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

第2章 罚抄

秋狝队伍回銮,已是十日后的傍晚。

天色将暗,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

仪仗穿过朱雀门,铠甲与旌旗的摩擦声,马蹄踏过石道声,静鞭破空之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沉沉碾过宫禁。

扶盈立在永安宫窗后,指尖掀起帷幔一角。

从此处望去,只能远远望见承天门巍峨的轮廓,以及暮色中蜿蜒行进的队伍前端。

玄色御辇,八马并驾,即便隔着重重宫墙,那股迫人之气仍隐隐弥漫。

她松开手,帷幔落下。

室内昏沉,唯墙角一盏宫灯吐着微弱的光。

禁足的日子,时间格外漫长。

每日除了送膳收秽的两名老嬷,再见不到旁人。

庭中落叶堆积,鸟雀偶来啄食,发出窸窣轻响,反衬得四下死寂。

父皇没有立刻见她。

甚至无一字传入。

这般冷待,比斥责更令人窒息。

她如置温火之上,缓缓灼烤,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决断。

那张云鹤笺,那些字迹,赵戈冰冷的脸,还有“另行处置”四字,每夜都在梦与醒之间反复浮现。

回銮第三日,旨意来了。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高德胜。

他眼神恭顺却不见底,身后随着两名小太监,手托朱漆盘。

“陛下口谕,”高德胜声不高,但在空殿中清晰可闻,“五公主扶盈,禁足思过已有些时日。

朕观汝年幼,或为宫人唆使,失于检点。

今赐《女诫》《内训》各十部,令尔每日抄录一卷,静心涤虑,深省己过。

抄毕,交由高德胜呈阅。

” 他略作停顿,细长的眼看向垂首跪地的扶盈,“陛下还说,公主身边旧人,既不能导主向善,留之无益。

已悉数遣往浣衣局与暴室服役,另拨内侍省妥善之人伺候公主起居抄录。

” 小太监上前,将盘中两沓蓝皮线装书册轻放于地。

扶盈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见血。

旧人遣往浣衣局与暴室,那是宫中至贱至苦之地,尤以暴室为甚,入者非死即残。

这是父皇对她的敲打,亦是警告。

而她须日复一日,面对这些训诫女子柔顺卑屈的典籍。

“儿臣……领旨谢恩。

”她咬唇伏身,额触冷砖,含泪闭眼。

高德胜微躬:“公主请起。

老奴这便去安排新人。

陛下顾念父女之情,望公主真切悔悟,莫负圣恩呐。

”说罢领人退出。

殿门合拢,外间声响尽绝。

父女之情。

扶盈缓缓直身,盯着地上那堆书,胸中窒闷,几乎难以呼吸。

这四字如今听来,甚是讽刺。

新人很快到了。

一名三十余岁的掌事嬷嬷,姓严,面容刻板,眼神锐利,行礼一丝不苟,言语恭敬疏离。

另有两名小宫女,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却问十不答一,显然是经严训。

严嬷嬷督她每日抄录。

须用小楷,墨色均匀,错一字,污一页,则须整页重来。

自晨光初透至烛火点燃,她须坐于案前,腕酸指僵亦不得停。

严嬷嬷静立于旁,时刻监督。

抄至《女诫》“卑弱第一”时,窗外隐约传来哭声,自西北角随风飘至,断续渺茫。

那是浣衣局的方向。

扶盈心中一刺,笔尖一顿,浓墨滴落污了纸。

“公主,心不静,字不端。

”严嬷嬷语气平板,“此页污损,请重抄。

” 扶盈未抬头,默然将纸扯下,团起掷入废纸篓。

篓中已积了薄薄一层。

她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夜深人静,严嬷嬷与宫女退至外间值守。

扶盈独卧宽大冷榻,睁眼望向帐顶。

永安宫似乎更空更冷了。

她想起生母模糊的容颜。

那位早逝,连葬处都无人知的卑微宫人。

若母亲见得女儿如今境地,会作何想? 是悲,还是早知这深宫里,所谓天家骨血,不过是更精致的祭品? 父皇的“父女之情”,便是将她身侧之人打入地狱,将她囚于宫室,以训诫女子之文,寸寸磨去她所有棱角么? 手腕因久书酸疼,指尖微肿。

扶盈抬手于黑暗中,虽不得见,那不适却十分清晰。

扶盈隐隐察觉,这才只是开始。

父皇所予的,绝非仅是禁足之枷。

那沉默高踞御座之上的人,正以他的方式,缓缓收紧这张无形的网。

扶盈咬紧下唇,届时她该如何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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