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蒲团
所以一连睡了十几夜,没有一毫惊恐。
直到权老实回来之后,方才断了踪迹。
赛昆仑恐怕未央生年少心性,弄出事来,连日间也禁止他,不许到门前去窥探。
宁可自己做红娘,终日托名买丝替他传消递息。
权老实有几次在家,只说是生意主顾,平日与妻子交易惯的,自己倒立过一边,凭他两个说话,一味忠厚到底,不以诡谲待人。
这才叫做权老实。
始信天下的混名叫得一毫不差。
不像自家取表德,只拣好字眼称呼。
天下择交之法,不必察其为人,观其行事,只问此人叫做什么混名,就知道交得交不得也。
评曰:千古不传之秘,千金不易之方,尽为世人泄之,殊觉可惜!
【 《肉蒲团》 卷之三 觉后禅–秋】 湖上笠翁李渔(1611-1680)着第十一回 穿窬豪杰浪挥金 露水夫妻成结发 诗云: 豪杰从来数绿荫, 一逢知己便挥金。
衣冠亦复多豪客, 何事全无念友心?
艳芳与未央生睡了十几夜,那种云雨私情正在稠密之时,被丈夫回来打断好事,苦不可言。
心上想道,我起先只说天下的男子,才貌与实事决不能相兼,我所以去了才貌,单取实事。
把个粗蠢东西当做宝贝一般,终日吃辛吃苦,帮他做活。
那里晓得男子里面原有三件具全的,我若不遇着这个才子,枉做了一世佳人。
如今过去的日子虽不可追,后来的光阴怎肯虚度?
自古道“明人不做暗事”,做妇人的不坏名节则已,既然坏了名节,索性做个决裂之人,省得身子姓张肚肠姓李。
我常说从来的妇人,有红拂妓的眼、卓文君的胆,方才可以偷汉。
生平只偷一次,一偷就偷到底,连那个偷字后面也改正过来,才是个女中豪杰。
况且“淫奔”二字原分不开,既要淫就要奔,若度量后来奔不得,就不如省了那些孽障,做个守贞不二之人,何等不妙?
为什么把名节性命去换那顷刻的欢娱?
主意定了,就写书一封寄与未央生,约要私奔。
他当初在母家的时节,极喜读书写字,只因嫁做商人妇,就把笔研荒疏了,所以写的书扎如说话一般。
书云:情郎未央生赐览:自你不来之后,我终日对了饮食吞咽不下。
就勉强吃下去,不过三分之一。
我如今立定主意,随你终身。
你可速速料理,或是你烦赛昆仑进来盗我,或是我做红拂前来奔你。
只要期定日子,约在何处等我,不致彼此相左。
至嘱至嘱。
你若虑祸,踌躇不敢做此险事,就是薄悻负心之人,可写书来回我,从此绝交。
以后不得再见,若还再见我,必咬你的肉,当做猪肉狗肉吃也。
余言不尽,只此寄知。
辱爱妾艳芳敛衽拜寄 写了此书,立在门前,看见赛昆仑走过,付与他带去。
又怕未央生胆小,不敢行此险着,又生一计:终日寻是寻非,与权老实争闹,使他不能相容,好做朱买臣的故事。
就终日只推有病,一根丝也不络,连茶饭都要丈夫炊煮。
每日清晨起来,咒骂到晚方才停息,至于干事之时,把摆布前夫的手段从新放出来,要打发他上路,好嫁三样俱全的丈夫。
权老实见他日里憎嫌不过,只得竭力奉承,指望将功赎罪。
谁想夜里的功劳补不得日间的过失,爬下床来,就换了一副面孔,把一个如狼似虎的丈夫不消两月,磨得骨瘦如柴,恹恹待毙。
邻舍见了个个不平,只是惧怕赛昆仑,不敢说得。
权老实见妻子一向安心贴意,忽然改变起来,知他必有缘故,就在邻舍面前细问消息,说“我出门的时节,可曾有什么人在我家往来么?
”邻舍起先只推不知,后来见他盘问不过,又怜他是个忠厚之人,将来要死于淫妇之手,只得说道:“有便有一个人在你家走动,只是不可惹他,若惹他就有不测之祸。
”权老实道:“是什么人?
这等厉害?
”邻舍道:“就是天下驰名,人人俱怕,惯做神贼的赛昆仑。
旧时在你门前经过,看见你娘子美貌,就走来问我们说‘是哪一个的妻子’,我们说是你的令正。
他又说‘这样妻子嫁了那样丈夫,平日夫妻之间和睦不和睦’,我们又说是极相得的。
后来见你出去卖货,走来问道‘权老实这番出去有几日才得回来’,我们只说你去卖丝,有十几日才得回来。
不想那一日起,你家夜夜像有人说话一般,若是别个,我们就好出来稽查,你晓得太岁头上可是动得土的?
不去惹他,尚且要来照顾,况得罪他有个不来搅扰的?
又且律法没有邻舍捉奸之理,所以凭他自来自往,宿了十几夜,直待你回来方才断了这路。
我说便对你说,只好放在肚里,切不可泄漏出来,招灾惹祸。
就在令正面前也只宜隐忍,不可说破。
恐怕走漏消息,害你性命。
” 权老实道:“原来如此。
今既蒙吩咐,怎敢漏泄。
但他终有日落在我手里,待我拿住了他,杀头的时候,求列位高邻助我一臂之力。
”邻舍道:“这都是(岂犬)话,自古道‘拿贼拿赃,拿奸拿双”,他做了一世贼,不曾被人拿着赃,难道通了奸情就被你拿着双不成?
令正既被他奸,终有日被他领去,只保得不赔妆奁也就够了。
”权老实道:“怎见得如此?
”邻舍道:“他平素的手段你难道不知?
任你高墙厚壁,他也有本事进去,何况你这几间小屋?
终究被他钻进去把人领去。
人既被他领去,那屋中的财物岂保得不做妆奁?
你不可不堤防。
”权老实听了大惊,就对邻舍跪下求他画策免祸。
邻舍怜他情急,个个代他算计。
有的劝他休了妻子,断绝祸根;有的教他带了妻子搬远处去。
内中有一个老成的道:“这都不是主意。
他令正虽有可出之条,却不曾拿捉赃据。
把什么题目休他?
赛昆仑的路数没有一处不熟,随你搬在那里去,他也会寻着。
这都不是良策。
依我愚见,只有将错就错之法,可以做得。
你妻子既然无心靠你,留在家中也没有用。
不如卖些银子用用。
若卖与别人,令正决不肯去。
就是塞昆仑知道,怪你断他恩爱,也要来报仇。
不如就卖与他。
他既然爱你令正,或者肯出一二百两也不可知。
你拿了这宗银子过来别讨一个妇人理家,自然不至招灾惹祸。
又得了人又保得不破财,岂不两便?
”权老实道:“此计甚好。
只是我自己不好去说,须得别一个对他说话便好,不如列位中那一位肯替我周全否?
”邻舍道:“若肯如此不妨与事,只是卖去之后,你不可生端,说我们通同奸贼,占你妻子,这就使不得了。
”权老实道:“若做得成,我身家性命都亏列位保全,怎敢做此负心之事么?
”众人听了就大家酌拟一个会说话的,约次日去寻赛昆仑说话。
却说未央生自与艳芳别后,害起相思病来,终日废寝忘食。
欲要赛昆仑去拐他出来,又恐他丈夫缉获;欲领他远去,又想起两个特等妇人不曾弄得上手,舍不得丢了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