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和我撩骚的对象是我妈?!
第4章 暴雨(铺垫,没有H,去到了阿母闺蜜家过夜)
“你最近上课困?” 孙倩的声音不大。
但在年级办公室里——那种只有空调低频嗡鸣的空间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程叙看着她。
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
他想的是沈若笙推门进来——高跟鞋敲地砖,又快又碎,敲了十七年的那个节奏。
然后那张关切的、紧张的、又不敢表现得太紧张的脸。
他已经想好了用什么表情应付。
面无表情。
但进来的不是他妈。
是孙倩。
孙倩站在他面前,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还抓着一支笔。
深灰色的包臀裙,米色真丝混纺衬衫,金丝细框眼镜。
头发盘成低发髻,碎发从耳后落下来。
他以前见过孙倩。
他妈单位的聚餐,一直穿浅色衬衫、过膝裙。
今天不是。
裙子短了,衬衫贴身上,高跟鞋把脚踝到小腿的线条拉得很直。
好看。
但不是那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好看。
是那种——让人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的困惑。
程叙收回视线。
“嗯。
“他说。
“复习太晚。
” 孙倩没有质疑。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个角度刚好让耳垂上的银色星形耳钉闪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班主任赵老师。
“赵老师,若笙姐今天单位有急事,让我先过来。
您跟我说就行。
” 赵老师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
头发烫成小卷,戴老花镜。
她对孙倩上下端详了一番——显然也没认出来这是谁。
但她懒得追究。
家长会来的永远是那几张脸,偶尔换一张——谁家的亲戚,谁家的后妈——她不管。
“程叙最近状态不太对。
“赵老师把一张月考成绩单推过来。
” 语文课打瞌睡。
我点了两次名。
数理化倒是没掉——但这些科目吃老本,吃不了两个月。
高考不看状态,看分数。
” 孙倩接过成绩单。
她看得很认真。
眼睛在数字上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然后点点头。
“好的。
我记下了。
” 赵老师继续。
“他还年轻,底子好。
但这最后两个月不是拼聪明,是拼稳住。
他现在这个状态——累。
我不知道他晚上在干什么——” 赵老师的语气顿了一下。
程叙坐在沙发上。
没抬眼皮。
“——但不管在干什么。
少干点。
还有两个月。
” “明白。
“孙倩说。
“回去一定转告若笙姐。
” 她把成绩单对折。
塞进电脑包侧袋。
动作干净。
不多问。
不纠结。
不替别人家的孩子操心。
赵老师反而愣了一下。
她习惯了家长的反应——要么过度紧张,要么过度辩解。
孙倩哪种都不是。
像在签收一份快递——确认,签字,拿走。
“那你带他回去吧。
今天周五。
下周调整好。
” “谢谢赵老师。
” 孙倩转身。
程叙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 走廊里没有人。
周五下午的校园有种掏空感——像一栋楼在呼吸。
上课铃还没响之前,走廊是被半堵的人潮挤满的。
一下课,人潮退到校门口,退到篮球场,退到宿舍。
走廊空了。
空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
程叙走在孙倩后面。
他比她高。
高一整个头还有余。
从后面看她的视角——后颈的碎发,真丝衬衫下肩胛骨微微滑动的轨迹,腰线的弧度往下收紧,然后被包臀裙兜住。
他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那张照片。
锁骨。
乳尖。
小腹。
大腿。
“小绪”。
那个还用着他取的名字的女人。
那个他连脸都没见过、但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她每一寸皮肤细微变化的陌生女人。
照片就存在他手机相册里。
他早上刚看过。
上课在想。
下课也在想。
刚才在办公室被赵老师训的时候——他低着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成绩单,是昨天那张照片里真丝睡裙领口往下滑露出乳晕边的画面。
他不该在孙倩转身的时候想这个。
但他想了。
孙倩的和“小绪”完全不一样。
“小绪”是充满的——锁骨下面有饱满的重量。
孙倩是收着的。
但收着也有收着的好看。
她的背。
