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十年

第4章 图书馆

徐津扬把车停进车库,却没有立刻摘下头盔。

他一个人坐在车座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还没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

头盔戴在于平漪头上戴了一路,此刻被他取下来抱在怀里,内衬上残留着她的味道。

不是洗发水那种刻意的香,是更淡的、若有似无的栀子花气息。

他就这么抱着头盔坐了很久。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他摘头盔的时候,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一张脸分不清是缺氧造成的潮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头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更私密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一点得意。

徐津扬跨下车座,长腿落地,抱着头盔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破天荒地把它带回了家里——他从来不带头盔进屋的。

于平漪回到家时,还没从方才风驰电掣的速度里缓过神来。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摩托车穿过小巷时,风灌进校服袖口,鼓胀成翅膀的形状,好像只要徐津扬再拧一把油门,她就能整个人被风托起来,飘到灰蒙蒙的天上去。

但走到家门口,这种感觉就被浇灭了。

推开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亮着,画面不断变换,在于母脸上投出五颜六色的光。

电视里的人笑得很大声,笑声充斥着这个冷冰冰的家,反倒衬得四周更加空旷。

于平漪垂下眼,在玄关换鞋,伸手摁亮客厅的灯。

“妈,我回来了。

” 于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起身把电视关了。

“晚上吃过了吗?” 于平漪想到书包里那个还没还的餐盒,头皮有些发紧:“吃过了。

” 白炽灯的光是惨白的,照在客厅里,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墙角堆着的旧报纸,茶几上凉透的茶水,于母脸上没有表情的疲惫。

这盏灯从来暖不了这个家,只是把它的冷照得更清楚。

于平漪“啪”地一下把灯又关了。

于母侧头看她,目光里有疑问。

于平漪没解释,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暖黄色的光从门里倾泻出来,像一道分界线。

“妈,我还有作业,先写了。

你也早点睡吧。

” 她房间的灯是自己换的,暖黄色,瓦数不高,照得整个房间有些昏暗,但那种昏黄让她觉得安全。

房间很小,书桌、单人床、一个旧衣柜,挤得满满当当,但这种逼仄反而让她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而不是暴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拖鞋趿拉的声音朝这边过来。

于母在门外站了几秒,没有推门。

“快点写,早点睡。

你们班主任今天打电话给我,说你上课打瞌睡打成那样。

” 于平漪紧接着回应:“知道了,妈,我今天很快就能写完。

” 几秒后,拖鞋声才慢慢远了,进了另一个房间,关门。

于平漪松了口气,放下书包,把餐盒拿出来。

其实在学校她就洗干净了,却迟迟没还。

她知道为什么 ——她需要一个理由,明天早上再看到他。

她把餐盒放在书桌上,拿出作业。

作业封皮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赫然写着“凌月”。

凌月是艺术生,学文科,于平漪读理科。

给凌月写作业不需要太高的正确率,太高了反而假。

她靠自学帮凌月写政史地的作业,足够应付。

凌月从不告诉她具体要写哪些,需要她自己跑去艺术班打听。

作业一个字不写,每天按时扔到她桌上,像交付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

写完作业已经是凌晨一点。

于平漪伸了个懒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母亲起夜了。

她条件反射地关灯,把作业塞进书包,钻上床。

门还是开了。

于母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天花板的灯泡上。

刚关掉的灯泡还残留着余温,能看出一点点熄灭前的亮光。

于平漪闭着眼,呼吸放得很慢很均匀。

于母走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站了一会儿,走了。

于平漪的呼吸已经乱了。

她突然想起,徐津扬的餐盒还在书桌上。

幸好母亲没有注意到。

等确认隔壁关了门,她一个挺身坐起来,把餐盒塞进书包里。

重新躺回床上,徐津扬骑车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他握住她手肘的力道,后背上隔着校服传来的体温,风灌进头盔时嗡嗡的白噪音。

于平漪平时是个软弱的人。

软弱的人有一个特点,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回头。

徐津扬,谁让你是徐津扬。

第二天早上,徐津扬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餐盒完好无损地放在桌上。

他目光顺势看向斜前方,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温书,一簇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又被她别回去。

今天她没有扎头发。

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但徐津扬还是透过发隙看到了她右耳耳尖上那颗红痣。

很小的一点,藏在耳廓的软骨边缘,像一枚朱砂印。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放下书包,开始交作业。

