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
店不大,从门口到里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古老的橱柜、书籍、摆饰、骨董、宝石、灯座、油壶、符咒、法器以及人偶,不一而足。
柜台边还伫立着一座唐朝兵马俑,怒眼圆睁、相貌威严。
在堆着半个人高杂物的柜台里致中找到了那个满脸风霜、身形佝偻的八旬老妇,她鸡爪般的手指正擦拭着一具古老烛台,听得人声她抬起头来,层层叠叠的皱纹中眼睛流光四射。
“你来了?
”老妇尖细的嗓子问。
“恩!
阿嬷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致中奇道。
“我当然知道罗!
我是神奇小店的店主,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老妇脸上的皱纹明显开敞成笑脸。
“谢谢阿嬷上次卖我的符咒,果然有效。
”“现在的工作稳定吧!
其实这也是你命中注定该有的,不用谢我!
”四年前致中开车坠落山涯,大难不死,拖着颠簸的步伐重回社会,却在求职的道路上四处碰壁,有一天不知怎地闯进了这家店,老妇问过他的希望,给了他一张符咒,要他在月圆之日午时将灰烬和水吞服,也许可以有所帮助,致中依言而做,果然自那日起,谋职之路无比顺遂,便连功名也随心所欲。
尝过甜头之后,致中未尝没想过央求老妇卖些东西给他,让他告别跛脚,再度健步如飞,然而四年来造访这条巷弄不下数十次,却没有一次门是开的,今天下班恰巧路过此处,原想碰碰运气,没料到真的让他遇到老妇。
“不知道阿嬷有没有可以让我┅┅”致中才想说出心中想要的东西,阿嬷已经摇手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现在心中想的有两件事情,一件是我办不到的,因为我还没找到那种东西,根本就无法卖你。
另一件事我刚好有一瓶药丸也许可以办到,你可以拿去,不过我提醒你,这药丸的药效我还不清楚,只大略知道它的功用罢了。
”老妇拿起一个陈旧的瓷瓶交给致中,那瓷瓶有巴掌大,瓶身是宝蓝色的,相对两面绘着两具银色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也没有服饰,只用简单笔触勾勒出人体外形。
“我不能告诉你这药的功效,不过我保证跟你心中的两个希望一定有一个相符,反正世事都是刀之两刃,好事也许隐藏祸端,坏事或许含带吉兆。
你自个考虑要不要使用,我不能决定你的命运。
”老妇慎重的望向致中。
“这是让我跛脚康复的药吗?
还是让我变成透明人的药?
阿嬷,你就告诉我吧!
”致中央求道,他心中知道变为透明人的想法太过无稽,这药比较有可能是使他复原的药,他希望得到老妇的确定。
“说过不能说的嘛!
有些事该留给老天爷决定,我不能逆天而行呀!
人的命运得靠自己决定┅┅好了!
付我五千块钱吧,我要关门了。
”老妇伸出枯掌向他要钱。
“唔┅┅真的不能说?
呶┅┅钱给你┅┅怎么才三点多就要休息了?
这样赚的钱够你开销吗?
”致中递过五千块,很纳闷的问。
“桀桀┅┅小伙子这你就不知道了,阿嬷今天该卖的东西卖了,不趁早打烊休息还等什么?
”老妇尖细的嗓子笑了起来,边笑还边挥手要致中离去,致中眼看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悻悻然离开。
(2)致中把玩着手中的宝蓝色瓷瓶,心中有些忐忑,倒出里面的药丸,丸身像小时候玩耍的玻璃球一般大小,通体火红,闻起来带点杏仁香味。
瓶里就仅仅这么一粒,但一粒也就足够了,无论是治疗跛脚或者是变成透明人,一帖见效就再不须第二粒了!
等等!
要是变成透明人后无法变回原状,那可怎生是好?
难道一辈子以没有形体之身过日子吗?
象一个游魂,或者像飘荡在尘世的一股意识流?
那不孤寂的要命!
可是搞不好它真能治愈自己的跛脚,让自己回复过去意气风发的日子,给自己全新的人生。
这四年来残疾一如附骨之蛆,一丁一点的蚕食掉自己的自信与斗志,让自己浑像个边缘人般苟活于人间,食不知味、生不如死,那还不是活脱脱一具行尸走肉,离游魂又有多远?
吃吧!
致中心里这样想,如果真成为游魂也坏不到哪里?
最起码不用像现在一样承受许多同情与怜悯的眼光,那滋味让人极度自卑。
况且,搞不好这药丸还是治愈自己残疾的灵丹妙药哩!
真要好了,自己便可以放手追求玉婷,如若不然,自己也可以象风一般随在玉婷左近,如影随形、常伴玉人。
那瓶身上的两道人形在日光灯下绽放着银光,人形站成大字形,两掌在头上击合,好似正拍掌鼓励自己放手一试。
致中的脸激动成玫瑰色,胸膛里的心脏激烈跳动着。
对于这个攸关一生的决定,他已经有了决定。
人生若已跌落谷底,还会有失足的疑惧吗?
致中混着涎液服下了火红的药丸。
~~~~~~~~~~~~~~~~~~~~~~~~~~~~~~~~~~~蝉宝宝脱壳铁定是不舒服的,既使它已经胁生双翼、翱翔天际,它还是撕心裂肺的哀鸣。
蜕变前总会有黑暗期,先苦后甘本是世事的常规。
致中知道这点,所以当吞下药丸开始五内翻腾时,他咬着牙根蜷缩在床上。
虽然房间里开着冷气,浑身的汗水却像黄河溃堤般湿透衣衫。
残疾若能康复,短暂的苦痛又算什么?
每一处细胞都象是牵系着引线,同一时间炸裂开来,致中可以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改变,一如高楼大厦顿时夷为平地,也如同荒漠骤尔涌出甘泉,是再明显不过的脱胎换骨。
而痛苦延续了十数分钟,致中开始感觉神轻气爽起来。
“我康复了吗?
”致中带着喜悦一脚跃落床下,“噗登!
”一声,右腿吃力不住,致中摔个狗吃屎。
“怎┅┅怎么没有效呢?
”虽然身体轻快的象是三月的风,可是致中的心情却像腊月的雪般冰冷,他知道他的跛脚还是跛脚,区区的药丸终究解不了沉疴。
“唉!
我太奢心妄想了,这世间怎么可能有治愈我残疾的药呢,我伤的是神经!
要命的脊髓中枢神经。
”一滴眼泪不争气的滑落地毯。
顺着地毯往前望去是一面落地穿衣镜,致中瘫伏在地板上激烈喘气,稍稍一转眼,他竟然瞥见镜中浮现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致中看不见他自己,他只看到一件带有汗渍的T恤和一件运动短裤闻风不动的浮在地毯上端,象是有人穿着,衣袖跟裤管圆鼓鼓的。
致中揉揉眼睛再看,衣袖竟然也向上扬了扬,好似模仿他的动作正擦拭着眼睛。
“不会吧!
我┅┅我┅┅我竟然不见了!
”致中惊惧不已,撑着地板就想站起来。
“唔!
我┅┅我的手呢?
”虽然掌心传来撑着实地的触感,可是致中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手。
落地镜里的衣衫慢慢的浮了起来,就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我┅┅我变成透明人了!
”致中心脏发狂的跳动,脑袋乱纷纷,不知是悲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