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古代当贵妇

那虚空苍茫而沉静,既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只有一种极古老、极安静的意味弥漫其中。

她站在那片虚空的边缘,只觉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却又与这片虚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呼应——仿佛这片虚空本就是从她心中生出的。

那景象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如涟漪般散去。

她的意识缓缓回落,这才发现自己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湿,如同一尾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花心里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缩着,涌出一股股温热的汁液,将那锦褥洇湿了一大片。

云岫抬起头来,唇上亮晶晶的,面颊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看着赵重失神的样子,轻声问:“方才……主子可看到了什么?” 赵重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喃喃道:“灰蒙蒙的……一片虚空。

无边无际的。

” 云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轻声道:“那便是心渊的雏形。

主子头一回修炼,便在极乐中窥见了识海的门径,实在是难得。

”她说着,拿帕子替赵重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这门心法与主子,竟像是天生契合的一般。

” 赵重瘫软在锦褥上,浑身酸软无力,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通畅之感,仿佛常年堵塞在一处的淤积被一朝冲开了。

她闭着眼,回味着方才那一瞬间窥见的景象,又想起云岫方才那番口舌侍奉,忽觉脸颊发烫,心中又羞又恼,却又隐隐有些意犹未尽。

她睁开眼,看向云岫,只见这丫鬟正跪坐在一旁,水红绫的抹胸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面颊上还泛着一层未褪的红晕。

她正低头用帕子擦着指尖,动作不紧不慢的,仿佛方才只是一件寻常事。

赵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别过头去,低声道:“你……你这功夫,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云岫手上顿了顿,随即笑道:“奴婢说过,是天赐的。

”她将帕子叠好放进袖中,又道:“主子今晚也累了,先歇着罢。

明儿还有明儿的事呢。

” 赵重便不再追问。

她躺了下去,云岫替她盖好锦被,又将那盏小绢灯挪远了些。

帐中光线黯淡下来,只余一缕轻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散入帐顶的阴影之中。

赵重闭上眼,只觉精神虽有些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明。

白日里那些纷繁的念头——宋大家的躲闪的目光、赵二家的那一抬眼、账册上可疑的条目——此刻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竟比当时感受得更为清晰,连那些细节中隐含的脉络,也仿佛在一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她心中恍然:原来这所谓的“心渊空明”,并非只是虚无缥缈的玄谈,而是真正能让人耳聪目明、洞悉事理的法门。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过檐角的簌簌声,心中将那几笔可疑的账目又过了一遍。

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了,距小年祭灶只剩三日,她得趁着这几日,将府中的人事再摸一摸底。

正思量间,忽听得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云岫在走动。

紧接着是她吹熄了外间灯火的声响,然后是回到耳房中躺下的细微动静。

静馨院中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余夜风拂过檐下铁马的叮当声,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之中。

正是: 晓理簿书惊老吏,夜探玄窍入鸿蒙。

朱门暗涌千层浪,且看明朝起东风。

第4回 园中闲步偶闻私语,灯下观账始见积弊

腊月二十一日,午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

日头淡淡地隐在云层后头,透下来的光也是灰白的,照着屋脊上残存的积雪,倒也亮堂,只是那亮里透着冷,像一匹蒙了灰的旧缎子似的,看着光鲜,摸上去却是凉的。

静馨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在铜盆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赵重却有些坐不住了。

她自醒来后,这几日不是对着账册便是听各处管事来回话,虽说不过是问几句走走过场,可那桩桩件件琐碎事务堆叠起来,也够人头疼的。

她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账册,翻了两页,便觉着那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偶有几声麻雀啁啾,脆生生的,隔着窗纸传进来,倒比这满纸的数字鲜活得多。

