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古代当贵妇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在那“一千三百两”上停留了许久,方轻轻合上簿子,收入妆奁的暗格之中。
那妆奁是紫檀木的,面上雕着缠枝莲纹,暗格设在最下一层的夹层里,外头盖着一层绒布,若非知道底细的人,轻易发现不了。
她将那簿子放好,又将绒布铺平,盖上盖子,方直起身来。
云岫见她神色疲惫,便轻声道:“天色不早了,主子先歇着罢。
明日还要理事呢。
” 赵重点了点头,由着她替自己卸下钗环,褪去外衣。
云岫服侍她洗了脸、漱了口,又铺好了被褥,方吹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
赵重躺了下来。
被褥是白日里新晒过的,带着一股暖暖的太阳味,裹在身上倒也熨帖。
可她闭上眼,那账册上一行一行的数字便浮现在眼前,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排着队从她脑子里爬过。
一千三百两,一年一千三百两。
她算了算,她前世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干一年,到手也不过十来万块钱,折合银子也就一千多两。
而她在这国公府里,一年的进项被底下的人侵吞掉的数目,便抵得上她前世一年的血汗钱。
这还只是她能查到的部分。
那些查不到的、藏得更深的,又该有多少?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
那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的,像一张模糊的网,将她密密地围在中间。
她想到柳姨娘,想到王德贵,想到那个与柳姨娘暗中有往来的二老爷梁振邦,想到那些见了她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说她“没主意”的下人们。
这些人像是一根一根的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大网,而她自己,则像是一只被困在网中央的蛾子,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挣不出去。
可她又想,蛾子虽小,若肯咬牙去啃,那网也不是啃不破的。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那模糊的帐顶,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轻声开口道:“云岫。
” 云岫在榻下的脚踏上铺了被子,正将睡未睡的,听见她叫,便应了一声:“主子还没睡?” 赵重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明日,去把库房的钥匙拿来我看看。
” 云岫在黑暗中怔了一怔,随即轻声应道:“是。
” 暖阁中复又安静下来。
外头风声呜呜地响着,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碰撞,那声音清脆而空灵,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中。
赵重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账册上的数字仍在她脑子里打转,柳姨娘的笑脸、王德贵的谄媚、二老爷梁振邦的暧昧、下人们的闲话,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她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闷闷的,发散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将那锦被揉得窸窣作响。
云岫在脚踏上听着,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便轻声问了一句:“主子可是睡不着?” 赵重嗯了一声。
云岫便披了衣裳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暖阁里拢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昏的,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也不说话,只伸出手来,轻轻地搭在赵重的肩头,隔着寝衣缓缓揉按起来。
那手温温的,力道不轻不重,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推揉,像是要将那团堵在胸口的闷气一点一点地化开。
赵重起初还绷着身子,不多时便在那温热的掌下渐渐松了下来。
云岫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时轻时重地揉着她的肩颈,又从肩头一路推按到后腰,每一下都落在她僵硬的肌理上,将那白日积攒的疲惫一寸一寸地化开。
赵重不由得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口浊气吐出来,胸口果然松快了些。
云岫一边揉按,一边低声道:“主子今日受委屈了。
那些下人嘴碎,不值得动气。
可奴婢也知道,叫主子完全不在意,也是不能够的。
毕竟主子是这府里的主母,被人在背后这般嚼舌根,换做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 赵重闭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她任由云岫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游走,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抚之意,比什么话都管用。
云岫按了一会儿,忽然道:“奴婢给主子推一推精油罢,解乏最好。
”说着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来。
拔开瓶塞,一股温润的香气便散了出来,是檀香混着依兰的味道,沉沉地、暖暖地,在狭窄的帐中弥漫开来。
她倒了些在掌心,双手搓热了,方重新复上赵重的肩背。
那精油触到肌肤的瞬间,便微微地发起热来,温温的,像是一股暖流从皮肤渗进肌理深处。
云岫的双手沾了那精油,滑腻腻地在她背上推开来,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却不觉得疼,只觉得酸酸胀胀的,像是有只手探到了骨头缝里,将那藏在深处的酸乏一缕一缕地掏了出来。
赵重被那温热的触感撩得身子一颤,嘴里不由得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又忙咬住了唇。
那声音又软又腻,在这静夜里听着格外分明,连她自己都觉着有些羞人。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根已烫了起来。
云岫却只作不曾听见,手下不停,又沿着她的脊沟一路往下推去,掠过腰窝,落到后腰上。
那双手触到她腰侧时,赵重的腰肢不自觉地绷了一绷。
云岫觉察到了,指尖便在那腰侧轻轻刮了一下,像是无意间蹭过似的,却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沿着脊柱一路窜上来,直窜到后脑勺。
“云岫……”赵重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云岫低声道:“主子别动。
头一回用这精油,要推透了才见效。
