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古代当贵妇
赵重歪在炕上,望着窗纸上明灭的光影,忽然又想起了前世的除夕夜。
那时她住在深圳的出租屋里,除夕夜通常是一个人过的。
她会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蘸着醋吃。
吃完便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人晒的年夜饭照片,大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一家子老老少少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她看着那些照片,有时会想,那些人的家里可真热闹啊。
然后她便划过去,看下一个。
春晚是开着当背景音的,但她从不认真看,只是听着那热闹的声响,让出租屋里不至于太安静。
到了零点,窗外会有一阵短暂的爆竹声——是物业在指定的地点点燃的,大约持续十几分钟,便又归于沉寂。
然后她关掉电视,去洗漱,躺下,听着窗外那一片死寂——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此刻,窗外是持续不断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
有个大号烟花“咻”地一声窜上天,在半空中炸开,亮光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亮,跟着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热腾腾的,活生生的,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她将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看了看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
那糕蒸得松软,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入口绵软,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与她从前在超市买的那种机器做的桂花糕截然不同——这糕是用手揉出来的,用柴火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实在的人情味。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忽然觉着,自己似乎有些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云岫见她吃了糕,便又替她斟了一杯酒,小声道:“夫人再喝一杯罢,这桂花酒是苏州的方子,后劲不大,喝两杯暖暖身子。
”赵重便端起杯来,又喝了一口,觉着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温的,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胸中的那一丝闷气。
她又吃了一块糕,喝了几口酒,觉着身上暖和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外头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云岫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把银签子,慢慢地剥着核桃。
她手巧,剥出来的核桃仁整整齐齐的,放在一只青花碟子里,不一会儿便堆了小半碟。
她将碟子往赵重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夫人吃几个核桃,补补脑。
” 赵重“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那核桃仁脆生生的,在齿间碎裂,散发出一股微微的涩味,混着一丝甘甜。
“前头可热闹?”她问。
云岫道:“热闹得很。
各房都摆了席,二老爷那边还叫了一班小戏,正在唱着呢。
隔着几重院子,还能听见管弦声。
”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
外头忽然“砰”的一声响,一团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将屋子里照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她在那一亮一暗之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世子呢?”她又问。
云岫顿了顿,方道:“世子在松涛馆里,一个人用的饭。
说是明日要早起朝贺,便没有过来。
” 一个人。
赵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她又想起了祠堂里那个跪在最前头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叩首时一丝不苟,目光却始终不与她对视。
“他走之前,在报恩寺住了七天,都做了些什么?”她问。
云岫道:“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日间焚香礼拜,吃斋茹素。
听墨竹说,世子这七日里话很少,做完功课便回禅房读书,也不与其他人多走动。
倒是有一回,他半夜一个人起来,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站了好一会儿。
墨竹问他看什么,他只说‘没什么’,便回屋去了。
” 赵重听了,沉默良久。
她想着想着,便想起了前世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个闷葫芦,不爱跟爸妈说话。
过年回家,爸妈问什么她都嗯嗯啊啊地应着,吃完饭便躲进房间玩手机,门一关,谁也不理。
有一年除夕,她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盘饺子,放在她桌上,说:“别玩手机了,吃几个饺子,跟妈说说话。
”她头也不抬,说:“知道了,一会儿吃。
”然后她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她听见门关上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微微地疼。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心情——站在门口、端着饺子、看着那个永远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外头的爆竹声更密了。
子时将近,府中各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连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在嗡嗡地响着。
天上更是热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流光溢彩,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云岫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点燃了挂在廊下那挂早就备好的小鞭炮。
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得廊下的柱子忽明忽暗。
放完了,她又将一束烟花棒递给赵重,笑道:“夫人放一支罢,去去晦气。
” 赵重接过来,走到门口,将烟花棒凑到烛火上点燃了。
那烟花棒嗤嗤地冒着火星,先是银色的,又变成金色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像一束在夜风中燃烧的流星。