云岫正蹲在炭盆前添炭,回头见她搁下账册揉太阳穴,便放下火钳子,起身笑道:“主子理了几日的事,也该歇歇了。

后园梅花想来开了几枝,不如奴婢陪主子去走走,散散心。

总闷在屋里,仔细闷出病来。

” 赵重听了,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她将账册搁在炕几上,扶着云岫的手站起身来,由着她替自己披上那件玄色缎面斗篷,又系紧了领口的带子。

云岫又递了个手炉过来,她接在手里,触手温温的,便揣在怀中,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静馨院外,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倒叫人精神一振。

赵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气灌入肺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的香气,倒比屋里的炭火气受用得多。

她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着,云岫跟在身后半步远,手里也捧了个小铜手炉,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

游廊两侧的庭院里,残雪还未化尽,堆在树根下、墙角边,白得有些晃眼。

几株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交错如铁画银钩,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分明。

廊下的青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脚,云岫便紧走两步,虚扶着她的手臂,口中道:“主子仔细脚下,这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滑得很。

” 赵重笑道:“你这丫头,倒把我当成瓷做的人了。

我虽病了一场,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

”话虽如此,脚下却也放慢了几分。

二人沿着游廊转了个弯,经过一处月洞门,便入了后园。

这后园占地不小,平日里有专管花木的婆子照看,只是眼下正值隆冬,草木凋零,望去一片萧瑟。

园中一弯水池结了薄冰,水面灰蒙蒙的,映着天光,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

池边的几株垂柳光秃秃地垂着枝条,在寒风里微微摆动。

假山瘦石覆着残雪,高低错落,倒也有几分意趣,只是那石缝间的枯草败叶无人收拾,被雪水浸得发黑,瞧着便有些荒疏了。

赵重见这般光景,心中更添了几分寂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云岫听见了,便指着池畔几株老梅道:“主子你瞧,那梅枝上已结了花苞了。

再过几日开了,定然好看。

” 赵重顺着她手指望去,果见那几株老梅的枝头缀着点点深红的花苞,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像一粒粒朱砂珠子嵌在灰褐的枝干上,倒有几分娇艳之意。

她脸上微露些笑意,道:“亏你眼尖,我竟不曾留意。

这几株梅树种了多少年了?看着倒有些年头了。

” 云岫道:“听秦嬷嬷说,这还是老国公夫人手里种下的,算来怕有二十多年了。

每年腊月里开花,香得很。

只是前两年没人打理,开得稀稀落落的,今年倒是结了不少花苞。

” 赵重点了点头,走近了两步,细细端详了一番。

那花苞硬硬的,捏在指尖有微微的凉意,凑近了闻,已能嗅到一缕极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地酝酿着。

她心里头不由得想,这梅树倒比人强。

不管有人看没人看,到了时节便自管自地开花,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正出神间,忽听得假山那边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粗一细,隔着石壁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那粗嗓门的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唉,这一年到头的,就盼着过年能松快几日。

可惜咱们做下人的,便是过年也有过年的差事,比平日还忙上三分。

好歹多领几个赏钱,也算没白忙一场。

” 那细嗓门的便接道:“忙倒不怕,只要赏钱给得足便好。

你瞧瞧柳姨娘院里那些人,年节还没到呢,赏钱已发了好几拨了。

前儿我碰见碧桃那丫头,穿了一件簇新的红绫袄儿,头上还戴了一枝银簪子,比我过年穿的还体面。

咱们呢,在这风口上站半日,连口热水也没人送一壶来。

” 粗嗓门的便压低了些声音,道:“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是姨奶奶跟前的人,自然比咱们体面。

姨奶奶如今在府里是什么分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太太在时她还能收敛些,如今老太太去了,主母又病着,她可不就翻了天么?” 细嗓门的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

