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诞女
第8章 橡胶、旧雨与异乡人
雨水像是一种具有腐蚀性的溶剂,正在慢慢消融金粉楼外墙那层本就斑驳的黄色涂料。
我离开阁楼时,娜娜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但我必须挣脱。
老乐的药不能断,在这个被霉菌和湿气统治的雨季,肺部是人体最先投降的器官。
我穿过那条永远散发着泔水馊味的后巷,积水漫过脚踝,冰冷黏腻,像是一只死人的手攥住了脚腕。
推开蒂芙尼后台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了廉价定妆粉、发酵的汗液、劣质香烟以及人体在高温下代谢出的酸臭气流扑面而来,瞬间将我从阁楼那种虚幻的温存中拽回了粗粝的现实。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假象和排泄物构成的地下王国。
那个狭长的走廊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几个正准备上场的红牌围在仅有的一面全身镜前,争抢着那一点可怜的光线,将更加厚重的粉底抹在脸上,她们是大红大绿的鹦鹉,在这个没有天空的笼子里旋转飞翔,尖锐的笑声和粗俗的骂娘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我侧身避开一个正在提丝袜的变装皇后,低头穿过那片由挂满亮片戏服的衣架组成的彩色身临,走向最深处那个被阴影吞没的角落。
后台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口。
老乐就蜷缩在角落那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椅上,身上的紧身亮片裙像是一层正在坏死的鱼鳞,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
她半张脸的妆已经花了,厚重的假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浑浊且惊惶的眼睛。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与这个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是一个很难判断具体年纪的男人,或者说他的年纪被一种刻意经营的顽童气质模糊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背带裤——那种面料厚重、剪裁却极为考究的复古款式,像是二十世纪初南洋橡胶园里的工人,但工人买不起这种一看就是好面料的衣服。
背带裤里面衬着一件质地精良的亚麻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颈脖上一块深褐色的老人斑,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皮肤是一种长期在赤道烈日下暴晒后的古铜色,褶皱里藏着某种风尘仆仆的精气神。
他的头发灰白交织,修剪得极短,额头宽阔,眉骨高耸,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轻佻的清醒。
这副装束在这一片狼藉的后台显得极其荒谬,既像是一个误入歧途的维修工,又像是一个正在体验生活的旧时代遗老,像是从二十多年前的旧胶片里走出来的、被时光风干后的中国少爷。
他正拿着一块湿毛巾慢慢擦拭着老乐额头上的虚汗,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粤曲,那曲调轻快得有些诡异,与老乐沉重的喘息声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亮的,眼角堆起的纹路里藏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他此刻置身的不是一个充满尿骚味的后台,而是在某个名流云集的社交场合,而他既是观众,也是唯一清醒的演员。
他接过我手里的药瓶,看都没看说明,熟练地倒出两粒塞进老乐嘴里,然后端起旁边那个印着红双喜、积满茶垢的搪瓷缸子灌了下去。
老乐呛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两声浑浊的咳嗽,他却在一旁笑着拍老乐的背,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俏皮的沧桑,仿佛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不是在后台苟延残喘,而是在二十年前的某个露台上打情骂俏。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这种熟练的互动,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传闻中那个“少爷”。
在这个圈子里,关于他们的故事流传得像是某种变了味的都市传说,充满了三流言情小说的烂俗桥段,却又因为主角的特殊身份而带上了一层奇异的悲剧色彩。
二十几年前,他是那个每晚坐在台下开香槟的香港阔少,她是刚红遍场子的头牌。
在那些传闻中,少爷曾想带着阿乐远走高飞,去欧洲,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船票买好了,假护照也准备好了,那是阿乐人生中唯一一次能够彻底切断过去、重塑骨血的机会,是所有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救赎。
但阿乐拒绝了。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或许是因为那种面对巨大未知时的生理性恐惧,又或许是因为她深知自己这身皮囊离了这灯红酒绿的滋养就会迅速枯萎。
面对一个能够彻底粉碎现状、重塑命运的可能,人表现出的往往不是勇气,而是对未知的极度负重感所引发的退缩。
她拒绝了,理由早已在岁月中磨灭,只剩下一种无法被言说的空洞。
少爷一气之下回了香港,按照家族的意愿娶了名门小姐。
那是一场建立在赌气与妥协之上的婚姻,爱与恨在其中早已失去了分明的界限。
就像人们常说的“恨海情天”,但我此刻看着他们,觉得这个比喻并不准确。
爱不是天空,恨也不是大海。