她走路的步频。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不拖沓也不紧张。
像一台运转精确但被一直低功耗运行的机器。
程叙见过孙倩的丈夫。
去年沈若笙单位聚餐——她让他跟着去,说是”同事们都带家属”。
他去了。
全程坐在角落打手机。
余光里看到孙倩和她老公——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给孙倩夹菜、倒茶、递纸巾。
像在伺候一朵花。
后来他听沈若笙提过——她老公是大学老师,教计算机。
做研究的。
人好。
对孙倩好。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程叙当时觉得——挺好的。
两个安安静静的人在一起,不吵不闹。
像两本书放在同一格书架。
现在他看着孙倩的背影。
那两缕碎发从发髻里掉出来,贴在后颈上,被空调的出风口吹得轻轻晃动。
他不了解这个女人。
但他记住了她今天穿的衣服。
—— 孙倩感觉到程叙在看她。
从办公室出来她就感觉到了。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
是走神。
他在看她——但脑子在别的地方。
她在办公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刚才赵老师批评程叙的时候,他低着头,表情空白。
不是装出来的空白。
是真的空——像灵魂暂时离开身体了半分钟那种。
孙倩认识这种空白。
她自己也有过。
婚后半年,徐明在床上结束后说”对不起”,她说了”没关系”。
然后她去了厕所。
坐在马桶上。
没有哭。
没有想任何事。
只是坐着。
那种空白——不是发呆,是身体把思维暂时关了,因为继续想下去的后果它处理不了。
程叙也有。
一个高三男生。
成绩好。
底子厚。
家庭条件不差。
他妈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能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后果? 孙倩没有继续想。
又不是她孩子。
她拿出手机。
给沈若笙发微信。
“若笙姐,学校这边结束了。
赵老师说程叙上课犯困,状态不太好。
其他没问题。
我带他先回去?” 发完,她推了推眼镜。
耳钉被手指碰到,轻轻一晃。
—— 下课铃响了。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的结束铃。
校园活过来了。
走廊里的人潮涌向校门口、涌向宿舍、涌向篮球场。
程叙和孙倩被人流推着往外走。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后面窜上来,差点撞到孙倩的电脑包。
“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跑了。
校服拉链没拉,外套飘在后面。
程叙皱了一下眉。
孙倩没什么反应。
校门口。
程叙停下。
“孙倩阿姨。
” 孙倩回头。
“我得等一下。
我朋友有点事。
” “赵一帆?” 程叙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的群里有他。
“孙倩语气平淡。
“上次若笙姐发了运动会合照,李敏说站你旁边的男生一看就很皮。
” 程叙嘴角抽了一下。
老妈的朋友群。
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语文老师把他扣了。
“程叙说。
“我去看看。
” 孙倩点点头。
“我在门口等。
” —— 年级语文组办公室。
门半开着。
黄国维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
杯盖拧开,热气往上冒。
杯底沉着十几粒枸杞。
红色的。
被水泡得发胀。
他面前的椅子上坐着赵一帆。
“你说你——跟那个女同学什么关系?我看你们放学一起走的。
上上周也是。
上周也是——” “老师,真没关系。
同学。
顺路。
” “顺路?”黄国维端起保温杯,吹了一口。
“云市一中的学生放学顺路能顺到哪儿去?出校门往左是公交站,往右是小区。
你天天往右走——” “我搬家了。
” “搬哪了?” “……” 门被推开了。
程叙站在门口。
“黄老师。
” 黄国维把保温杯放下。
枸杞在水里打了个转。
“程叙?你来干嘛——你妈来了?” “不是我妈。
是我阿姨。
“程叙进来。
站在赵一帆旁边。
“赵一帆他跟我约好了今天去我家复习。
我们同桌——” “同桌?你跟许茵是同桌。
” “——前后桌。
“程叙面不改色。
“赵一帆坐后排。
我们有物理小组。
” 黄国维看着他。
程叙回看。
这种时候不能躲。
一躲就露馅。
他从小到大在母亲面前练就的面无表情——专治各类审讯。
黄国维收回视线。
又端起保温杯。
“程叙。
你是个聪明孩子。
我不绕弯子。
你是不是觉得赵一帆这个成绩到了最后两个月应该放开了、别管了?” 程叙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他也就这个水平了。