我听说前几日库房那边又抬了好些东西往她院里送,也不知是哪儿来的。

还有她那些衣裳首饰,我瞧着比正经太太们也不差什么了。

你说她一个姨娘,一年月例才多少银子,哪来这许多花销?” 粗嗓门的啧啧两声,又道:“这你就不懂了。

人家自有来钱的路子,哪里指着那几两月例银子过活?你没见那采买上的王德贵,隔三差五便往芙蓉苑跑一趟,出来时手里总不空着。

库上的赵德福,更是三天两头过去回话。

一个管库的管事,有什么话三天两头要回一个姨娘的?这里头的门道,你细品品。

” 细嗓门的便笑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也不怕人听见,仔细传到姨奶奶耳朵里,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 粗嗓门的哼了一声:“这园子里统共咱们两个人,谁听去?再说了,便是听见了又怎样?我不过是说几句闲话,又没指名道姓的。

倒是你。

前日你不是说,主母已大好了么?我瞧着怎么也没什么动静呢?” 细嗓门的便叹了口气,道:“好是好些了,我前日在廊下远远瞧见她,脸色倒比先前红润了些,走路也不用人扶了。

可你瞧她这几日,除了叫几个管事去问了问话,也没见她有什么大动作。

我听针线房的人说,夫人连过年各房该添置的衣裳料子都没过问,还是柳姨娘那边拟的单子。

你说说,这病是好了,可这府里的事,她摸得着边么?” 粗嗓门的低低笑了两声:“我瞧着也是个没主意的。

病了这二三年,府里上上下下早就是姨娘的人了,她便是好了又怎样?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正经该拿出主母的款儿来,该查的查、该管的管,可你瞧瞧她。

病前就是个绵软性子,病了这一场,怕是更软了。

日后这府里,怕还是姨娘说了算。

” 细嗓门的接口道:“可不是么。

主子没主意,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过。

你看那厨房的周三娘,原是个多老实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巴结着芙蓉苑那边。

还有那看祠堂的秦嬷嬷,算是最有脸面的老人了,如今也只能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头,别人的事一概不敢过问。

这府里,谁不看姨奶奶的眼色行事?咱们啊,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 赵重站在池畔,那几句闲话隔着假山一字一句地飘过来,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她手里握着那铜手炉,炉中的炭火仍是温热的,可指尖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只觉得面皮微微发烫,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闷闷地难受。

那两个婆子的话,字字句句都像细针一般扎在耳膜上。

什么“没主意”,什么“摆设”,什么“绵软性子”,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扎心。

可她不能发作。

她若是此刻冲出去,将那两人逮个正着,又能如何? 不过是两个碎嘴的婆子,打了骂了,反倒显得她心虚气短,坐实了那“没主意”的名声。

她若只作不曾听见,悄无声息地走开,这口气却实在咽不下去。

她握着那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咬了咬牙,到底将那翻涌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她侧过头去,向云岫使了个眼色。

云岫早已听见了那番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臂,朗声道:“主子走了这一阵子,也该乏了。

不如先回房歇歇,晚些时候奴婢再陪主子出来赏梅。

” 赵重顺势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由着她扶着转了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玄色斗篷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露出底下藕荷色皮袄的一角。

云岫跟在身后,脚步也快了,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疾步走回静馨院。

进了暖阁,云岫先将门掩上,又将窗边的帘子放了一半下来,方才回身倒了杯温茶,递到赵重手中。

赵重接过茶盏,在炕沿上坐下,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了好一回神,方低头喝了一口。

那茶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喉时熨帖得很。

她慢慢地喝了半盏,那堵在胸口的浊气才渐渐散了些。

云岫见她面色稍缓,方低声道:“主子不必往心里去。

下人们嘴碎,什么话说不出来?她们整日里无事,便是指着这些闲话过日子的。

主子若为这个动气,反倒是抬举她们了。

” 赵重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灰白的天光,半晌方道:“我竟不知,这府里的人背后是这般看我的。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像是尝了一颗未熟的梅子,那酸涩从舌根一直泛到喉咙里。

云岫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仰脸望着她,轻声道:“外头的人看什么,说什么,都不打紧。