她忽然想起,在深圳的那几年,她也曾在除夕夜跑到楼下的广场上,买过几根烟花棒。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手里举着烟花棒,看着那火星在夜风中消散,四周是高耸的楼房,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光,远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
她放完了,将那根烧黑的铁丝扔进垃圾桶,便上楼去了。
那时她心里很平静,什么也没想。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国公府的廊下,身后是一个忠心的丫鬟,眼前是满天璀璨的烟花,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这一切都热闹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那支烟花棒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只剩一根黑漆漆的铁丝,还微微烫手。
她将铁丝递给云岫,转身回了屋里。
她站在屋中,望着一室的灯火。
桌上那半壶桂花酒还温着,那碟核桃仁已吃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子时已过。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正月初一,五更天,还黑沉沉的。
赵重被云岫轻轻唤醒时,外头一片寂静——那是除夕狂欢后的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懒懒散散的,像是放爆竹的人也累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便觉着浑身酸痛——昨儿守岁到子时过后才歇下,总共也没睡两个时辰。
云岫已备好了香汤,伺候她沐浴更衣。
今日要穿的是全套的一品命妇冠服——先穿真红大袖衫,那衫子料子厚实,通身织着金线暗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外头罩一件织金凤纹霞帔,那凤纹用金线绣成,在胸口盘绕展开,一只展翅的金凤,口中衔着一串璎珞;腰间束一条玉带,垂着七事荷包;最后是那顶珠翠七翟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冠上缀着珍珠宝石,前头一排垂珠,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花。
云岫又替她理了理霞帔的垂带,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道:“夫人今日这一身,才是正经的国公夫人气派。
”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珠围翠绕,华贵非凡,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穿着礼服的菩萨。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她伸手正了正冠上的垂珠,道:“走吧。
” 出了静馨院,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东边的天际线只有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脸上微微一紧。
轿子已候在院门外了——是一乘青帷小轿,由两个轿夫抬着。
她上了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云岫跟在轿旁,手里拎着一盏羊角灯,那灯在晨风中晃晃悠悠的,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轿子出了成国公府的大门,沿着清波门街一路往南走。
街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过了,堆在路边,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
此刻天还未亮透,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轿夫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着。
偶尔有一两顶轿子从对面过来,彼此擦肩而过时,轿帘微微晃动,露出里头一闪而过的人影——大约是别府的诰命夫人,也是赶着去朝贺的。
赵重坐在轿中,轿帘微微晃动,外头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想着前世的元旦——那时她通常睡到中午才起,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人发的跨年照片,有在酒吧倒计时的,有在江边看烟花的,有在家里吃火锅的。
她什么也不做,就躺着,翻来覆去地刷手机,刷到手机快没电了,便起来泡一碗方便面。
那个元旦过得浑浑噩噩的,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是一天的假期罢了。
而此刻,她穿着一身沉重的命妇冠服,坐着一乘青帷小轿,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去往一处官署,向一个从未见过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这仪式感,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只是觉着,这个年,到底是不一样的。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轿子在一处官署门前停下了。
赵重下了轿,抬头一看,原来是设在城中指定的一处朝贺之所——朱雀门外的一处别馆,五开间的正厅,门前悬着明黄的帷幔,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青袍的内侍。
已有七八位命妇到了,按品级各自站着,有的相熟的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有的独自站在一旁,低头理着自己的衣襟。
她们见了赵重,有的点了点头,有的福了一福,有的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去了。
她虽不认得这些人,却也知道,这些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有公侯伯府上的,有大员家的,品级高的站前头,品级低的站后头,阶级分明,秩序井然。
一位穿着紫色袍服的内侍走出来,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拖着嗓子道:“各位夫人请了——吉时将至,请按品级站好,静候旨意——” 一众命妇便依言站好了。
赵重按着自己的品级站到了第二排。
她前头站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穿着一品的大红织金霞帔,头上戴着七翟冠,虽是满头白发,背却挺得笔直。
后头站着几个年轻的,大约是三四品的宜人、恭人,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内侍又扬声喊道:“圣旨到——跪——” 一众命妇齐齐跪了下去。
赵重跪在人群中,学着旁人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下头去。
她听见那内侍展开圣旨,拖着长音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荡着,嗡嗡嘤嘤的,她听不真切那些辞藻——大约是些“圣寿无疆”、“国泰民安”、“皇恩浩荡”之类的吉利话。
她只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地,砖缝里嵌着一点干枯的青苔,灰扑扑的。
她俯下身去,额头触及那冰凉的青砖地。
那青砖地硬邦邦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人格外清醒。