再束缚两个月意义不大。
” 赵一帆在旁边咳了一声。
程叙还是没说话。
默认。
黄国维喝了口枸杞水。
”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但你帮他瞒——不是帮他。
有些规矩该立还是得立。
不是为他好——是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盯着他。
” “老师说得对。
“程叙说。
黄国维挑眉。
“但我觉得——赵一帆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盯他。
他是知道,然后选择不看那个方向。
您再盯两个月——他还是不看。
” 黄国维放下杯子。
保温杯底磕在木桌上。
闷响。
程叙继续说。
” 有些人不是被束缚就能改变的。
您把他扣在这里——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我错了』,是『下次怎么不被抓』。
他所有的智商会全部用在绕开您。
而不是用在绕开错误。
” 赵一帆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他觉得程叙今天话有点多。
黄国维沉默了。
枸杞在杯子里继续发胀。
门又开了。
孙倩站在门口。
“黄老师?” 黄国维抬头。
“孙倩?你怎么——”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来接程叙。
若笙姐——” “你是若笙单位的?”黄国维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另一种——像碰到熟人时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松弛。
“你是财务部那个——” “对。
“孙倩点头。
“以前在周姐生日上见过一面。
” “哦。
哦——”黄国维推了推眼镜。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
是某种被老婆的朋友撞见自己正在训学生时的微妙。
“那个。
“黄国维咳了一声。
“你先等——我这边——” “我听到了一点。
“孙倩说。
“程叙说的是对的。
” 黄国维转了转保温杯。
孙倩没再多话。
她的任务完成了——不是替程叙说话,是出现了一下。
她这个”周姐老公认识的人”出现在门口——黄国维就没办法继续了。
不是给面子。
是他回家后周姐会问他”今天孙倩去你们学校了?”,他必须有个不能出错的汇报。
黄国维干笑了一声。
“行。
我知道了。
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他对赵一帆挥挥手。
“走吧。
别故意气我了。
” 赵一帆从椅子上弹起来。
飞一样窜出门。
程叙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慢了半拍,回头。
孙倩正和黄国维低声说了句什么。
黄国维点点头。
然后孙倩转身过来——金丝眼镜下那双眼睛跟他对上了。
她没说话。
程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赵一帆已经跑出十多米,转身冲他招手。
“兄弟!走啊!请奶茶!” 程叙举手挥了一下。
回头。
孙倩也出来了。
两个人沉默地往校门口走。
过了十步。
“你认识黄老师?” “他是我闺蜜的丈夫。
“孙倩说。
程叙停了一步。
然后继续走。
闺蜜的丈夫。
黄国维。
语文老师。
发际线退到头顶。
泡枸杞。
衬衫洗到发灰。
讲《赤壁赋》像老收音机里夹着电流声的男人——是他妈闺蜜的丈夫。
“呃。
不会我妈一直在通过黄老师得知我的情况吧?总感觉有点瑟瑟发抖。
” “没有。
“孙倩说。
“若笙姐没那么无聊。
” 她的步子不快。
但每一脚都踩得很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和沈若笙的不同——沈若笙是又快又碎。
孙倩是匀速,稳定,像节拍器。
“周姐——就是你妈的闺蜜——一开始提过让黄老师多留意程叙。
“孙倩补了一句。
” 若笙姐拒绝了。
她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没必要时时刻刻盯着。
” 程叙没说话。
他想起沈若笙每次开完家长会回来——坐在餐桌前。
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看两分钟。
合上。
收起。
从不追问。
从不逼他。
他曾经以为是她不在乎。
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是她刻意退后的一步。
“但黄老师对你还挺好的。
“孙倩说。
“他说你是他最省心的学生。
” 程叙没接话。
校门口。
赵一帆已经在传达室旁边的榕树下等着了,手里晃着一杯奶茶。
