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父女)
第11章 愧疚
梁叙给女儿选了一所国际学校。
双语教学,将来她想留在国内或出国发展都比较方便。
未来对小孩是抽象的。
警察、教师、科学家、飞行员、小卖部老板,或者单纯的有钱人。
他们只有这些被世界灌输而来的模糊概念,仿佛到达那些的路径总是直线,总是坦途。
梁青羽更是如此。
在小小的地方长大,世界于她太过遥远,就算问她要什么,她也只会眨巴着眼睛望住他。
不同于梁叙自己的父母,如今很多的路他都可以为孩子托底,因此也没必要轻易替她做决定。
她该去真正去看看世界的不同。
他没跟梁青羽说过,但他的确是出于这样的考量,给她选的学校。
选择过后接踵而至的就是担忧。
乡下孩子、转学生、内向——所有这些梁叙从梁青羽身上看到的标签都让他感到不妙。
他的女儿可能会跟不上,甚至恐怕会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为此,梁叙安排她进校前,就有特意向学校捐赠一栋大楼。
其背后用意不言而喻,无非希望他敏感的小孩能多得到一些关注,也多得到一些师长同学的善意。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几个小男生,梁青羽完全打得过。
在乡下她都练出来了,更大的男孩子她都有打过,把对方弄趴下对她不算太困难。
困难在那些胜利是她用不要命的方式换来的。
而今在这个华丽的、崭新的地方,她是否仍然可以,继续用那种方式对待这些城里矜贵的少爷小姐呢? 就算是小孩也知道考虑后果。
她很怕爸爸难办。
而且,对方人真的有点儿多。
事情发生时,梁叙正在一万多公里外的谈判桌上,焦头烂额。
事关一笔大订单的关键零部件进口,对方在价格上寸步不让,已经越过梁叙底线。
双方似乎不约而同选了疲劳战术,推拉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周。
会议室烟雾缭绕,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
每个人眼下都泛着青黑,一副被工作吸干精气的鬼样,再精英的装扮都掩不住疲惫。
梁叙这次出差真的太久。
时差关系,连电话都很难找到合适时间。
每次他这边是白天,青羽那边已经是深夜。
他订了闹钟,也特意交代助理提醒,在梁青羽晚饭后的时段拨过去。
前两次还错过,后面小孩就每天都提前乖乖等在电话前。
聊的内容无非就那些,学校怎样,有未吃好,身体如何。
梁青羽每次都说“我很好”、“爸爸我想你了”、“要早点回来”。
声音也乖乖的,听不出一点儿异样。
隔天凌晨,协议终于草签。
不算多好的结果,但至少在预算内能保证生产线不停,按期交付。
梁叙走出酒店时,天色将明未明,身体有彻夜未眠后的滞重感。
他打开手机,关闭勿扰模式,随即看到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座机号码。
他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他随即打开微信,消息潮水一样涌进来,工作的,合作的,不重要的。
他快速往下滑,手指忽然停住了。
当地时间午夜,学校老师发来一连串留言。
开场就是一连串理由的铺垫,梁叙一眼扫到最后,目光落在倒数几行终于出现的重点上。
“青羽受伤了。
” “几个不听话的小男生,跟她动手,手臂、小腿,都有一些。
对方也有被挠伤。
” “我们已经安排校医处理,她正在校医院。
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对方家长已经过来了。
” 也许是太过疲惫,梁叙脑子木了一瞬。
缓过来后,他仍感到一丝茫然。
青羽在他面前一向乖得像鹌鹑,几乎是他见过最能忍的小孩了。
就算真切有过这种担忧,仍难以置信这种事会真的发生。
而后他又想起见她的第一面——浑身是泥水和小伤口的女孩。
是了,小朋友总是会打架的。
而且凭经验也能看出,他的小孩是很厉害那一类。
他不断宽慰自己,总不至于太糟糕。
继续有条不紊地吩咐助理订最近的航班回国,又请司机改道去机场。
做完这一切,才手指发颤地给孩子拨语音。
青羽没有接。
他又打给张妈。
总算了解到情况——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小打小闹。
孩子也没哭。
松一口气的同时,梁叙的心情也没来由地复杂。
就算是很小的伤好了,她也毕竟还是个孩子。