爱与恨更像是一组镜像,天空本身是虚无的色块,它的蔚蓝全赖于大海的折射,而大海的深邃又承载着天空的投影。
这种纠缠不是为了达成和解,而是一种互相寄生的消耗。
十年前,那位名正言顺的少爷夫人病逝。
从那时起,这位少爷就开始频繁往返于香港和马来西亚,名义上是打理家族在南洋的橡胶园生意,实则是为了每年这几个月,能窝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看着老乐一点点老去、腐烂。
这是爱吗? 这绝不是爱,爱太干净了,容不下这么多算计和辜负;这也不是恨,恨太激烈了,经不起这么多年的消磨。
这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没有终点的博弈。
少爷看着老乐现在的样子——臃肿、衰老、病态——仿佛是在审视自己当年的那个伤口,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他们之间横亘着那片看不见的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像马来西亚雨季的湿气,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她这辈子就毁在这点药上,又靠这点药活着。
”少爷转过头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微的沙哑,打破了我的沉思。
“药是必须要吃的,否则她撑不过今晚的场子。
”我回答,语气尽量保持平静,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场子?她还在乎这个。
我看她是在乎那点可怜的掌声,还是在乎我这个老头子有没有在台下看她。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只精巧的银制烟盒,弹开盖子递给我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却不点火。
那是一种极其老派的做派,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与周围肮脏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您今晚还看吗?”我问。
“不看了,看多了折寿。
等她这阵药力上去,我就带她回去。
你也跟着吧,阿蓝。
有些事,阿乐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但总得有个年轻人在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见证’吧,哪怕见证的是一堆垃圾。
” 少爷没有征求我的意见,语气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发号施令。
我们从后台的侧门溜出去,外面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老式吉普车,车身布满了划痕,像是一头经历过无数次丛林战役的老兽。
少爷把半昏迷的老乐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示意我上后座。
车子在雨夜的街道上横冲直撞,他开车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疯狂。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机油味和某种昂贵的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老乐在前面睡得像具尸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像个坏掉的玩偶一样晃动。
少爷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那根没点的烟,偶尔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想要倾诉的欲望,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破败的骑楼下。
这是老乐租住的地方,一栋属于上个世纪的遗物,墙皮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
我来过几次,但从未想过这位看起来就身价不菲的少爷竟然也住在这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只能听见我们沉重的脚步声和老乐粗重的呼吸。
少爷扶着老乐,动作熟练地从背带裤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他竟然有这里的钥匙。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里的景象让我有些错愕。
原本狭窄拥挤的一居室被塞得满满当当,到处是过期的杂志、缺了胳膊断了腿的模特架子,还有成堆的旧衣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
但在这一片混乱中,我看到客厅的一角被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区域,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条军绿色的毯子,旁边是一个简易的书架,放着几本关于橡胶种植的英文专业书和一个精致的玻璃烟灰缸。
那是少爷的领地,他就这样突兀又和谐地嵌入了老乐的贫民窟生活里,像是一颗钻石镶嵌在了一块烂木头上。
少爷把老乐安顿在里屋的那张大床上,那是整个房间唯一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家具。
他帮老乐脱掉鞋子,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完全看不出那个在后台灌药时的粗鲁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指了指那张行军床,示意我坐下。
“阿蓝小弟是吧?老乐跟我提过你。