旁边还有一杯。
“你的!”他把其中一杯塞到程叙手里。
“红豆。
多糖。
不要珍珠。
” 程叙接过。
赵一帆看了眼孙倩。
然后凑到程叙耳边。
“这谁?你妈的同事?” “财务部的。
” “挺好看的。
“赵一帆压低声音。
“戴眼镜那个范儿——禁欲系。
你妈单位招人看脸招的?” 程叙把奶茶吸管扎进去。
没理他。
“行吧行吧。
那我先走了。
欠你一回。
“赵一帆拍了拍他肩膀,冲孙倩方向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跑了。
程叙含着吸管。
孙倩在传达室门口站着。
一阵风吹过来。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右手食指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耳垂上的星星。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看她做这个动作。
奶茶纸杯上的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
滴在他虎口上。
凉的。
—— 手机震了。
孙倩低头。
屏幕上一条微信。
沈若笙:“孙倩。
工地的事闹大了。
有个工人拿了刀——不是砍人,是砍了自己的手臂,说拿不到工资就不去缝。
110到了。
楼下围了上百个人。
我叫你先带小叙走——求你了。
” 孙倩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她抬起头。
程叙靠在榕树下,正在用吸管搅杯底的糖浆。
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里很安静。
和她记忆里沈若笙办公桌上相框里那个穿初中校服的男孩重叠——又没完全重叠。
更高了。
下巴的线条从圆变成棱。
喉结更凸了。
“程叙。
” 他抬起头。
“你妈今晚有点事——加班——她让你去我家吃饭。
” 程叙顿了一下。
“行。
”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
没有问为什么是去孙倩家。
没有问沈若笙在不在公司。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把空了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
然后弯腰拎起靠在树根上的书包,单肩一甩。
那个动作太流畅了——像排练了一千遍。
肩带落下去的时候肩胛骨跟着一收一放。
孙倩看着他的动作。
十七岁男生的肢体语言——流畅但无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最好看。
“走吧。
“程叙说。
孙倩走在前面。
高跟鞋敲着地砖。
程叙走在后面。
校门口的电动伸缩门正在缓缓闭合。
周末从伸缩门的缝隙里往外涌。
—— 车。
一辆白色的本田CR-V。
停在路边第一个车位。
车身干净——徐明每个周末洗一次,打了蜡之后在阳光下会泛一层很淡的奶油光泽。
孙倩按钥匙。
车门咔嗒解了锁。
程叙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内很干净。
仪表盘上什么都没有。
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小挂件——穿着学士服的卡通河马,戴着方帽子。
孙倩看到他盯着那个河马。
“毕业的时候徐明送的。
他说河马是我——看起来温顺,急了能一口咬死人。
” 她说着轻轻笑了一下。
程叙正好在看她——看到了。
不是社交表情。
是真的。
“徐明哥现在在大学?” “嗯。
做研究员,今天有大课。
“孙倩发动车。
“他本来想在家等你的——说好久没见程叙了。
但课调不了。
” “没事。
“程叙说。
车里安静了一瞬。
“他说上次见你是在你们公司聚餐。
“程叙说。
“他问我最近看的书。
” “他就是这样。
“孙倩挂挡。
车缓缓驶出车位。
“碰到一个成绩好的孩子——就忍不住要聊书。
” “我问他在研究什么。
” “他怎么说?” “他说——讲了你也不懂。
” 孙倩又笑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研究的东西我也听不懂。
他是好心——你的时间应该花在更有意思的事情上,不要浪费在理解他的工作。
” 程叙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的聚餐。
徐明给孙倩夹菜——没有看她。
只是把那盘她够不着的清炒西兰花转过来。
然后继续跟同事说话。
全程没看孙倩。
但西兰花全到了她碗里。
那种寡言。
那种不会表达。
那种做比说多。
和他爸是两个方向。
他爸是说比做多。
但他爸说的话——算了。
车拐上大路。
周五下午的街道。
阳光从午后的一白变成沉甸甸的金色。
