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us Sixty One

全1章

初夏的黄昏,粘稠得像冷却的糖浆,沉沉地压在东京的上空。

天际线被涂抹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边缘处渗出淤青般的紫,缓慢地吞噬着白日最后一点惨淡的光。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种凝滞的、混合着尘埃、未燃尽的煤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的闷热。

远处新宿的霓虹,在这片浑浊的暮色中,挣扎着亮起几点微弱而刺目的光,像垂死者瞳孔里最后的不甘。

这暮色,也渗进了这间狭小、低矮的公寓。

窗框是歪斜的,玻璃蒙着经年的污垢,将窗外那片垂死的天空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屋内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光线吝啬地洒落,勉强勾勒出家具破败的轮廓,更多的角落则沉入浓稠的阴影里。

光线最集中的地方,是一张铺着廉价塑料布的矮桌。

桌上,躺着一个男人。

丰川祥子跪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动作很轻,近乎一种仪式。

银灰色的水盆搁在腿边,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头顶那盏摇晃的灯。

她将浸透的毛巾从水里捞起,水珠顺着粗糙的纤维滚落,砸进水盆,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她双手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绞拧着毛巾。

温热的、带着肥皂廉价香气的水,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流下,浸湿了袖口,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又迅速被周遭的阴冷吞噬。

然后,她俯下身,开始擦拭。

毛巾落在男人冰冷、僵硬的脸上。

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灰白,松弛地包裹着突出的颧骨。

嘴唇微微张开,凝固着一种无声的惊愕或叹息。

祥子的动作极其细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避开那双紧闭的眼睛,小心地擦拭过额头、鼻梁、凹陷下去的脸颊,再到下颌。

毛巾拂过颈项时,她停顿了一下。

那里,一道深紫色的、触目惊心的勒痕,像一条丑陋的毒蛇,盘踞在父亲曾经温热的皮肤上,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她的指尖隔着毛巾,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肉下异常的僵硬和凹陷。

胃里一阵翻搅,她用力抿紧嘴唇,强迫自己继续向下。

父亲穿着他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

深灰色的,布料早已磨损得发亮,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但此刻被仔细地抚平,纽扣也扣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他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份遗产——一份用生命换来的、清偿债务的保险金。

祥子擦拭着西装的领口、前襟,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他。

肥皂水的微光在深色布料上短暂地停留,又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这个男人短暂而最终被压垮的一生。

毛巾滑过父亲僵硬的手臂,抚过那双曾经为了生计、为了她而辛勤劳作、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

此刻,它们无力地垂在身侧,冰冷而沉重。

祥子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但她的思绪,却像一万匹脱缰的马,被那深紫色的勒痕猛地拽回了几个小时前。

———— 也是这样的黄昏,只是天光还未完全沉沦。

她刚放学回来,沉重的书包压在单薄的肩膀上。

心里盘算着时间,得赶紧换下这身浆洗得发白、裙摆已经磨出毛边的水手服,去便利店开始今晚的打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时,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自家那栋低矮、破旧的二层小楼。

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

就在那低矮的、锈迹斑斑的房檐下,一个身影悬挂着。

夕阳的余晖残忍地勾勒出那个轮廓——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父亲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干的枯叶,在暮色中微微晃荡。

他的脚尖离地面只有几寸,却隔开了生与死的永恒距离。

脖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

他的脸,隐没在屋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书包“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流的轰鸣。

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看到父亲脚边,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白纸,在傍晚微弱的风里不安地翕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怎么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搬来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凳子,怎么用厨房里那把钝得割不开面包的刀,疯狂地、徒劳地去割那根该死的绳子。

指甲劈裂了,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尘土里。

最终,是绳子在绝望的拉扯下自己绷断的。

父亲沉重的身体轰然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灰尘。

她扑上去,徒劳地摇晃着他,呼唤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应的称呼。

直到喉咙嘶哑,直到力气耗尽,她才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拿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遗书。

字迹潦草而颤抖,力透纸背,是父亲最后的心力: 祥子: 爸爸撑不住了。

对不起,爸爸没用。

保险金……应该够让那群人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

对不起,祥子,请好好活下去…… 爸爸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煽情的告别。

只有赤裸裸的绝望和一份用生命换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好好活下去? 在这片吞噬了父亲、吞噬了无数人的地狱里? 水盆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祥子拧干最后一点水,将毛巾覆在父亲冰冷的手上。

