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
全1章
雨。
总是这该死的雨。
东京的雨,像天空的呕吐物,黏腻、冰冷,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垃圾的混合气味。
它冲刷着巷子里的污秽,却只让一切变得更糟,更浑浊。
就像这座城市本身。
千早爱音把最后一口劣质威士忌灌进喉咙。
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袋,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勉强压住了那阵熟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
她没打伞。
雨水浸透了她那件皱巴巴的米色风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
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黏在镜片上。
黑框眼镜后的银灰色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警戒线。
红蓝闪烁的警灯。
穿着制服的警察像一群无头苍蝇,在狭窄的后巷里嗡嗡作响。
地上。
一大滩暗红色的东西。
在雨水不断的稀释下,边缘晕开,像一幅拙劣的印象派画作。
血。
还很新鲜。
混合着雨水的腥气,钻进鼻腔。
“喂!那边那个!谁让你进来的?无关人员退后!” 一个年轻的Beta女警,声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轻蔑。
她上下打量着爱音,目光在她湿透邋遢的风衣、明显宿醉未醒的苍白脸色,以及那身挥之不去的廉价烟酒混合Omega信息素上停留。
一个像要死了一样的Omega。
出现在凶案现场。
碍事。
爱音没动。
甚至没看她。
她的目光像生锈的刀片,刮过湿漉漉的地面,扫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脚印,掠过垃圾桶旁一个被踩扁的烟盒,最后定格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被雨水冲淡大半的刻痕。
一个符号。
极其潦草,像小孩的涂鸦。
但爱音认得。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认得。
“我说你……” 女警提高了音量,手按上了腰间的警棍。
爱音终于动了。
她慢吞吞地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证件夹,两根手指夹着,像递垃圾一样递过去。
“千早爱音。
” 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黏腻和一丝…奇异的、不合时宜的俏皮尾音? “私人侦探。
你们课长请我来的。
大概觉得你们…嗯…需要点场外援助?” 女警狐疑地接过证件,看了看,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爱音本人。
眼神里的轻蔑没减,但多了点惊疑。
“你就是那个…‘烟鬼侦探’?” 语气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爱音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没理会女警,径直走向那滩血泊。
动作很慢。
像关节生了锈。
但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清晰的、令人不适的啪嗒声。
法医是个中年Alpha女性,戴着口罩和手套,正蹲在地上检查。
她抬头看了爱音一眼,眼神平静,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她闻到了爱音身上那股复杂的气味——劣质酒精、尼古丁、潮湿的布料,还有那底层隐隐透出的、破碎的樱花信息素。
法医皱了皱眉,没说话。
爱音在血泊边缘蹲下。
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雨水和死亡气息完全掩盖的…火药残留? 还有…另一种信息素的味道? 很淡,很混乱,像被暴力撕碎后残留的碎片。
Alpha的。
她伸出没戴手套的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有些毛糙。
指尖悬在血水上空几厘米。
没碰。
只是感受着那蒸腾的、带着死亡温度的气息。
“死者为Beta,三十岁左右。
身份不明。
致命伤是颈动脉被利器割开,干净利落。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 法医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平板无波。
“现场被雨水破坏严重,有价值的痕迹不多。
初步判断是…黑帮寻仇?或者抢劫?这一带很乱。
” “寻仇?” 爱音轻轻重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抢劫?”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气音。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然后,转向垃圾桶旁那个被踩扁的烟盒。
一个本地很少见的进口牌子。
贵。
不是这种地方的小混混抽得起的。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死者蜷曲的手指上。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