行道树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掠过。
程叙把头靠在椅背上。
他刚才在办公室等沈若笙的时候——脑子里还有另一件事。
“澄绪”。
今天他给她发了冒泡的表情包。
没回。
从早上到现在——没回。
她在忙?还是那张照片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她昨晚拍了照片。
锁骨。
乳尖。
小腹。
大腿。
她把那些部位对着一台冰冷的手机镜头——对准了——按了快门——发送。
发给了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人。
她按下发送的时候手指有没有抖? 她有没有想过——她这辈子第一次拍这种照片——发给了谁?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
天开始阴了。
云层从楼顶往下压。
一道沉默的闪电在远处的天边闪了一下。
没有雷。
程叙深吸一口气。
慢一点。
慢慢来。
不要把“澄绪”这件事搞砸。
他手机震了。
“澄绪”:“在吗?今天单位开会到很晚……刚看到。
” 程叙打字:“在。
忙完了?” 发完他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屏幕朝下。
他不需要马上让她看到自己已经秒回了。
赵一帆说的——“别急。
让她自己回味。
” 孙倩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她在开车。
车在红灯前停住。
孙倩拿起手机。
天气预报——暴雨黄色预警。
她皱了皱眉。
这雨怕是要下到明天。
她拨了个电话。
车载蓝牙自动接了。
“徐明——今天有大雨。
你下课要我去接你吗?” 电话那头有键盘声。
男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沙哑。
” 不用。
我办公室有行军床。
雨大的话我今晚就在办公室算了。
正好赶项目进度。
” 孙倩顿了一下。
“也行。
自己记得吃饭。
” “知道。
程叙呢?接到没?” “在车上。
” “嘿——程叙!好久不见!”徐明的声音忽然亮了几个档。
” 成绩还好吧?快高考了——我当年高考就是最后两个月崩的,你可别学我。
最后两个月就一个字——稳。
” 程叙听到徐明的声音——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种男人对晚辈的、笨拙但真诚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关心。
“还行。
“程叙说。
“徐明哥你研究进度怎么样?” “别问!问了就是你也不懂。
” 程叙没忍住。
笑了一声。
孙倩也笑了。
“行了行了。
你们俩。
“她摇了下头。
“这边有雨。
你注意窗户关没关——上次暴雨你办公室的窗开着,泡了半桌子论文。
” “关了关了。
老婆你不用操心。
照顾好程叙——若笙姐那边也让她放心。
年轻人自己在家待一晚上怎么了——又不是七岁。
是吧程叙?” 程叙没说话。
如果有一个人对他说——”你自己在家待一晚上怎么了”——他会觉得对方在嫌弃他不够独立。
但徐明说这话的时候不是。
他是真的觉得程叙已经够好了。
好到不需要被操心。
好到值得被信任。
不是在推卸。
是在肯定。
程叙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成年男人这样肯定。
“谢谢徐明哥。
” “谢什么。
“徐明说。
“晚上给孙倩做顿好的。
她厨艺不行——等她做你就惨了。
哈哈哈。
不说了,这边有个学生在敲门。
拜拜。
”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下来。
雨还没有落。
空气里已经有泥腥味了。
那种暴雨前特有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凉的。
深的。
像地底下翻上来的。
程叙把头转向窗外。
等红灯的时候。
孙倩从后视镜里看过去。
他看窗外的时候——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弧度。
没有收回去。
她把视线收回前路。
绿灯亮了。
—— 孙倩家。
三环边上一个老校区。
2000年建的那种六层板楼。
外墙是浅橙色的瓷砖,缝隙里嵌着经年的黑灰。
单元门口贴满了开锁广告和通下水道的小卡片。
孙倩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客厅不大。
收拾得很整齐。
茶几上摆着过刊,沙发上叠着毛毯。
墙角一台立式空调,出风口系了一根红色丝带。
厨房在左手边。
灶台擦得发亮。
调料瓶按高矮排列。
“你随便坐。
“孙倩把电脑包放在鞋柜上。
“我给你倒杯水。
” 程叙在餐桌旁坐下。
他把书包放地上。
从里面掏出数学卷子。