怎么能一滴眼泪都没有呢? 梁叙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接天连日地漫过来,几乎要将他所有气力都遮蔽。
飞行要十多个小时,梁叙从没这么煎熬过。
身体疲惫到极点,却根本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上次接到类似电话的情形—— 梁青羽高烧到住院,他接到电话,连夜飞回来,第一眼就是病床上瘦的不成样子的小孩。
离开前明明还是好好的。
梁叙当即就要问责照顾小孩的人。
他从不吝啬工钱,前提是将孩子照看好。
张妈直叫屈。
她每天翻新菜谱,严格关注小孩的营养。
可不知青羽为什么总也吃不下,也不说自己喜欢什么,她很着急,也没办法。
到最后,见梁叙仍面无表情,她急得赌咒发誓,自己有将他的吩咐放在心上,也说可以找青羽当面对峙。
听到这,梁叙将病房门拉上,冷淡地看着她:“我会自己问她。
” 事实上,张妈的确很尽力。
尽心却不一定谈得上。
也或者是上年纪的人比较固执己见,至少青羽这么认为。
小女孩面色被烧得绯红,窝在被褥里,眨巴着眼睛看忽然出现的爸爸。
梁叙屈指蹭了蹭她粉红的鼻尖,“傻了?……爸爸也不叫。
” 梁青羽张了张嘴,还在怀疑是幻觉。
男人靠近了些,手背贴住她的额头,感受一会儿,说:“已经退烧了呀……不会真的烧坏了吧,宝宝?” 青羽当即鼻子一酸,哽咽道:“爸爸……” 梁叙张开双臂,将女儿搂进怀里,又拉过被子将她围住,“说说看,怎么会瘦成这样?”他低头短暂地贴了贴小孩湿热的额头,轻声道:“不好好吃饭的坏孩子。
” 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嗔怪。
这点区别,敏感如梁青羽不至于听不懂。
当即就打开了话匣子。
无非就是不喜欢。
她也有隐晦提过,但也许太隐晦了,张妈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那些吃的很有营养,对小孩子身体好。
“她说是你说的,要好好照顾身体。
” “不能吃些乱七八糟的,把身体弄坏了怎么办?” 她心里还有未明的情绪,梁叙一眼就看得出来。
几道菜不喜欢,不至于一直什么都吃不下去,然后瘦成这样。
他也不催促,只是一直盯着她。
很温和的眼神,但询问的意思一直在。
梁青羽终于顶不住,可也不肯轻易认输,嘀咕道:“而且我喝牛奶要拉肚子啊……每次都拉肚子,肚子也咕噜噜叫,同学都笑我。
” 说到这她又要哭了。
“嘿……”梁叙赶忙捧住她的脸,替她擦眼泪,脸上是无奈的笑:“好孩子,别哭……小哭包,怎么说没两句又掉小珍珠了……” 梁青羽“呜”了一声,小猫崽子似的,傲娇地别开脸。
要她说也说不清。
她根本不挑食,所有一切反应也跟挑食毫无关系。
似乎,她只是隐隐在较劲。
不甘心随便一个人都比她更懂爸爸的想法,比她跟爸爸更亲近,而她这个女儿反倒成了最遥远那一个。
但这样一番话,梁青羽是说不出来的。
因为连她自己恐怕也意识不到。
于是只能苦着一张脸跟梁叙道歉,说“爸爸对不起”,说“我以后都会好好吃饭的”。
梁叙的脸色反倒是严肃起来,“我没有要怪你,小羽。
就算真是挑食,对小朋友而言也不算毛病是不是?” 他循循善诱道:“告诉爸爸,看到那些饭菜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她扭捏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措辞,说出来:“我不喜欢她说那是你让我吃的。
” 那以后,梁叙就很注意小孩的状况了。
再忙,每日电话或视讯总要有。
交流多了,也逐渐发现梁青羽的敏感和对他的依赖。
可就是这样一个敏感的、能忍到将自己饿生病的好孩子,怎么会跟人起冲突? 梁叙昏沉沉靠在椅背上,望着机窗外一片茫茫的黑,心生疑虑。
即便她跟人起冲突,以他那天在乡下所见的情形,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是受欺负那一方? 很快地,他就明白过来。
他自己不就有这样的经验。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尚在摸索阶段,她怎么敢随便反应甚至是反抗呢?也许……还是为了他。
梁叙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疲惫和愧疚一齐涌上来,充满他的心脏和胸腔,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明明是想做个好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