一点点…非常细微的…蓝色纤维? “警官,” 爱音没回头,依旧盯着死者的手,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韵律,那点俏皮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麻烦让鉴识课的人,重点检查死者右手指甲缝。
还有,垃圾桶旁边那个烟盒,别漏了。
另外,巷口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应该有监控探头对着这个方向,虽然角度可能不好…凌晨两点到三点,所有进出这条巷子的人,尤其是…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人。
” 女警愣住了。
法医也停下了动作,看向爱音。
现场其他几个警察也投来目光。
爱音终于站起身。
动作依旧缓慢,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镜片。
她掏出烟盒。
一个最便宜的牌子。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摸出了那个打火机。
黄铜外壳。
上面雕刻着繁复而优雅的山吹色金黄色花纹,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一种格格不入的、近乎奢靡的光泽。
“嚓。
” 一声轻响。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她苍白的下半张脸,和镜片后那双骤然变得异常锐利、仿佛穿透了雨幕和死亡的银灰色眼眸。
她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混合着肺部残留的酒精,带来一阵眩晕的刺痛感,却也让她空洞的眼底,短暂地燃起一丝活气。
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融入冰冷的雨雾。
“不是寻仇,也不是抢劫。
” 她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
“是处决。
‘灰狐组’的清洁工干的。
手法很标准。
灭口。
死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只是单纯地感到恶心。
“…是个‘信鸽’。
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被发现了。
” 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敲打着地面、垃圾桶、警车的顶棚。
女警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看着爱音那副笃定到近乎漠然的神情,看着她指间那枚在雨中也稳稳燃烧的山吹色火苗,话卡在了喉咙里。
法医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爱音没再看他们。
她转过身,风衣下摆带起一小片水花。
“这个案子,” 她背对着警戒线和闪烁的警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颓废的权威感,“还有最近几起‘黑手党作乱’的案子,都交给我。
你们…别碍事。
” 她叼着烟,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像一道湿透的、摇摇欲坠的灰色剪影,一步步消失在巷口弥漫的雨雾中。
———— 门锁发出生涩的呻吟。
爱音用肩膀顶开公寓的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烟味、过期食物和浓烈酒精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走进了一个被遗忘的、正在缓慢腐烂的洞穴。
“砰。
”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雨声和喧嚣。
也隔绝了…一切。
她没开灯。
只有客厅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是这黑暗洞穴里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新闻女主播妆容精致,表情严肃,正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 “…警方表示,近期市内发生的多起恶性暴力事件,包括仓库爆炸、当街械斗以及昨夜发生的后巷命案,均与日益猖獗的黑手党活动有关。
这些被称为‘黑手党作乱’的事件,已严重威胁市民安全与社会秩序,警方正全力展开调查,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作乱…” 爱音嗤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甩掉湿透的风衣,像扔掉一块破布。
它滑落在堆满空酒瓶和外卖盒的地板上。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罐啤酒和半瓶廉价的波本威士忌。
她拿出威士忌。
拧开瓶盖。
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像火线一样烧下去。
灼痛感让她混沌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眩晕和麻木。
她走到沙发前,陷进去。