”少爷从角落的柜子里摸出一瓶没贴标签的红酒,找了两个沾着水渍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递给我,“她说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可怜人。
读书读傻了,把自己读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 我接过酒杯,没有说话。
在这个房间里,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
少爷自己抿了一口酒,坐在那张行军床上,背带裤的扣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拥挤不堪的房间,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嫌弃,竟然…….是一种满足? “你知道吗?当年我要带她走的时候,她也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就在那把椅子上。
”他指了指窗边一把已经塌陷的藤椅,“她哭得妆都花了,跟我说她怕。
她说她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我当时气疯了,我觉得她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现在想想,或许她是透彻的。
她知道到了那边,我就不是少爷了,她也不是皇后了,我们就是两个在异国他乡讨生活的怪物。
她宁愿死在这个烂泥塘里,也不愿意去面对那种平庸的破碎。
”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这一刻,那种富家少爷的矜贵气和底层混子的江湖气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少爷吞咽红酒的声音。
“我在马来西亚有个橡胶厂,很大,每年产的胶能做几百万个避孕套。
”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你看,这世界多荒谬。
我靠着这东西赚钱,回来养着这个一辈子都没用过这东西的女人。
有时候我在林子里看着那些割胶工,我就想,人的感情是不是也像橡胶树一样,得被割开一道口子,才能流出点真东西来。
割得太深了树会死,割得太浅了胶不出。
我和阿乐,就是互相割了三十年,谁也没死,但也谁都没真正活着,谁也没忘了谁。
”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杂物堆满的五斗柜前,那是老乐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他略显吃力地挪开上面压着的一摞旧杂志,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厚重的、用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他拿着那个东西走回来,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阿蓝小弟,你是个写东西的人,心思细。
有些东西,给老乐看她是看不懂的,她只会哭。
给我那死去的鬼老婆看,她会嫌脏。
我一直想找个人看看,今天能和你在这里遇到,也算是缘分。
”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神秘的仪式感。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轻轻抚摸着那层粗糙的牛皮纸,仿佛那下面覆盖的是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这是我这么多年在东南亚、在香港、在这里,看到的、拍到的一些东西。
我不是专业摄影师,但我喜欢记下来。
记下来那些不像人的人,那些鬼混的日子。
” 他说着,手指缓缓揭开了那一层层缠绕的牛皮纸。
随着纸张的展开,一股陈旧的相纸气味弥漫开来。
“过来,阿蓝小弟。
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
番外:管他冬夏与春秋
那个闷热的下午被拉伸得像一块无限延长的太妃糖,粘稠、甜腻,带着即将焦化的苦味。
窗外的蝉鸣是某种高频的噪音背景,将这间位于半山腰的公寓彻底与世隔绝。
阿乐觉得自己正在被物理性地改变形态。
她不再是一个有着骨骼、肌肉和脏器的生物,而是一块被放置在铁砧上的黄金。
那个覆在她身上的男人,那个来自名门的少爷,就是那把不知疲倦的锤子。
每一次撞击都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延展。
她感到自己的边缘正在融化,皮肤被高温和汗水熨烫得失去了边界,她觉得自己变薄了,被锤打成了一张致密又轻薄的金箔,甚至能透出光来。
如果是金子的话,那嵌在她体内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是喷枪?还是捣药的玉杵? 她在这个念头里分了神,嘴角溢出一丝破碎的笑。
她侧过头,脸颊贴着枕头上那朵刺绣的牡丹,凑到他耳边,像舔舐一块即将融化的奶油一样,含混不清地说了这个比喻。
“你是喷枪吗?要把我烧化了吗?” 回应她的是男人脊背上一阵剧烈的战栗。
那是混合了极度的亢奋、痒意和某种被戳穿后的羞恼。
那阵颤抖顺着两人紧贴的腹部传递过来,带起了她身体内部的波涛。
他们的身体像是两块缓慢运动的地质板块,在地壳深处因为高压而错位,又在岩浆的粘合下重新嵌合。
他惩罚性地吻了下来。
那个吻像是在挑果核。
他的舌尖极其耐心,带着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温柔,一圈一圈绕着她的牙龈转。
他似乎想剥掉她口腔里那层纤维质的保护膜,想绕过那些名为“尊严”或“身份”的硬壳,直接露出里面最软、最红、最无法防备的果肉来尝。
阿乐觉得自己像一颗刚刚脱了皮的荔枝,晶莹剔透,汁水充盈,被夹在指尖,又被轻轻地咬住。
那些分泌出的津液含在他口中没有咽下,而是一寸一寸沿着她的下颚骨、耳骨、锁骨,滴回她身体里去,带着一种令人羞耻的凉意和温热。
性别在这里失效了。
胯下那两团多余的肉,那根平时需要被胶带层层缠绕藏匿的器官,此刻显得如此无关紧要。
她是被捕食者,也是捕食者。