然后抬了一下眼——餐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
不是买的。
绣的是徐明和孙倩的名字中间加了三个字——”我们家”。
针法不齐。
有几个字歪了。
但颜色选得刚好——暖黄底,深蓝线。
应该是孙倩自己绣的。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
玻璃杯。
凉白开。
杯子外壁有一层微微的冷凝水珠。
程叙喝了口水。
铺开卷子。
笔。
握得发亮的水笔。
每一个字都写在横线上。
没有连笔。
没有涂改。
错了就一行划掉,在旁边重写。
孙倩在厨房门口。
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半拍。
她想起徐明写论文。
桌面上永远铺着显示器、书、烟灰缸、空的咖啡纸杯,和一只死活找不到的笔。
徐明找笔的时候会骂人。
骂完继续翻。
翻不到继续骂。
这个十七岁的男生不会。
他把所有事情在第一时间处理好。
孙倩不禁想——沈若笙教得太好了。
然后她拉开冰箱。
西红柿。
鸡蛋。
一小把青菜。
还有——冷藏室最里面一小袋棕黄色的粉末。
徐明上次放的偏方汤料。
补身体的。
她喝过一次,小腹热了一会儿。
徐明喝了流鼻血。
她骂了他,他认了,但那包东西没扔。
她没多想。
西红柿炒蛋。
青菜汤。
汤里撒一点调味——她从那包粉末里抖了一小撮进锅里。
汤色微微泛黄,有丝中药味。
像当归混了点什么。
厨房的排气扇嗡嗡转着。
外面雨落下来了。
直接往下倒的那种。
噼里啪啦打在阳台铁皮棚顶上。
窗户没关严,风把雨斜泼进来,打湿了窗台上那盆仙人掌。
孙倩放下锅铲。
去关窗。
她站在窗前——雨幕中的小区路灯已经亮了。
橙黄的光穿过雨柱,碎成一地。
她想起徐明——办公室的窗户关了没有。
上次那半桌子论文。
算了。
他说关了。
她转身回厨房。
把汤端下来。
菜上桌。
两菜一汤。
“吃饭了。
” 程叙把卷子合上。
起身走到餐桌边。
坐下。
筷子摆在他面前。
西红柿炒蛋。
青菜。
一碗汤。
孙倩的手艺——不算好也不算差。
家常。
不讲究摆盘。
但每样菜都是熟的。
他端起碗。
先夹了筷子鸡蛋。
正常。
然后是汤。
喝了一口——舌尖先感到一股微苦,然后一阵很淡的辛辣从喉咙往鼻腔窜。
他放下碗。
又喝了一口。
还是怪。
孙倩也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
味道很奇怪。
但那种奇怪不是难喝的奇怪。
是熟悉——徐明煮过——小腹热了整整一下午——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叙正端着碗仰头,手一抖——汤全泼在他校裤的裆部和大腿内侧。
瓷碗砸在地上碎了。
“对不起——” 她下意识抽了好几张纸巾。
蹲下来。
往他身上按——手指刚碰到他大腿内侧,自己先僵了。
那个位置。
汤液渗进去了。
校裤裆部一片深色湿痕。
温的。
那块布料紧紧贴着他——贴着的位置让她没法往下想。
她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自己擦。
” 程叙接过纸巾。
低头。
然后站起来。
按住。
“没事。
没烫着。
” 他的声音很平静。
裤子湿了一片。
裆部。
贴在身上。
热。
不舒服。
但不是烫伤的程度。
他现在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是疼。
是……说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刚才吓了一跳。
“那个汤——”孙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味道是有点怪。
“程叙说。
“但还行。
能喝。
” 他以为孙倩是觉得汤没做好、心虚。
孙倩盯着地上那滩碎碗和汤渍。
油花在地砖上慢慢散开。
那层黄的不是油——是药渣的细末。
她认出来了。
不是调味品。
那包偏方。
她的大脑在尖叫。
但她嘴里说的是:”没事。
你——裤子湿了。
我去拿条干的给你。
” 她快步走进卧室。
拉开徐明的衣柜。
在最底层翻到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
新的。
吊牌还没剪。
她回到餐厅。
把裤子递给程叙。
“浴室在那里。
顺便洗个澡吧。
热水器往左拧。
” 她说完转身。
蹲下。
开始捡地上的碎碗片。
程叙站在她身后。
他看不到她的脸。
但他看到她的耳朵——耳垂。
那颗银色星形耳钉在微微抖。
不是灯光在晃。
是她在抖。
“孙倩阿姨?” “嗯?” “你没事?” “没事。
“她把碎瓷片拢到手里。
站起来。
站得很快——快到她差点失去平衡。
她扶了一把餐桌。
手指按在桌布上——十字绣的”我们家”被揪歪了一格。
“你快去洗。
裤子湿着不舒服。
” 程叙走进浴室。
关上门。
—— 孙倩在餐厅站了半刻。
然后走到冰箱前。
把那袋东西拎出来。
棕黄色粉末。
没有标签。
她记得那天徐明喝了之后满脸通红。
流鼻血。
他说浑身热得跟要炸了一样。