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电视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新闻还在继续,播放着模糊的监控画面片段:爆炸的火光,混乱的人群,一闪而过的、面目不清的持械者身影… 爱音的目光没有焦点。
空洞地望着屏幕。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袋里那个坚硬的、带着体温的打火机。
山吹色的花纹,硌着指腹。
威士忌。
烟。
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个Beta颈动脉喷涌出的血。
墙壁上那个潦草的刻痕——那是“灰狐组”内部用来标记“清理完毕”的暗号,只有核心成员才懂。
极其隐蔽,像一道随意的划痕。
死者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那种特定的靛蓝色,是“灰狐组”底层执行组——“清洁工”——统一工装的颜色。
还有那包昂贵的进口烟…不是清洁工抽的。
是监督者。
是更高层的人在现场看着。
“灰狐组…” 爱音喃喃自语。
声音干涩。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黑暗。
是她最熟悉,也最痛恨的伙伴。
它带来失眠。
带来那些在脑海中不断闪回、扭曲变形的画面。
背叛。
枪声。
冰冷的刀刃。
长崎素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曾经盛满温柔,后来只剩下…什么?算计?冰冷?还是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爱音猛地站起身。
眩晕感袭来,她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不行。
不能想。
酒精。
需要更多的酒精。
她摸索着,又灌了一口威士忌。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她踉跄地穿过客厅,走向公寓最里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她的“线索室”。
一个连她自己都害怕踏入的潘多拉魔盒。
她推开门。
没开顶灯。
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昏黄的、光线仅能笼罩一小片区域的台灯。
光晕之外,是浓稠的黑暗。
光晕之内… 是墙。
整面墙。
被巨大的城市地图、密密麻麻的照片、剪报、打印的文档、用不同颜色记号笔勾画的线条、写满潦草字迹的便签纸…完全覆盖。
中心。
是“灰狐组”三个大字。
用红色的马克笔圈出,触目惊心。
围绕着这个名字,蛛网般的线条延伸出去,连接着一个个名字、地点、事件:仓库爆炸案、码头械斗、昨夜的后巷命案、几家被“保护”的夜总会、几个突然消失的小帮派头目… 照片上大多是模糊的监控截图、新闻图片、甚至是一些偷拍的远景。
人物面目不清。
代号居多。
爱音站在墙前。
台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那些混乱的线索上,像一个沉默的、即将被自己构筑的迷宫吞噬的幽灵。
她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像手术刀般在那些碎片上缓缓移动。
颓废和醉意被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强行压制。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张极其模糊的、从某个高端财经杂志内页扫描放大后依然像素粗糙的照片上。
照片背景是一个低调奢华的慈善晚宴。
焦点是几个衣冠楚楚的商界名流。
但在照片最边缘的角落,一个被虚化、几乎成为背景板的存在。
一个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色定制套装的侧影。
亚麻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仅仅是一个侧影。
优雅。
疏离。
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从容。
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只在水面上露出微不足道的一角。
爱音的目光,凝固在那个侧影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两下…然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感,像深海的寒流,缓缓淹没了她。
是她。
长崎素世。
哈。
行。
真行。
那个当年和她一起在泥坑里打滚、在刀口舔血、在黑夜里互相取暖的恋人。
那个用最操蛋的背叛把她踹进地狱的人。
现在… 坐上了那个冰窟窿王座的最顶端。
成了“灰狐组”真正的、唯一的、藏在影子里的“女皇”。
“呵…” 一声带着铁锈味的冷笑,从爱音牙缝里挤出来。
没恨?扯淡。
是恨到骨头缝都麻了,懒得再烧了。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被荒谬现实彻底击穿的、近乎黑色幽默的领悟。
“长崎素世…你她妈…果然爬到那了。
” 她对着那个模糊的侧影,声音平得像死水。
“用老娘的血…铺的登基红毯,踩着还软和吗?操…” 她收回手指,指尖冰凉。
目光在墙上游移。
然后,定格在另一份不起眼的、夹在税务申报文件复印件里的资料上。
一份关于歌舞伎町边缘地带一家新开张的、名为“月下茶寮”的高级会所的调查记录。
表面是提供顶级茶艺和艺伎表演的雅致场所。
但实际上是一家只对极少数顶级客户开放的、专门“服务”Omega的妓院。
背景深不可测,传闻与“灰狐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无人敢深究。