”说着,她的手指沿着赵重的腰线缓缓滑向小腹。
那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蹭松了,她的手便从那松开的衣襟之间探了进去,指尖覆在温热滑腻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儿。
赵重的小腹平坦而柔软,在她掌下微微起伏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扑腾着,却又不肯飞走。
云岫的手游走得极有章法。
她先用掌根在赵重的腰腹之间缓缓揉按了几圈,将那精油推开,待肌肤吃透了那股温热,方换了手法。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肚脐下三寸的位置,微微用力按压下去,停了一息,又松开。
如此反复三五次,赵重只觉着那按压之处有一股热流聚拢起来,沿着小腹向下蔓延,直往那腿心深处钻去,暖洋洋的。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两颗乳儿在寝衣底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寝衣已被蹭开了大半,露出一大片白腻的胸脯,那锁骨线条优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云岫的目光落在那里,手上却不停,沿着她的小腹缓缓向下,掠过耻骨,轻轻覆在了那腿心之处。
赵重“啊”地低呼了一声,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却将云岫的手夹在了腿间。
那手掌温热而柔软,隔着薄薄的亵裤贴在她的私处上,那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云岫也不急,只将手静静地覆在那里,指腹轻轻画着圈,隔着亵裤缓缓摩挲。
那触感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比任何重压都更撩人。
赵重只觉得那一片湿热的酥麻从腿心蔓延开来,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悄地融化,化作一汪温热的泉水,正从那深处缓缓渗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那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她。
云岫便低下头去,在她耳畔轻声道:“主子放松些。
奴婢替主子松散松散,睡个好觉。
” 说着,她的手便从赵重的腿间抽了出来,指尖上沾着一缕滑腻的水光。
她将那手在赵重的小腹上轻轻抹开,那湿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赵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你这丫头……”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并不回话,只将手掌重新复上她的胸口。
那掌心带着精油的温热和茉莉花的残香,缓缓地按在她的心口上,顺着肋骨的方向轻轻推揉。
赵重的心跳得又快又乱,隔着胸腔传出来,咚咚的,像是要撞破那层骨肉跳进云岫掌心里去。
云岫的手从胸口缓缓滑向腰侧,又从腰侧绕到后腰。
她的指尖像是带着一簇小火苗,所过之处皆留下一片滚烫的印记。
她沿着赵重的脊柱一路向上,指腹在每一节骨节上轻轻按压,揉开那僵硬的肌理,直到按到后颈与肩胛相接之处。
那里是赵重最僵的一块,她按下去时,赵重不由得闷哼了一声,像是被触到了某根深埋的弦。
云岫便在那个位置上多揉了几圈,指腹画着圆,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将那僵硬的肌理一点一点地揉开。
赵重只觉着那一股酸胀从那一点扩散开来,沿着肩胛骨向四周漫延,酸过之后便是一阵说不出的松快,像是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骨缝子里一丝一缕地逸了出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热又长,仿佛将白天积攒的郁结一并吐了出去。
云岫又替她揉了揉手臂和小腿。
她握着赵重的手腕,沿着手臂内侧的经络缓缓按压,从手腕一路按到肘弯,又从肘弯按到腋下。
每按到一处,赵重便觉着那一处酥酥麻麻的,像是有细细的电流在皮下游走。
按到腋下时,赵重痒得缩了缩身子,低低笑了一声:“痒……” 云岫也跟着笑了,却不收手,只放轻了力道,用指腹绕着那处缓缓画圈,又道:“忍一忍,这里通了,夜里睡得才安稳。
”说着,她又沿着赵重的大腿外侧一路按下去,掠过膝弯,按到小腿肚上。
那小腿肚因白日走路有些发硬,云岫便用掌心裹着那处,缓缓揉按,直到那僵硬的肌理渐渐柔软下来,方放下。
这一套按下来,赵重只觉着浑身都松快了许多,像是被人从头到脚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些白日里的烦闷、憋屈、恼怒,都随着云岫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软软地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只觉着浑身酥软,眼皮也沉重起来。
云岫取了一块干帕子来,将她背上残留的精油轻轻揩去,又替她拢好寝衣,盖好被子。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正在沉淀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方吹了床头那盏小灯,在黑暗中轻轻躺回脚踏上的铺位。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断断续续的。
赵重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睡眠。
云岫却没有立刻合眼。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方轻轻翻了个身。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和名字,又想着明日取库房钥匙的事,想着王德贵那家子的事,想着碧桃那丫头还能从芙蓉苑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她想着这些事,倒不觉着厌烦,只觉着像是手里头理着一团乱麻,虽然一时解不开,但只要一根一根地理下去,总有理顺的时候。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外头风声渐息,又听着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天了。
她方慢慢闭上眼,沉沉睡去。
正是: 偶听闲言刺骨寒,归来灯下认真账。
始知金玉其外表,败絮其中已多般。
第5回 小年祭灶冷眼旁观,静夜藏机暗蓄锋芒
腊月二十三,五更刚过,成国公府的灯笼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从各院的窗纸里透出来,糊成一片昏黄,映着廊下未化的残雪,倒比平日里亮堂些。
厨房的烟囱已冒了半个时辰的青烟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袅袅地升着,散在屋脊上头,又被北风吹散了去。
今日是小年。
俗语说“官三民四船家五”,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按着官家的规矩,二十三这日祭灶。