擦拭结束了。

她所能给予的,仅此而已的体面。

没有钱买棺椁,没有钱办葬礼,甚至连火葬都是奢望。

明天,会有区役所的人来处理这具冰冷的躯体,像处理一件无主的废弃物。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

环顾这间承载了她十六年所有记忆、如今却只剩下冰冷死寂的小屋。

墙壁上斑驳的霉点,角落里堆积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这里不再是家了。

她已是孤身一人。

拿起书包,里面只有几本旧课本和打工的制服。

她走到玄关,没有回头。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关闭了一个世界。

她将钥匙留在锁孔里,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屋内的一切,也隔绝了她过往的人生。

———— 东京的夜,像一张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破布,包裹着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霓虹灯依旧闪烁,但光芒显得如此虚假而疲惫。

街道两旁,曾经灯火辉煌、顾客盈门的精品店,如今橱窗蒙尘,贴着“闭店”、“大甩卖”、“破产清算”的刺眼告示,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倒闭的居酒屋门口,散落着破碎的酒瓶和污秽的呕吐物。

高档公寓楼下,昂贵的进口轿车被遗弃在路边,积满了灰尘,轮胎干瘪。

垃圾堆旁,偶尔能看到被丢弃的、曾经象征身份的名牌皮包或高尔夫球杆,与腐烂的菜叶和废纸混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凄凉的末世图景。

行人稀少,且步履匆匆,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麻木。

偶尔有醉汉倒在路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或呕吐声。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烧酒、垃圾发酵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味道。

巨大的广告牌上,过气明星的笑容显得空洞而嘲讽,宣传着早已不复存在的繁荣幻梦。

电车从高架桥上隆隆驶过,车窗里透出惨白的灯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孔,像一节节装载着行尸走肉的铁皮棺材,驶向未知的黑暗。

祥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麻木中漂浮。

高楼大厦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巨人,冷漠地俯视着这个渺小的、失魂落魄的少女。

她穿过繁华褪尽的银座,走过萧瑟冷清的原宿,路过那些曾经让她和父亲遥望却不敢靠近的奢华场所。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父亲冰冷的身体,颈上那道紫色的勒痕,遗书上颤抖的字迹,还有这无边无际、看不到希望的废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淹没她。

不知何时,她的脚步停在了一栋废弃写字楼的入口。

铁门锈蚀,虚掩着。

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尿臊味,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灭。

她一层一层地向上爬,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如同敲击着地狱的大门。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她,反而带来一种病态的安宁。

推开沉重的、通往天台的铁门,一股强劲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楼内的浊气,也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

天台空旷而荒凉。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散落着烟蒂、空酒瓶和不知名的垃圾。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脚下,只剩下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如同无数亡魂的呜咽。

她走到边缘,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护栏只到她的腰部。

她向下望去。

东京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片璀璨的星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些灯光勾勒出街道、楼宇的轮廓,微小如蚁的车辆在光河中流动。

这曾经象征繁华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埋葬着无数像父亲一样的梦想和生命。

高度带来一种奇异的眩晕感,脚下的深渊仿佛具有了某种吸力,拉扯着她的意识。

夜风更冷了,穿透她单薄的水手服,刺入骨髓。

疲惫和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那是在母亲还活着时,家里偶尔有笑声时的温暖记忆,父亲的笑容,母亲病弱却温柔的手抚过她额头的触感,那是一种遥远得如同隔世的温暖……这些破碎而美好的幻影,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闪现,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句激烈地冲撞着。

巨大的痛苦和虚无感瞬间攫住了她。

活下去? 为了什么? 在这片废墟之上,背负着父亲用死亡换来的“清白”,像一个孤魂野鬼般游荡? 深渊的吸力越来越强。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冰冷的鞋尖已经悬空。

只需要再一点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勇气,或者说是彻底的放弃……一切痛苦、孤独、无望,都将结束。

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拥抱那片冰冷的灯火之海。

风在耳边尖啸,盖过了心跳声。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虚无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巨响,如同重物狠狠砸在装满湿沙的麻袋上,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也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祥子恍惚的神经上! 她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睛,惊骇地循声望去。

声音似乎来自不远处另一栋稍矮的楼宇下方。

紧接着,几乎是同时,她看清了对面那栋楼的天台边缘。

刚才在昏暗夜色下,她以为是堆积的杂物或阴影的东西,此刻在东方天际线悄然泛起的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鱼肚白映衬下,显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是人影。