他们看的不过是表象,说的不过是闲话。

主子心里头有数,便够了。

” 赵重低头看她,见她那双杏眼里亮盈盈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倒像是两汪清澈的潭水,里头沉着什么,却又看不分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那半盏残茶搁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云岫的肩,道:“你说得是。

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比先前沉静了几分。

那沉静不是释然,倒像是水面结了冰,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歪在炕上,闭了眼,像是要歇午觉的模样。

云岫便取了一领薄毯来,轻轻搭在她身上,又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间去了。

赵重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耳畔却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婆子的声音。

“没主意”、“摆设”、“绵软性子”。

这些词像几枚生了锈的钉子,扎在脑子里头,拔也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枕上熏过的、百合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那股烦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朦胧间竟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暗了,暖阁里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灯光将半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云岫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灯下慢慢地剪着窗花。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柔柔的,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

赵重看了一会儿,方撑着身子坐起来。

云岫听见动静,忙放下剪刀,起身倒了杯热水来,道:“主子醒了?这一觉睡了有一个多时辰呢。

晚膳已备下了,主子是先歇一歇再用,还是这会儿就传膳?” 赵重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道:“传膳罢。

吃完了我还有事问你。

” 云岫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摆了一桌。

一碗粳米粥,一碟糟鹅掌,一碟炒三丝,一碟桂花糕,另有一碗火腿炖白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赵重慢慢地吃了半碗粥,又夹了两块糟鹅掌吃了,便放下了筷子。

云岫见她吃得不多,也不劝,只将碗碟撤了,又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又将暖阁里几个不当值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方掩上门,走到赵重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到她面前。

那簿子约有二指厚,边角磨得有些毛了,封面上并无字迹,只右下角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赵重接过来,入手微微有些沉,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抄录着各处的账目明细。

字迹细密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显见是花了心思的。

云岫立在灯旁,低声道:“这一本是奴婢这几日悄悄从各处抄来的底账。

比交给主子的那份干净账目,多出好些条目来。

奴婢不敢说全。

奴婢能接触到的地方有限,只能拣奴婢能抄到的抄了这些。

主子请看。

” 赵重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那一行行数字映在眼中,初时还只是些零散的数目,可越往下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采买处某月某日购锦缎三十匹,每匹入库价银三两,账上却记作五两,差额二两一匹,三十匹便是六十两,去向不明。

厨房某月某日采买鸡鸭共八十只,然当日实际用度不过四十只,多出四十只折银约八两,悉数落入经办人囊中。

库房某月某日支取银镍子五十两,注明赏赐各房下人,然赏单上列了二十个名字,每人该领二两五钱,实则有八人分文未得,那二十两便凭空没了。

另有各处年节送礼的炭敬、节仪,虚报冒领、以次充好之处,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罗列得清清楚楚。

那些数字像是活的,一个一个从纸面上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到她眼前。

赵重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四十两,用于添置秋装。

底下有一行小字注着:“据芙蓉苑丫鬟碧桃所言,实领二十四两,余十六两不知下落。

”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翻。

再翻几页,又见一条:十一月廿二,采买处购入银丝炭二百斤,每斤计价五分,共银十两。

然据厨房管事周三娘称,当批炭实到不过一百二十斤,余八十斤之银四两,未见炭亦未见银。

她翻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字处画了个圈,标着一行小字:“约一千三百两有奇。

”那“千三百两”四个字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巨石压在纸面上。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暖阁里静得只听得灯花哔剥的声响,窗外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更衬得这室中寂静。

她慢慢地将那簿子合上,放在膝头,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好一阵子。

云岫立在灯旁,也不催她,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不声不响,却遮着一方阴凉。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赵重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

采买上管总账的是王德贵,他是柳姨娘的人,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

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

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 赵重抬眼看着她,道:“你可知道王德贵是什么来路?” 云岫道:“王德贵原是二老爷梁振邦荐进来的,在采买上做了六七年了。