她把东西往冰箱里一塞——再也没动过。
直到今天。
她喂程叙喝了一碗。
她把粉重新放回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回去。
可能手里拿着它不知道该扔哪儿。
可能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浴室里传出水声。
她走到浴室门口。
门关着。
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暖光。
淋浴喷头打在地砖上——哗哗。
“程叙?” “嗯?” “你——感觉怎么样?” 里面停了停。
“什么?” “身体。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水声不断。
“就是有点热。
可能洗澡水太烫了。
” 孙倩把手按在门框上。
手指凉。
“不舒服就说。
不要硬撑。
” “知道。
“程叙的声音隔着水声。
“孙倩阿姨你今天怎么老问我这个?” “没什么。
” 她转身。
靠在走廊墙上。
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
金丝眼镜在掌心压出两圈浅印。
手机震了。
徐明:“雨太大了。
今晚不回去。
在办公室将就一晚。
你和程叙说下——别让孩子觉得我躲他。
真不是。
”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阵。
打出回复:“好。
窗户关了没?” 徐明:“关了关了。
” 锁屏。
手机放进口袋。
她去厨房洗手。
开龙头。
水从手背、指缝、指尖流过去。
太凉了。
她没关。
排气扇还在嗡嗡转。
雨更大了。
—— 浴室里。
程叙把水关小了一点。
他站在淋浴喷头下面。
热水从头顶往下浇。
顺着脖子、锁骨、胸口、小腹——往下。
他低头。
有一件事让他有点困惑。
热。
不是水温的关系。
是身体里面在热。
从胃的位置开始——现在蔓延到小腹。
然后往下。
那种热不像发烧。
发烧是全身均匀的热。
这个是靶向的——像有一只手握着一团炭,放在脐下三寸的位置,不走了。
他把水调凉了一点。
没用。
他又调更凉。
冷水打在肩膀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肩膀到锁骨到胸口他感觉到了凉。
但小腹那团热——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自己下面。
他硬了。
不是微微的。
是完全的。
立着的。
顶端从前端翻出来,整根从根部到顶端硬成了一个弧度。
不是他平时早上晨勃那种——那种会自己消。
这个不会。
这个越来越硬。
像有一根泵在往里面加压。
他伸手握了一下。
烫。
他自己的体温从内部往外辐射。
手掌包上去——不是平时的触感。
平时是皮肤包着海绵体——能感觉到表皮下面的弹性。
现在是一根被灌了水泥的钢筋。
表皮绷得发亮。
青筋浮在表面。
手指捏住根部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里面一突一突的。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跳。
程叙把冷水开到最大。
站在喷头下面不动。
水从头顶浇下来。
冰的。
沿着睫毛、鼻尖、下巴往下滴。
肩膀已经冰得发麻了。
没用。
下面还是硬的。
他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原因过了一遍。
青春期。
很正常。
昨晚看了照片。
刚才被吓了一跳。
很正常。
很正常。
他站在淋浴下面,咬着牙,盯着瓷砖墙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这三个字连他自己都没说服自己。
他的脑子里有个念头。
“澄绪”。
照片。
锁骨的弧。
乳尖在真丝底下顶出来的凸。
大腿。
小腹。
他又硬了一点。
不是一点。
是直接加了一档。
整根往上一弹。
贴在腹肌上。
他的腹部能感觉到自己的硬度——不是软肉,是骨头。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呼出的气是热的。
他闭上眼。
不应该在别人家。
不应该。
但那个念头已经离开“澄绪”了。
飘到了门外。
孙倩刚才蹲下来。
手指拿着纸巾,离他胯下只有一寸。
她停住了。
手指悬空。
纸巾被捏出了褶。
站起来的动作里有她自己没察觉到的僵硬。
她现在在门外。
程叙睁开眼。
盯着面前的瓷砖。
瓷砖上的雾被指头划出一道印子。
他把冷水关了。
扯了条浴巾。
擦干。
拿起那条灰色棉质长裤。
套上去的时候——裆部绷得很紧。
还在硬。
他把浴巾叠成长条。
盖在手臂上。
推开门。
—— 餐厅。
孙倩把地上的碎碗片清理完了。
桌面也擦了。
那锅汤被她倒进了水槽。
锅底那层黄色的沉淀物挂在锅壁上——她没心情洗。
她站在餐桌旁。
听见他开门。
转过身。
程叙站在浴室门口。