天色尚未大亮,各处院落的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脚步声杂乱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呵斥声、水桶碰撞声、扫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府中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个大日子,比不得寻常。
静馨院里,赵重已经梳洗完毕。
她坐在镜前,由着云岫替她篦头发。
那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梳得头皮微微发麻。
烛台上的油灯还剩了小半截,火光映在铜镜里,将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端正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清减,但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皮肤滑腻腻的,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
“夫人今儿气色真好。
”云岫在后头轻声道,手上不停,将那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堕马髻,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点翠金凤钗来,簪在髻侧。
那凤钗微微晃动着,凤口衔着的珍珠映着烛光,一明一灭的。
赵重没有答话,只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回,伸手将那凤钗扶正了些,方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紫织锦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暖烘烘地围着脖颈;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虽不算新,却也齐齐整整。
腰间系了一条杏黄汗巾,垂着穗子,走动时轻轻摆着。
她理了理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几日怎没见世子过来?” 云岫正蹲着身子替她理披风的下摆,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道:“夫人忘了?前两日世子便出府去了。
太后娘娘在报恩寺设了祈福道场,各府世子都要去代母祈福还愿,这是宫里的规矩。
世子腊月二十便动身了,要在寺中斋戒七日,要到除夕那日才能回府呢。
” 赵重听了,怔了一怔。
她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腊月二十便动身了,正是她醒来的第三日。
那几日她还在懵懵懂懂之中,许多事都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那少年已经离府好几天了。
“太后娘娘设的祈福道场?”她问。
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边替她整理披风的系带,一边道:“是。
每年腊月二十起,太后娘娘都要在报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皇嗣祈福,为国运祈福。
京中各府皆要遣世子或嫡子前往,代母斋戒焚香,这是老规矩了。
世子在寺中住七日,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吃斋茹素,不得沾染荤腥酒色,直至除夕方得归来。
”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想着那个少年,穿着素袍,跪在香烟缭绕的佛前,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叩首。
那画面在她脑海中浮起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少年是为谁在叩那个首——是为太后娘娘,是为国公府的体面,还是心里头也记挂着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他走的时候,可曾来过?”她问。
云岫道:“来过的。
腊月十九那日傍晚,世子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夫人的病情。
奴婢说夫人这几日略好些了,他便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
第二日一早便出府了。
” 那就好。
赵重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云岫口中转述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可她又想着,那少年既然已走到院门口了,为何不进来坐一坐,哪怕只是隔着帘子问一句呢……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他来时她正昏睡着,人事不知,进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有再问。
云岫替她系好了披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夫人今儿这一身,精神得很。
”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什么,只抬步往外走。
云岫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
廊下的风灯还没熄,在晨风中轻轻晃着,灯下的穗子拂过灯笼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见了人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从静馨院到前厅,要过一道月洞门,穿一带长廊。
这段路赵重这几日走了好几回了,已渐渐熟稔。
那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前几日新贴了一副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倒还端正,只是那纸边已有些翘了,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长廊尽头,拐个弯,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起来。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物件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当心当心,别碰着那花瓶”。
绕过影壁,便见前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隔着一道门槛,便能看见厅中央那张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婆子正围着桌子忙活,一个在摆碟子,一个在理香烛,一个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新糊的纱灯。