她是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被温水一点点渗透,内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那些不规则的、悄悄的涨满感,像有什么在她体内筑巢。
他的手像是有记忆的考古学家。
那双手掌宽厚、干燥,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玩枪或者打网球留下的),压着摩挲过她的胸口、腰侧、膝窝。
那不仅仅是抚摸,更像某种从前种下的藤蔓在雨季重新发芽,一根根根须在黑暗中探路,去确认她皮肤的每一块旧识,去占领那些曾经被标记过的领土。
当她的腿轻轻缠上他的时候,像是晚春枝头两朵在风中摇曳的花,互相探过来试着靠近,带着一种植物性的缠绵。
那些细碎的亲吻落在大腿根部,她一度以为自己是那种吹一口气就会破裂的浆果,亮晶晶、黏糊糊的,像被蜜蜂贪婪地舔过,又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表面泛着冷雾的酸奶,正在室温下慢慢化开。
等到他再次俯下身,她几乎能听到某种微妙的、从内里传来的摩擦音——不是肉体拍打的声音,是更深处的、像是细砂纸磨过旧木料一样的拉扯感。
慢、热、温柔到近乎敬畏。
那动作里没有掠夺的急切,反而像是一场练习已久的入殓仪式。
她把自己交给了他的温度,像交出一枚古老而易碎的小神像,心甘情愿地被锁进那个安全套颜色的柜子里,在黑暗中等待百年的供奉。
她喜欢看他坚硬起来的过程,每次都觉得非常神奇。
那样软软的一块小圆球,是怎样在血液的充盈下变成一根青筋暴起的凶器的。
看着看着,她会随机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含住那里,亲一亲,舔一舔,吮吸吮吸。
他每当这个时候,都会觉得她像是某种哺乳动物的幼崽,下意识做出吮吸动作,遵从本能的口欲期幼崽。
她那一头假发早已被蹭掉,露出了原本短短的寸头,像个小兽一样摩擦着他的大腿内侧,温暖、湿润,像个初生的、不懂情欲却又充满情欲的孩子。
他当然不喜欢射在她嘴里。
他坚持这一点,坚持得像信守某种古典的道德结构,或者某种关于洁净与秩序的最后底线。
他喜欢将结束安排得更具形式感——在她体内,密合、沉重,有重量的。
然后退出来,看着那些乳白色的液体从她两腿之间缓缓流出来,像一条纹理漂亮的流苏被他们共同编织出来。
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次例外。
更多时候,他更喜欢看她被密密地压住,被要求为他戴上套的那几秒钟。
那一刻的停顿,带着一种名为“克制”的情色。
他进入她的方式也不是撞击,而是慢慢压进去。
像一条试图穿过密林的蛇,鳞片刮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她的身体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径,在每次轻微的挤压之后悄悄地张开一点点——花瓣缓缓张开,在柔软与黏腻之间剥落理智的褶皱。
那些吱呀作响的床板声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一种节律感,一下下敲在她的耳骨深处,像雨点打在空罐上,回响出一种近乎羞耻的喜悦。
他的动作非常慢,慢得像小孩子在试图把一根线穿进针孔,既笨拙,又异常专注,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
她能感觉到他每一下都像是在她身体里按下一颗按钮,像在调试一个机关重重的玩具,寻找着那个能引发崩塌的支点。
她的腿下意识地并拢了些,怕里面的什么东西掉出来似的想把他夹紧。
她的脚尖绷直又松开,松开又绷直,脚趾蜷缩起来,抓着身下的床单。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糖人,被他的小心翼翼慢慢舔着舔着,直到变得透明,甚至有点发粘,连骨头都酥了。
他时不时低头贴近她的锁骨,像确认她仍然在这里,仍然是实体的。
他的汗滴落下来,沿着她胸口的弧线滑进腋下,然后又在彼此剧烈的摩擦中被搓成湿热的一部分,分不清是谁的体液。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像厚厚的一叠米皮被反复挤压,不再有边角也不再有分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
她想把汗擦掉,但手抬了一半就忘了要干嘛,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虚无的弧线,又无力地垂落。
她整个人软在床上,像一块刚从蒸笼里拿出来还带着纱布折痕的糯米糕,热气腾腾,软糯塌陷。
他伏在她上方,她感觉他像某种大型犬,所有的亲吻都是犬类湿润的鼻尖,带着一种盲目的依恋和讨好。
他并不急,她也不急,像两块太黏的年糕试图互相拉开,但又忍不住一点点贴得更紧,直到彻底粘连在一起。
她觉得脑子被挤得有点太热了,像猫睡在了暖气片上,每一根毛都懒洋洋地贴在皮肤上,思维变成了一滩浆糊。
没有高潮,也不需要高潮。
高潮是给那些需要释放的人准备的,而他们不需要释放,他们需要的是融合。
这一刻他们只是一团被熬软了的,黏黏的东西,在命运这口大锅里打着旋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知道会不会再被盛出来,也不知道会被倒进哪个下水道。
“阿乐。
”他突然叫她。
“嗯?”她懒洋洋地应着,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如果我带你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某种未知的恐惧,“你会变成什么?” “变成什么?”她笑了,手指在他的背脊上画圈,“变成女人?还是变成怪物?” “变成我的。
”他说。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破了那个粉红色的气泡。
阿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缓缓旋转的吊扇,看着那三片叶片把时间切割成一片一片。
“我是你的。
”她轻声说,“但这具身体,它是租来的。
上帝租给我的,魔鬼租给我的,还是你租给我的呢,我不知道。
它会烂的,少爷。
它会像放久了的苹果一样,会烂的。