赵重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时,她办公室楼下便是地铁口,每天早高峰,她随着人潮涌进站里,在刷卡机的“滴”声中挤进车厢,被人群裹挟着,像一片被水流推动的树叶。
她从没跪过任何人,也从没向谁磕过头。
而此刻,她跪在一座陌生的官署中,向一个从未谋面的皇帝磕头行礼——这滋味,说不清是荒谬还是真实,只是觉着,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她也不知这层膜是保护她还是囚禁她,只是默默地伏在地上,听着那内侍拖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礼毕,站起身来时,她听见前头那位白发老夫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
厅中的气氛松了下来,有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赵重也扶着云岫的手,慢慢走出了别馆。
出了门,冷风迎面一吹,她方觉着背上已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府中时,已是巳牌时分。
赵重换下那身沉重的冠服时,只觉着肩颈酸痛,头顶被那冠子压得发麻。
云岫替她揉了揉肩膀,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她刚喝了一口,外头便通报说亲眷们陆续来拜年了。
头一拨是大伯梁振邦夫妇。
梁振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年过得不错。
他进了正厅,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过年好。
今年气色大好了,比我前些日子见到时还精神几分,可见这病竟是全好了。
这是府上的福气,也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气。
” 旁边他夫人周氏穿着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也跟着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赵重与他们见了礼,让了座,吃了杯茶,说了一阵子客气话,他们便起身告辞,往别处去了。
接着是各房晚辈来拜年。
先是二房几个没有分家的晚辈,领着各自的孩子来磕了头。
接着是几个远房的旁支,赵重并不认得他们,只听云岫在旁低声提点:“这是三房的二爷……这是四房的五爷……那位是姑太太家的表少爷……”她一一应着,点头,赏了荷包,又说了几句“过年好”、“长高了”、“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那些孩子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大大咧咧的,领了荷包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正说着话,外头通报说世子来了。
厅中的声音低了下去。
梁继业穿着一件月白的素锦袍,领着梁继祖、梁玉柔并几个更小的庶弟庶妹走了进来。
他走到厅中,当先跪下,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
”说着,那端正的一张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深深地一拜下去,额头触地。
后头梁继祖也跟着跪下,一板一眼地磕了头,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
”接着是几个小的,参差不齐地跪了一地,有说“给母亲拜年”的,有说“母亲新年好”的,还有一个小不点大概还没学会说话,只张着嘴啊啊了两声,便跟着姐姐磕了个头,逗得旁边几个丫鬟忍不住抿嘴笑了。
赵重看着跪了一地的小辈,心中微微一动。
她定了定神,一一发了红包——用红纸包着小银锞子,铸成梅花、海棠式样,每人一包。
发到了梁玉柔时,那小姑娘接了红包,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母亲”,便又低下头去。
赵重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簇新的粉红小袄,扎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但性子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张扬,倒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雀。
她想起方才守在窗前时,云岫说是柳姨娘披着狐裘过了两趟,心里便隐隐有一丝不快。
赵重心中暗暗一哂,又补了一句:“玉柔这几日可吃了桂圆糖糕?厨房新蒸的,回头叫人给你送一碟子去。
”梁玉柔听了,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吃过了,好吃,谢谢母亲。
”声音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哼。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留他们吃了杯茶。
赵重试着与世子说了几句话——问他年课如何,近日读了什么书。
梁继业一一答了,答得恭敬简短:“回母亲,年课不曾落下。
近日在读《孟子》,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
” 他说话时,目光垂着,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并不抬头看她。
赵重又问:“在报恩寺住了七日,可习惯?”他道:“习惯。
寺中清净,读书倒也专心。
”又是一句简短的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赵重心中有些发闷,却也不好说什么,又坐了一回,便让他们散了。
最后来的是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妆花褙子,满头珠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香喷喷的,携着女儿梁玉柔进来。
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磕了头,口中道:“妾身给夫人拜年了。
愿夫人新岁吉祥,百事顺遂。
”又推了推女儿:“玉柔,给母亲磕头。
”梁玉柔乖巧地磕了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母亲新年好”。
柳姨娘这才站起身来,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夫人今儿气色真好,这衣裳也衬肤色。
妾身前儿还说呢,夫人这一病好了,府里总算有了主心骨了。
今年必是个好年景,妾身瞧着那腊梅开得好,便知今年事事顺遂……” 那话说得热络非凡,仿佛前些日子的冷淡与架弄都是假的一般。
赵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地应着,赏了两个荷包,便道:“姨娘辛苦了,且回去歇着罢。
年下事多,早些歇着,别累着。
”话说得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
柳姨娘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好再留,又殷勤地说了几句,方带着女儿去了。
她走后,正厅中便空了下来。