他老婆在芙蓉苑当差,专管柳姨娘屋里的一应衣裳首饰。

一家子的饭碗都捏在柳姨娘手里头,自然死心塌地替她办事。

采买上这几年虚报的数目,少说有一半是他经手的。

他胆子不算大,但手脚极干净,账面上从不留明显的破绽。

若不是奴婢另寻了门路,从厨房和库房两处的实际用度倒推回来,也看不出这许多漏洞来。

” 赵重点了点头,又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条道:“这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一事,你从那碧桃口中探得的?” 云岫道:“是。

碧桃那丫头嘴快,心眼也活,奴婢不过请她吃了一碟子桂花糕,她便把什么都说了。

据她说,柳姨娘每月从账上支取的银子,十成里倒有三四成落不到实处。

上头记的是她的名儿,实则她到手的不过六七成,余下的都叫经手的人层层盘剥了去。

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在别处置办产业、走关系送人情,少不得也要这些人替她经手,便不好把账算得太清。

” 赵重听了,目光微动。

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柳姨娘自己也被底下的人蒙在鼓里?” 云岫道:“也不全是蒙在鼓里。

她心里大约是有数的,只是不好撕破脸。

她用这些人替她办事,这些人便要从她手里分一杯羹,这是规矩。

她若把账算得太清、把路堵得太死,底下的人便不肯替她卖命了。

所以她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她也不去深究。

只是这一来二去的,底下的人胆子越来越大,手脚也越来越野,反过头来连她那一份也要啃一口了。

” 赵重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倒是个好买卖。

她在前头吃肉,底下的人在后头喝汤,喝得兴起,连锅都端走了。

” 云岫垂首不语。

赵重又翻了翻那簿子,指着另一条道:“这厨房的账,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云岫道:“厨房的管事周三娘,原是老夫人在时用过的老人。

她虽不敢明着得罪柳姨娘,但心里头还是向着主子的。

奴婢前几日去厨房取燕窝粥,与她说了几句闲话,她便悄悄把厨房的底账给奴婢看了。

她说这几年采买上送来的东西,数量上总是打折扣。

说好了五十斤肉,送到手不过三十来斤;说好了二十只鸡,拢共到了十二三只。

她也不敢声张,只管在账上按实际收到的记,可交上去的账册却要按采买上的数目写,差额便都算在厨房的损耗里头了。

她一个厨娘,有苦难言。

” 赵重听着,手指在那簿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那蓝布的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她的指腹蹭过那毛糙的边沿,心里头却比这布面还要毛糙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依你看来,这些积弊,根子在哪儿?” 云岫想了想,道:“根子在两处。

一是柳姨娘经营多年,各处管事多是她的心腹或是与她有利益勾连的人。

她把着这些人的把柄,这些人也捏着她的短处,彼此牵制,结成了一张网。

二是主子病这几年的功夫,府中没有正经主事的人。

二老爷虽是本家,却只挂着个虚名,轻易不过问府中事务;世子又年幼,担不起事。

柳姨娘虽是个姨娘,名分上压不住人,可她手里有权、有钱、有人,这府里上上下下,自然都看她的眼色行事。

”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还探得一事,只是尚未查到实处,不敢妄言。

” 赵重道:“你说。

” 云岫压低了些声音,道:“二老爷梁振邦,与柳姨娘似乎也有些来往。

不是寻常的叔嫂往来。

奴婢偶然听门房的人说起,二老爷每月总有一两回,遣身边的长随往芙蓉苑送东西,不拘是什么,都用锦匣装着,外头裹着布,瞧不见里头。

门房的人也不敢多问,只记了个日子。

奴婢算了算,送了约有大半年了。

” 赵重握着簿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云岫。

那目光在烛影中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这事我知道了。

你继续留意,但不可声张,也不可打草惊蛇。

” 云岫点头应道:“奴婢省得。

” 赵重又将那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像是要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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