爱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
冰冷的释然被一种新的、更粘稠、更黑暗的情绪悄然侵蚀。
像墨汁滴入清水。
她抓起那份报告。
昏黄的灯光下,纸张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间像淬了毒的刀片。
妓院… Omega妓院… 长崎素世…开的妓院… 一个画面,带着恶毒的、自我凌迟般的清晰度,猛地捅进她脑子: 素世。
穿着那身贵得能买她命的定制西装。
坐在某个见不得光的、铺着天鹅绒的狗屁包厢里。
海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冻了万年的玻璃珠子。
挑剔地。
像在菜市场挑烂白菜。
扫视着眼前一排排年轻、水灵、散发着各种甜腻信息素的Omega。
然后,她懒洋洋地抬抬手指。
点几个顺眼的。
带进更黑、更脏的屋里。
干嘛? 操呗。
用那些Omega的身体,发泄她当上老大后积压的、无处安放的、属于Alpha的狗屁性欲? 用那些廉价的肉体,填满她坐在权力冰山上冻出来的、巨大无比的空洞? 还是…就她妈因为,她现在能? “操…操!”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爱音的身体晃了晃。
胃里翻江倒海,波本混着胆汁的酸味直冲喉咙。
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捂嘴,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后颈! 隔着薄薄的衣料,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肉里,死死按住那个微微凸起的、滚烫的腺体位置! 操! 操操操! 就是这里! 就是这块该死的烂肉! 曾经被那个女人的狗牙刺穿,注入过那该死的、混合着伯爵红茶和威士忌的Alpha信息素! 像烙铁一样烫进她的血肉,刻进她的骨头! 标记! 属于她的标记! 曾经以为是一辈子,结果她妈的是个笑话! 现在呢? 现在那个女人在干嘛? 在妓院里,用她那双曾经抚摸过自己的手,去点别的Omega? 用她那张曾经吻过自己的嘴,去咬别的Omega的腺体? 把那些廉价的、带着香水味的身体压在身下,像操牲口一样发泄? “哈…哈哈哈…” 爱音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像破风箱漏气般的笑声,身体因为极度的恶心和一种被彻底亵渎的暴怒而剧烈颤抖。
抠着腺体的指甲越来越用力,刺痛感混合着残留的、被背叛的标记记忆,烧得她眼前发黑。
“长崎素世…你她妈…是不是点好几个?啊?一次点几个Omega才够你操?才够填你那和畜生一样的性欲?操你妈的…操你妈的!你她妈…脏透了!” 她看着墙上那个模糊的、高高在上的侧影。
看着“月下茶寮”那份散发着妓院廉价香水味的报告。
看着自己这间散发着穷酸腐臭的狗窝。
感受着后颈腺体在指甲下传来的、混合着剧痛和耻辱灼热的悸动。
巨大的、无声的荒诞感,像一桶冰冷的泔水,从头浇到脚。
命运就是个喝高了的、满嘴喷粪的醉汉,把她和素世的人生剧本撕碎了,又用沾着呕吐物的手胡乱粘起来,演着这出令人作呕的、下三滥的滑稽戏。
她抓起那半瓶威士忌。
瓶口没对嘴。
她直接把冰凉的、带着劣质玻璃碴子触感的瓶口,狠狠抵在自己滚烫的、被指甲抠得发红的腺体上! 冰冷的刺激让她浑身一激灵。
像在试图浇灭那来自地狱的烙印之火。
昏黄的灯光下。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
形成一个冰冷、扭曲、带着疯狗般呲牙意味的弧度。
像一张被撕烂的、又被强行缝上的脸。
“长崎老板…” 她对着空气,用一种甜腻到发齁、却淬满剧毒的耳语呢喃,“…您亲自‘上钟’吗?还是…光她妈负责挑‘货’操?” ———— 宿醉。
像有人把她的脑浆挖出来,塞进一坨浸满劣质酒精的破棉絮,再粗暴地塞回颅骨里。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敲打生锈的铁钉。
爱音瘫在冰冷的、散发着汗味和烟灰气息的床单上。
窗帘紧闭。
只有缝隙里透进一丝死气沉沉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垃圾堆的轮廓。
空酒瓶。
烟灰缸里溢出的烟蒂。
皱巴巴的风衣像具尸体般蜷缩在墙角。
她闭着眼。
试图把脑子里那团浆糊搅动起来,想想案子,想想“灰狐组”,想想那个坐在冰山王座上的、开妓院的前女友。
但思绪像滑腻的泥鳅,根本抓不住。
反而… 一些更该死的东西,趁着她意识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像污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阳光。
不是现在这种阴冷的、带着铁锈味的东京阳光。
是更早的,带着点虚幻暖意的光。
地点…好像是某个废弃仓库的屋顶?*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粉色头发,也吹乱了对面那个人的亚麻色发丝。
素世。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工装裤,脸上还沾着点灰。
海蓝色的眼睛弯着,像盛着碎钻的湖泊。
她的声音带着笑,像掺了蜜的红茶,甜得发腻。
然后… 然后画面就她妈开始不对劲了。
素世靠了过来。
不是靠肩膀。
是整个人贴上来。
带着那股该死的、好闻的伯爵红茶混合着一点点威士忌余韵的信息素。
她的手指,带着薄茧,却异常灵活地… 操! 滑进了爱音松垮的衬衫下摆。
指尖冰凉,触碰到腰侧的皮肤,却像点燃了引信。