赵重坐在椅上,望着门口那一地碎金纸屑——是方才放鞭炮留下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些金纸屑上,亮闪闪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她坐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来,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回静馨院。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分糖吃,见了她,略略蹲了蹲身,便又低下头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回到屋里,脱下那身通袖袄,换了家常的衣裳。
云岫替她卸了发髻,篦了篦头发,她觉着头皮松快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外头的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大约是哪个调皮的小么儿,偷了剩下的鞭炮,在院子里偷偷放着玩。
那声音虽说与方才祭祖时的肃穆、朝贺时的庄严相距甚远,却自有一番活气,是这个年里最不打紧、也最真实的那一部分。
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廊下小丫鬟的嬉笑声,听着远处厨房里传来的锅勺碰撞声,慢慢地,慢慢地,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竟连晚饭时分也未醒来。
云岫进来看了两回,见她睡得安稳,便没有叫醒她,只将一盏热茶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又将火盆里的炭添了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外,日影斜斜地移过窗棂,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了。
正是: 礼罢南郊人散后,满城爆竹换年光。
残妆卸尽灯花落,一枕新霜入梦长。
第8回 炉暖香温初尝极乐,心猿意马渐入迷津
正月初一的夜,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府中的灯火便渐渐阑珊了。
日间那一番热闹——元日朝贺、各处拜年、亲眷酬酢——到此刻都已歇下。
诸般礼数走完,各院的人也都散了,偌大的国公府便安静下来。
只偶尔有一两阵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打着旋儿,灯影摇摇晃晃的,将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
静馨院里,地龙烧得正暖,暖帘也放下来了,炭火的气息与残存的几缕安息香混在一起,氤氤氲氲的,将屋子里的寒气都隔在外头。
正房外间,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收拾日间剩下的香烛纸马,一个压低声音道:“今儿可真是忙得脚不点地,我腿都站直了。
”另一个打个哈欠,道:“这还算好的呢,真到了正月十五,还有得忙的。
”说着,将那一堆纸马拢了拢,抱到耳房里去了。
内室里,赵重歪在炕上,正对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发呆。
她日间穿的那一身一品命妇冠服已经卸了,头上那沉甸甸的珠翠七翟冠也摘了去,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松松地拢着。
头发只随意挽了个髻,簪了一枝素银簪子,脸上薄薄的脂粉也洗去了,露出底下白净的肌肤来。
她歪着身子,一手支着腮,一手搭在膝上,眼睛虽看着那画,神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几日从除夕到元旦,忙得她脚不点地——先是在祠堂中祭祖,受了那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得膝盖发麻;次日五更便起,穿戴命妇冠服,去那朱雀门外的朝贺之所行朝贺之礼,回到府中又是亲眷拜年、各处酬酢,一张脸笑僵了又揉了揉,再笑僵一回。
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当面奉承、转身敷衍的嘴脸,越想越烦。
从前的她,只在电脑屏幕前坐着,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何曾应付过这许多人、许多事? 可这几日下来,她也渐渐摸出些门道来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什么事该摆什么脸色,虽还谈不上游刃有余,倒也勉强应付得过去。
只是应付归应付,心里终究是累的。
那种累,不是干了一天活儿之后的疲乏,而是时时刻刻提着心思、不敢放松一刻的紧绷,像一根琴弦,被拧得紧紧的,嗡嗡地响着,随时都可能断。
她翻了个身,朝外唤道:“云岫。
” 云岫正在外间收拾衣裳,听见叫,忙搁下手中的活计,掀帘进来,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赵重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可把我累坏了。
那些虚礼往来,比打仗还累人。
你今晚可得好好给我松泛松泛。
” 云岫听了,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她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两个小丫鬟便提了几桶热水进来,在屏风后兑入浴桶中。
那热水倒进去时,蒸汽腾腾地升起来,又在桶中撒了一把干玫瑰花苞,那花苞遇了热水,便慢慢舒展开来,在水中浮浮沉沉,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又试了试水温,便垂手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云岫请赵重宽衣。
赵重将那件厚绸长袄解了,又将里头的小衣也除了,赤条条地站在屏风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子——雪白饱满的乳,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臀,腿根紧实,肌肤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穿越这几日,她已渐渐习惯了自己这副女体,不再像头一晚那样对着镜子发愣了。
只是偶尔低头时,看见那两团白花花的软肉轻轻晃动,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这真是自己的身子么? 但那种恍惚,也越来越淡了。
她扶着云岫的手,抬腿跨进浴桶里。
那热水没过她的腰肢,一直漫到胸口,温热的水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她靠在桶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着浑身的筋骨都松泛了些。
云岫挽起袖子,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只小小的丝瓜络,蘸了香胰子,细细地替她擦洗。
先擦肩颈,沿着肩胛骨画着圈儿往两边推开;再擦脊背,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走,手法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
那香胰子是桂花味的,搓出来的泡沫雪白细密,带着幽幽的香气,与水中玫瑰花的清甜混在一起,倒说不清是哪一种香了。
云岫一面洗,一面道:“明日是正月初二,姑奶奶们要回门,二老爷那边也要来人,还有几家世交的年礼要回,又得忙一整日。
夫人今晚且好好耍耍,松快松快,明日才有精神应付。
” 赵重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由她伺候,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你倒会安排。
也罢,今晚什么都听你的。
” 云岫笑了笑,不再说话,只专心替她擦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