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小姐
第16章
雨下得更大了。
李诗推开家门时,头发和衣服都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客厅灯已经关了,主卧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她没开灯,摸黑换了鞋,湿透的鞋拎在手里,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身上很冷,湿衣服黏着皮肤。
手机在湿漉漉的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是李柯希发来的。
【CZ1145,明天下午两点四十起飞,T2航站楼。
】 李诗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
她动了动,扶着门站起来,湿衣服被体温焐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潮闷的气味。
厨房有动静,陆慧颖起来了。
李诗听着外面的声音:水龙头打开,锅碰着灶台,冰箱门开合着。
她拉开门走出去。
陆慧颖背对着她在煎蛋,听到声音也没回头。
“妈。
”李诗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陆慧颖动作顿了一下,没应。
“我……去图书馆。
”李诗说。
煎蛋在锅里滋滋响。
陆慧颖还是没回头,只挥了挥锅铲。
李诗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湿气,墙壁摸上去有点潮。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早晨的空气清冷,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
她漫无目的地走,拐上去主路的方向,路过公交站台,她看了一眼站牌,去机场的那趟车,首班是六点半。
她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
转身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激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
时间还早。
店员在整理货架。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昨晚的。
班级群里在讨论暑假作业,几个同学约着出去玩。
她划过去,点开和李柯希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还是航班信息。
往上翻,是之前李柯希发来的那一串“在吗” “理理我” “我很担心你”。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一会,最终没按下去。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头靠在冰冷的玻璃墙上,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阳光刺破了云层,斜斜地照过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她猛地坐直,掏出手机。
十一点零七分。
她站起来,然后快步走向公交站。
去机场的公交车半小时一班,她等到十一点二十的那趟,挤了上去,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背上的一个小缺口。
到机场大巴换乘点,已经十二点半了。
她跑向售票窗口,排队的人不多,轮到她时,声音有点急:“最快一班去机场的大巴,几点?” “一点十分。
”售票员头也不抬。
“要一张。
”她掏出钱。
大巴一点零五分就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出汗,贴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印子。
到T2航站楼时,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二十。
跳下车,她跑进出发大厅。
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急匆匆的。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注意事项,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她抬头看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滚动着。
她找到CZ1145。
状态:已值机。
登机口:B17。
她跑向B区。
自动扶梯上站满了人,她侧身往上挤,引来几声不满的嘟囔。
B17登机口在很里面。
跑到B17附近时,她停下,手撑着膝盖喘气。
登机口前的座位区坐了不少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玩手机,几个小孩绕着椅子跑来跑去。
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李柯希的身影。
也许在排队登机了。
她看向登机口,通道口开着,但前面没人排队。
电子屏上显示着CZ1145的信息:登机结束。
她站在原地,喘气声慢慢平复。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一下。
走了。
她慢慢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停着一架架飞机,远处跑道上。
她不知道哪一架是CZ1145。
站了一会,腿有点酸。
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她拿出来手机看了朋友圈。
刷新。
第一条就是李柯希发的。
五分钟前。
两张照片。
一张是飞机舷窗外的云海,阳光刺眼。
另一张是她的登机牌,座位号打了码,但航班号清晰可见:CZ3876。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和李柯希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那条航班信息。
她手指下滑,翻看之前的记录。
大部分是李柯希发的,长长短短,问她“在干嘛” “吃饭没” “今天天气真好”,她回的很少,通常是“嗯” “吃了” “哦”。
最近的一条,是李柯希说“我很担心你”。
然后,她点开李柯希的头像,进入资料页。
右下角有三个点。
她点了。
弹出一个菜单。
最下面,是红色的“删除联系人”。
她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框:“将联系人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 她点了“删除”。
聊天窗口瞬间消失,退回联系人列表。
李柯希的名字不见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朝来的方向走去。
暑假开始后的几周,时间变得缓慢。
李诗找了一份便利店收银工作,离她家隔了三条街。
工作很简单,扫码,收钱,找零,说“谢谢光临”。
陆慧颖和李勇强似乎也进入了某种沉默的忙碌期。
李勇强厂里接了个急单,经常加班到深夜,回来时浑身油污,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陆慧颖除了超市的工作,晚上还接了点零活,帮附近的小餐馆串烤串,或者糊那种廉价的礼品盒。
她们很少交谈。
有时陆慧颖会问她“吃了没”,她答“吃了”或“店里吃过了”。
有时陆慧颖会塞给她一点钱,皱巴巴的,说“自己买点吃的,别饿着”。
李诗接过,说“嗯”。
许颜也没再出现。
班级群沉寂下去,偶尔有人分享旅游照片。
她偶尔半夜醒来,听到父母房间隐约的叹息,或者父亲沉重的鼾声。
直到七月底的一个晚上。
李诗刚下班,拖着有点僵的腿往回走。
暑气未消,夜风黏糊糊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立刻看。
走到巷口,借着路灯的光,才掏出来。
是一条短信。
来自陌生号码。
【照片和视频都删了。
钥匙在你家门口脚垫下面。
以后别联系了。
许颜。
】 李诗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收紧。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楼道。
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三楼,蹲下身,手指在破旧的红色塑料脚垫边缘摸索。
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硬的小东西。
她捏起来,凑到眼前。
借着楼道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是一把小钥匙。
银色,很细,齿孔复杂。
和之前那把……看起来一模一样。
她捏着钥匙,站起来,心跳有点快。
又掏出手机,看那条短信。
语气很干脆,不像许颜平时说话的方式。
没有威胁,没有嘲弄,就是简单的陈述句。
删了。
钥匙在下面。
别联系了。
她打开家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陆慧颖已经回房睡了,桌上摆着没糊完的纸盒。
她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捏着那把新收到的钥匙,那条短信的语气,冷淡,干脆,甚至带着点……撇清关系的意味。
不像许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差点把钥匙扔出去。
还是短信,另一个陌生号码。
【东西收到了吗?确认一下。
许颜。
】 李诗盯着这个新号码。
手指在回复框里悬着,打了几个字:【为什么?】 删掉。
又打:【照片真的删了?】 再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那就好。
再见。
】 没有多余的话。
李诗握着手机,坐在床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钥匙在她手心渐渐被焐热。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她的杂物:几支笔,一个旧橡皮,几枚硬币。
她把钥匙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叠废纸盖住。
然后她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