实调休了。

自从离婚以后,她从来没有这么奢侈地挥霍过一次夜生活。

“那家店远吗?”她问。

“不远,就在浙经院那边,顺路。

”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司机笑了笑,补了一句:“老板姓程,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你去那儿坐坐,吃点热乎的东西,比你回家啃面包强。

”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了,但不知道是因为那句“热乎的东西”,还是因为她今天实在太累了、防线比平时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那就去看看吧。

” 车子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个头,驶向浙经院的方向。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从宽阔的景观大道,拐进了老城区相对狭窄的街道。

路边的店铺招牌逐渐变得密集而杂乱,有的已经熄灯,有的还亮着暖色的光。

人行道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夜归的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邹露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刚才暖和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去那家店能吃出什么来,但她至少知道:回到那个出租屋里,什么都吃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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