隋羽羽从座位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亲密和羞涩:“津扬,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妈妈要带我去隆兴广场吃海鲜烩,你也去好不好?” 徐津扬头也没抬,把作业一样一样从书包里拿出来:“抱歉,中午有约了。

” 隋羽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嘴唇:“可是……今天是我生日。

” “生日快乐。

”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静,“但抱歉。

” 隋羽羽眼眶红了,一扭头跑出了教室。

于平漪听到身后的动静,想悄悄侧脸看一眼,却不小心和徐津扬的目光撞在一起。

又是这样。

她立马别过头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像活了一样,自动排列组合成一张脸—— 眉骨很深,下颌线锋利,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

于平漪吓得用手捂住了书。

祁连注意到她的动作,扭头看她,眼神询问。

她连连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合上书,她又忍不住想扭头看一眼。

徐津扬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于平漪放心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徐津扬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全部动作,看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

他低着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中午午休,于平漪去图书馆借书。

图书馆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大家不是在食堂就是在教室午睡。

门口坐着一个图书管理员老师,端着茶杯看热播的电视剧,电脑里传出夸张的配乐。

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还书,扫码,走人,安静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序。

于平漪依照索引走到现代文学的书架前。

学校不太愿意让学生借这些“闲书”,所以这类书被藏在最靠里的位置,要绕过好几排书架才能找到。

她想找的那本放在最上面一排。

果然是最不想让学生碰的那一类。

有点高。

她踮起脚尖,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把书抽出来。

她努力地往上够,指尖在书脊上打滑,手臂开始发酸。

身后突然贴上一个热源。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校服布料下胸膛的温度,近到她被吓得整个人一僵。

身后的人似乎知道她想拿哪一本,顺着她向上伸的手臂,精准地把手复上了那本书。

于平漪闻到了青柑味。

是徐津扬。

她刚要转身,他的呼吸就凑近了。

干燥的、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右耳后侧,然后一个冰凉又温热的触感含住了她的耳尖。

他在咬她的耳朵。

更准确地说,是含住那颗红痣,用牙齿极轻地磨了一下,然后舌尖舔过那个位置,像在品尝什么。

于平漪整个人都麻了。

从耳尖开始,电流一样蹿过后脑勺,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膝盖发软。

她想缩脖子,想躲开,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左侧绕过来,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让她动弹不得。

她被这个动作完全困在了他和书架之间。

徐津扬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弯着腰,整个人从背后将她环住。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快而有力。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久到于平漪开始不自觉地喘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久到她的腿软得只能靠在他身上,后脑勺不自觉地抵住他的肩窝。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轮廓,感觉到他舌尖的温度,感觉到他含住她耳尖时偶尔露出的齿感。

图书馆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有人在往这边走。

于平漪瞬间紧绷,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徐津扬的手从她下巴上松开,但仍然保持着将她困在怀里的姿势,没有退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于平漪转过身来,背抵着书架,面前就是徐津扬。

他的手还撑在书架上,就在她肩膀两侧,把她框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他微微低着头看她,距离近得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隔着一层雾的亮,是潮湿的、滚烫的,里面装着某种她读得懂却不敢确认的情绪。

于平漪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额头上。

她刚要开口,就感觉到腰间有什么东西抵着她。

坚硬的,带着体温的。

于平漪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瞬间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被他含过的耳尖,烧到脖子以下校服领口遮住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猛地别过头,不敢看他。

徐津扬看到她这幅样子,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睫毛不停地颤,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

他低头靠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于平漪伸出手,掌心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外推了一下。

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她的手掌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徐津扬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脸停在她侧脸的位置,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鬓。

他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开,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一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右耳上。

不是咬,不是舔,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吻。

于平漪惊得转回去看他。

他的嘴角噙着笑,眼神软得像化掉的糖,那种柔软的、快要溢出来的目光让她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徐津扬抬手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下来,拉起她的手,把书放进她掌心。

他的指尖在她手心里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传递某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信号。

然后他脱下校服外套,不紧不慢地围在腰间,遮住了刚才抵着她的那个地方。

他的表情却很坦然,甚至称得上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绕过书架,消失在图书馆的安静里。

于平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书,背靠着书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图书馆里还是很安静。

电脑的配乐声远远地传来,有人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照在空气中的浮尘上,照在她发烫的耳朵上。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的书。

是她想借的那本,书脊上压着一道浅浅的指痕,是他留下的。

于平漪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

心跳还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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