柳姨娘站在桌前,正背对着门口,指使两个小丫鬟往碟子里摆糖瓜。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在那一片灰扑扑的晨光里,红得格外扎眼。
腰间束着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头上银簪珠翠,锃明瓦亮。
她一面摆一面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在厅中回荡着: “那碟子麦芽糖,往左边挪挪。
对,就是那里。
那碟子核桃酥,搁中间,别挤着那糖瓜。
仔细些,别碰翻了。
”说着,又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个管事婆子道:“那灶王码子可请来了?回头烧的时候要用,别到时候找不着。
” 那婆子连忙应道:“姨奶奶放心,已备下了,在供桌底下压着呢。
” 柳姨娘又道:“香烛呢?昨儿我叫你多取几对备着,可取来了?” 婆子道:“取来了取来了,在那边条案上放着呢,姨奶奶只管放心。
” 柳姨娘这才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将那碟子核桃酥重新摆了摆。
赵重在门口站了站。
厅中来往的人不少,有捧香炉的,有端供品的,有在门口挂灯笼的,人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见她,略蹲一蹲身,叫声“夫人”,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像是怕耽误了工夫。
赵重也不在意,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柳姨娘一眼瞅见她,便放下手里的碟子,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到赵重面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病体初愈,不敢劳动,便自作主张将这些琐事先料理了。
夫人只管坐着指点便是。
” 说着,她亲手搬了一张太师椅来,搁在供桌旁侧,又拿袖子在那椅面上拂了拂,笑道:“夫人请坐。
这些粗笨活计,妾身来做便是。
夫人只管歇着。
”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便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她接在手里,揭开盖碗,见那茶汤碧绿清亮,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她也不喝,只将那盖碗捧在手中,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柳姨娘见她坐下了,便转身又去忙了。
一时之间,往来禀事的人络绎不绝,皆往柳姨娘跟前凑。
先是管厨房的孙婆子来了。
这孙婆子生得圆脸大眼,腰身壮实,穿着一件蓝布围裙,上头满是油渍水渍,前襟那块颜色格外深些,像是常年擦手擦出来的。
她走得急,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也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姨娘跟前,压着嗓门道:“姨奶奶,今儿的席面,四凉八热一汤,妾身已拟了单子,姨奶奶过过目?” 柳姨娘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点了点头:“使得。
那红烧蹄髈,记得叫他们炖烂些,二老爷最爱吃这道菜。
还有那栗子烧鸡,栗子要挑好的,别拿那些发黑的充数。
” 孙婆子连连点头:“姨奶奶放心,妾身亲自盯着。
那蹄髈已下锅了,用的是五花三层的上等好肉,方才妾身去看了一回,已出了油,炖到晚间,定是入口即化。
”说着,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姨娘,厨房里那几斤上好的瑶柱,是前日采买上送来的。
妾身想着,年下各处送年礼,兴许用得上,便先收起来了,没入账。
姨奶奶看,是留着自家吃,还是……” 柳姨娘摆了摆手:“你先收着,回头再说。
这种小事,不必来回我。
” 孙婆子会意,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从赵重脸上扫过,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略略低了低头,便快步出了厅门。
那围裙的下摆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面粉印子。
接着管库房的赵管事来了。
这赵管事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走到柳姨娘跟前,躬了躬身,道:“姨奶奶,库房里那套铜五供已取出来了,今儿一早叫小么儿们擦了两遍,锃光瓦亮的,姨奶奶可要过目?” 柳姨娘道:“不必。
你办事,我放心。
” 赵管事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又道:“还有一事。
前儿姨奶奶吩咐的那批年礼,已装好箱了。
只是那金华火腿,库里存的不多了,统共只有十来条。
各处的单子加起来,要二十多条,还差着一半——城西张老爷府上要送两条,吏部李大人家要送两条,还有那……”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起来还差着十来条。
” 柳姨娘想了想,道:“从外面买。
你去采买上说一声,叫他们务必赶在腊月二十八之前备齐。
要好货色,别拿那些腌过头的充数,送出去丢人不说,还坏了府里的名声。
”赵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这就去办。
”退了两步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姨奶奶,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那几对野鸡野兔,个头不小,毛色也鲜亮。
妾身想着,留着自家过年吃了怪可惜的,不如挑一对好的,送到城西张老爷府上——张老爷前些日子不是托人带话,说想吃一口野味么?也算是姨奶奶的一份心意。
姨奶奶看,可使得?” 柳姨娘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你倒有心。
就按你说的办罢。
回头从账上支二两银子,算作差旅费,别叫你白跑一趟腿。
”赵管事喜笑颜开,躬身退了下去。
他走过赵重身边时,略略停了停,也叫了声“夫人”,但那声气跟叫柳姨娘时完全不同——叫柳姨娘时是热腾腾的,带着笑,声音往上扬;叫赵重时,却平平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腰都没怎么弯,便大步出了门。
又有管车马的李四来回明日送年礼的路线。
李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黑壮敦实,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铜的,擦得锃亮。
他站在厅中,两只手交握着,道:“姨奶奶,城西张老爷府上,是走旱路还是水路?旱路快些,但路不好走,这几日下了雪,道上泥泞,怕把礼盒颠坏了;水路慢些,但稳当。
姨奶奶看,怎么安排?” 柳姨娘道:“走水路罢。
稳当些。
到了那边,记得叫门上的人通报一声,把礼单递进去,别失了礼数。
张老爷是读书人,讲究这些。
” 李四应了,也退了下去。
如此往来,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