” “我不怕。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我把你做成标本。
” “标本?”她笑得更厉害了,胸腔震动着,“你舍得吗?把我掏空,塞进棉花,缝上嘴?” “舍得。
”他咬着她的耳垂,“那样你就永远这么软,永远不会烂。
” 那个下午,他们在床上躺了很久。
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们讨论着逃跑路线,讨论着去欧洲,讨论着假护照上的名字。
他们像两个在末日来临前狂欢的孩子,用身体搭建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
但那一刻,阿乐心里清楚。
她是一颗被剥了皮的荔枝,离了这片水土,她很快就会变色变味。
少爷是那个拿着喷枪的人,他以为他能把她烧成金子,但他不知道,她只是一块糖,烧久了,是会焦的。
…… …… “焦了。
” 一声苍老的叹息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少爷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毛巾。
他盯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三十年的时间,把那块软糯的年糕风干成了一块坚硬、发霉的石头。
老乐躺在那里,呼吸声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房间里只有一台老式的落地扇在摇头晃脑地吹着热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人味——那是皮肤代谢变慢、尿液残留、以及旧衣服发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少爷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身上的背带裤已经解开了一边的扣子,那件昂贵的亚麻衬衫上也沾染了这里的霉味。
他伸出手,掀开被子的一角。
那里不再是晶莹剔透的荔枝肉。
老乐的大腿内侧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是一层挂不住肉的旧绸缎。
那曾经被他无数次亲吻、摩挲的地方,现在长出了褐色的老年斑。
少爷拿着热毛巾,开始给她擦身。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慢得像是在穿针。
他擦过她的脖颈,那里曾经是他最喜欢咬的地方,现在却只剩下突出的喉结和松弛的皮肉。
他擦过她的胸口,那里平坦、干瘪,肋骨像是一排栅栏一样凸起。
老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少爷不清楚那是一种痛苦的呻吟,还是一种习惯性的撒娇,抑或是两者都有。
“轻点……”她嘟囔着,“疼……” 少爷的手顿了一下。
“哪儿疼?”他问,声音不再年轻,带着烟熏火燎后的沙哑。
老乐没有醒,她只是在梦呓。
“……太烫了……” 少爷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热毛巾,蒸汽正在缓缓上升。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回溯。
这间破败的公寓和三十年前那个半山豪宅重叠了。
他继续擦拭。
这一次,他擦到了她的下身。
那里不再有那种初生情欲的湿润,只有失禁后的狼藉。
他没有嫌弃,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熟练地换掉尿布,擦干净皮肤,撒上爽身粉。
那种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扬起,落在老乐干枯的皮肤上,像是一层劣质的糖霜。
“你看,”少爷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像是在跟那个三十年前的阿乐对话,“你没变成标本,我也没变成标本,我们都成了烂苹果。
” 老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角堆满了眼屎。
但在那一刻,在那一秒钟里,有一束光从那层浑浊的晶体后透了出来。
“少爷?”她叫了一声。
“在。
” “我梦见……”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梦见我是一块糖人……被你舔化了……” 少爷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把毛巾扔进旁边的水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睡吧。
”他帮她掖好被子,“梦都是反的。
” “不反……”老乐固执地盯着他,那只干枯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试图去抓他的手,“那时候……真好……” 少爷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像晚春的花一样勾缠着他,现在却像一只鸡爪,指甲长而弯曲,指缝里藏着污垢。
他没有躲。
他伸出自己的手,那只带着老人斑、戴着名表的手,握住了那只鸡爪。
“是啊,真好。
” “少爷,”老乐突然笑了一下,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天真,“下辈子……我不当阿乐了,你也不当少爷了。
” “那当什么?” “当……当两只狗。
”她说,“在街上跑,交配,被人打,也不怕。
” 少爷沉默了一瞬间,一瞬间的意思是很久很久。
“行。
”他说,“当狗。
” 他又想起了那个比喻。
两团被熬软了的、黏黏的东西,在锅里打着旋儿。
现在,锅干了,火灭了。
只剩下这两团黑乎乎的焦炭,还死死地粘在一起。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生锈的铁皮窗框。
那声音不再是雨点打在空罐上的羞耻喜悦,而是钉棺材的咚咚声。
少爷低下头,在老乐那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里没有果核,没有荔枝,没有金箔。
只有灰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