穿着徐明的裤子。
裤腿略长,堆在脚踝。
上身还是他自己的校服衬衫。
头发没擦干,水珠沿着刘海滴在锁骨上。
锁骨下面皮肤有点发红。
孙倩的眼神从他脸上往下滑。
卡在锁骨。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程叙走过来。
在餐桌旁坐下。
把浴巾放在腿上。
“水有点热。
洗完之后有点上头。
正常。
” “正常”这个词在空气里悬了半秒。
两个人都没接。
孙倩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上。
她的手指捏着碗沿——太紧了。
“你——作业做完了?” “快了快了。
” 程叙重新拿起笔。
把卷子翻到背面。
阅读理解。
他盯着第一段。
一个单词都没读进去。
笔握在手里。
卷子上的字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
是他的视线在飘。
飘到刚才浴室里。
飘到冷水浇不灭的硬。
飘到孙倩蹲下来的姿势——手指拿着纸巾——离他胯下只有一寸。
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个墨点。
他把卷子翻到正面。
重做数学。
平面几何。
圆。
切线。
半径。
他画了一个圆。
然后画了一条切线。
然后他开始看那个圆的弧度。
圆的弧度。
锁骨的弧度。
把笔放下。
深呼吸一下。
没用。
他把浴巾在腿上压了压。
“作业多吗?”孙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多。
“他说。
声音比他预期的要低半个调。
“要帮忙吗?我不是理科生——但英语我可以看一下。
” “不用。
“程叙说。
然后他觉得自己说了两个字显得太生硬——补了一句。
“这些我都能写。
不怎么需要想。
” “嗯。
”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排气扇停了。
孙倩走出来。
手里拿了一罐可乐。
放在他旁边。
罐壁上结了一层水雾——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喝点凉的。
” 凉。
程叙盯着那罐可乐。
可乐罐上的露珠顺着罐壁往下滑。
可乐罐上收腰的弧。
锁骨下面。
真丝往下坠。
兜住的弧。
他把可乐拿起来。
打开。
喝了一口。
冰的碳酸气泡从喉咙炸到胃里。
凉。
他需要凉。
他把可乐罐放回桌上。
“好看吗?”她问。
程叙愣了一拍。
“什么?” 孙倩的下巴往电视墙上抬了一下。
电视旁边挂着那幅十字绣。
“我们家”。
“——这个。
你自己绣的?” “嗯。
“她说。
“前年。
没上班在家养了两个月。
没事干。
绣绣。
” “针法不太齐。
” “我知道。
” “但是颜色选得好。
“程叙说。
他的声音居然还在正常地说话。
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因为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和他的嘴说出来的话完全在两个频道。
“谢谢。
“孙倩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拿起手机。
刷了两下。
放下。
程叙的浴巾压在腿上。
孙倩的耳钉晃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餐桌。
十字绣在墙上安静地歪着。
雨在外面继续往下灌。
砸在铁皮棚顶上。
噼里啪啦。
“你要不要看电视?”孙倩问。
“有喜剧吗?” 孙倩拿起遥控器。
换到某个地方卫视。
正在播一个喜剧综艺。
几个穿古装的演员在舞台上互相扇耳光。
笑声音效加得很假。
她把音量调大。
笑声灌满了客厅,把雨声盖住了。
但他的眼睛一直对着屏幕。
因为只要对着屏幕不看孙倩——不看她的锁骨——不看她的耳钉——不看她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他压在腿上的浴巾下面——就不会出问题。
空调的出风口往下吹。
那根红丝带飘来飘去。
程叙的手指又拨了一下可乐罐。
冰的水珠。
凉的。
不够凉。
他的脑子里这时候有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孙倩刚才在浴室外面那句: “你——感觉怎么样?” 他现在有答案了。
他不应该告诉她。
雨下得更紧了。
远处——天边和地皮接缝的那个地方——沉沉的雷声滚了过来。
缓慢,但重。
像有人在头顶拖动一张铁皮。
程叙的后肩靠进椅背。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那雷声和他的心跳之间——隔着电视里假笑的罐头音效——合上了拍子。
窗玻璃上嵌了一层白茫茫的雾,外面的世界全糊在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