爱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发烫,在悸动,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素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湿意。
她的犬齿,若有若无地蹭过爱音滚烫的腺体… “——操!!!” 爱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浑身滚烫,尤其是后颈那块该死的皮肉,像被烙铁重新烫过一遍,又痒又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那件宽大的、洗得发灰的旧衬衫。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她双手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粉色的发丝被扯得凌乱不堪。
“贱狗!下贱!做你妈的春梦!还是跟那个…那个开妓院的婊子!” 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似乎…稍微驱散了一点那该死的、令人作呕的燥热和悸动。
她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
宿醉的头疼变本加厉地袭来,混合着梦境残留的羞耻和愤怒,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向狭小肮脏的洗手间。
“呕——” 对着马桶,她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一点酸水。
镜子里映出一张鬼一样的脸。
苍白得像纸。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粉色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嘴唇干裂。
那件宽大的旧衬衫,领口歪斜着,松松垮垮地滑落下来,露出大半个瘦削的、带着点病态苍白的肩膀,锁骨清晰得硌人。
爱音撑着洗手台,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刺激着手心。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颓废、狼狈、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情欲的自己。
真她妈…难看。
像一具被生活反复蹂躏后丢弃的破布娃娃。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比哭还难看。
目光。
不由自主地。
落在了镜中自己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
瘦。
苍白。
但线条…还在。
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透出一种…脆弱的、易碎的光泽? 像被踩进泥里的樱花花瓣,虽然脏了,烂了,但仔细看…那点粉白的底色,还没完全消失。
一个念头。
一个极其荒谬、极其下贱、带着浓烈自毁气息的念头。
像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猛地缠住了她混乱的大脑。
妓院… 只服务顶级客户的…Omega妓院… 调查? 常规手段?操,连那女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线人?老鼠一样在阴沟里钻,能搞到“月下茶寮”的名字已经是极限了! 接近? 怎么接近?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女皇”,藏在最深的堡垒里,连个侧影都她妈是糊的! 除非… 除非她自己送上门去。
爱音看着镜子里自己裸露的肩膀,看着那点残存的、被酒精和颓败侵蚀得所剩无几的“姿色”。
一个冰冷、扭曲、带着浓烈自嘲的笑容,终于在她嘴角缓缓绽开。
像一朵在腐肉上开出的、剧毒的花。
“哈…” 她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因为压抑的笑声而微微耸动。
“行…真她妈行…千早爱音…你她妈…也就剩这点用处了?” 她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镜中自己裸露的锁骨。
动作带着一种审视商品般的、令人心寒的冷静。
“脸…还没烂透。
” “身材…瘦是瘦了点,骨头架子还在。
” “信息素…” 她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身上那股混合着宿醉、烟味和破碎樱花的气息,皱了皱眉,随即又扯出一个更扭曲的笑。
“…够特别,够…有故事感?说不定…就她妈有变态好这口呢?” “最重要的是…”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针。
“…她知道我。
长崎素世…她她妈化成灰都认得我这张脸,认得我这身…被她标记过的味儿!” 计划。
一个疯狂、下作、但可能唯一有效的计划,在她被酒精和恨意浸泡的大脑里迅速成型。
潜入。
把自己当成一件“货”。
送到那个女人的眼皮子底下。
风险? 操,还用想吗? 可能被认出来,当场打死。
可能被当成普通Omega“服务”某个脑满肠肥的客户,生不如死。
可能…直接被那个女人当成送上门的玩物,用最羞辱的方式“处理”掉。
但… 这也是唯一能撕开那层神秘面纱,直接捅到核心的机会! 唯一能当面问问那个疯女人: 操你妈的!搞出这么多乱子,开这个狗屁妓院,是不是就为了我引出来?! 是不是…就她妈为了再操我一次?! “呵…呵呵呵…” 爱音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