不是一个,而是一排。

十几个,或许更多。

他们如同被剪裁出来的黑色纸片,沉默地、僵硬地矗立在对面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微熹的晨光,面朝着下方深渊般的城市。

他们排着队,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等待着一班通往虚无的末班车。

姿态各异,有的佝偻,有的挺直,但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决绝。

祥子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她顺着刚才那声巨响的方向,目光艰难地向下移动,在对面大楼底部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街角路灯惨白的光晕边缘,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深色物体瘫在那里,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隐约能看到扭曲的肢体和周围蔓延开的、更深的、反射着微光的液体痕迹。

那是一个刚刚结束的生命,以最惨烈的方式,印证了对面天台上那些沉默黑影的最终归宿。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祥子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恐惧和一种荒谬绝伦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眼前的景象——那排沉默等待坠落的黑影,楼下那滩不成形的深色污迹——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最后一点麻木的屏障,让她赤裸裸地暴露在绝望的实质面前。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吗? 这就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好好活下去”所要面对的现实? “很美,不是吗?” 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祥子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那声音慵懒、随意,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调侃,像是在美术馆评论一幅抽象画,而不是在拂晓的天台,面对着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祥子如同受惊的兔子,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撞出来,她猛地转过身。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通风管道。

她站的位置很微妙,离危险的边缘有一段安全的距离,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挑却透着一股被生活抽干了水分的瘦削,裹在一件质地尚可但明显旧了、沾着不明污渍的米色风衣里,里面是件皱巴巴的衬衫。

最抓人眼球的,是她那头在渐亮晨光中如同初绽樱花般的樱粉色长发。

长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天台的风吹拂着,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奇异的银灰色,此刻正透过镜片,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地望向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清晰、正努力刺破黑暗的金色微光。

她的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一点猩红在昏蒙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我说,日出。

”女人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视线依旧胶着在远方,仿佛刚才那声令人牙酸的坠楼巨响和对面楼顶排着队等待自我终结的人群,只是城市清晨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无论这城市烂成什么样,人死得多么难看,太阳还是会准时爬上来。

真是……又无情,又公平得让人火大。

”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被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和一丝近乎冷酷的洞悉。

祥子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在如此诡异场景下显得过分平静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极度的茫然,金色的瞳孔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异常脆弱。

女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她终于将目光从远方那片正被染上金色的云层收回,银灰色的瞳孔透过镜片,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祥子身上。

那目光缓慢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过祥子身上那件沾着尘土、在夜露和奔波中显得格外单薄破旧的水手服,扫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稚气未脱的脸,最后,牢牢地锁定了她那双因为恐惧、绝望和巨大创伤而显得格外空洞的金色眼瞳。

一丝了然,混合着某种近乎自嘲的疲惫笑意,浮现在爱音涂着廉价口红的嘴角。

那笑意并未抵达她银灰色的眼底。

“哟,”她轻轻弹了弹烟灰,动作带着一种颓废的优雅,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刻意放软了一丝腔调,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小姑娘,迷路了?还是说……”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祥子刚才站立的天台边缘——那鞋尖悬空的位置,又懒洋洋地扫过对面楼顶那些沉默的、等待纵身一跃的剪影,最后落回祥子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怜悯? “你也……无家可归了?” 她用了“也”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祥子依旧沉默,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暖意,抵御这来自陌生人和整个冰冷世界的寒意。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爱音似乎并不在意。

她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用拇指和食指随意地捏着,然后手腕一抖,那点猩红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坠入天台边缘下方的黑暗深渊。

然后,她弯下腰。

祥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动作下移。

在女人脚边,阴影里,躺着一双鞋。

不是普通的鞋子,而是一双尖头的、鞋跟细得像凶器一样的黑色漆皮高跟鞋。

鞋面在微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这荒凉、粗糙的水泥天台格格不入,像两个被遗弃的、关于过去的讽刺符号。

爱音动作随意地,甚至带着点粗鲁地用脚尖勾起其中一只,然后弯腰,像是捡起一件垃圾般,捡起了另一只。

她拎着这两只精致却突兀的高跟鞋,像是拎着两件无用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战利品。

“我叫千早爱音。

”她直起身,重新看向祥子,樱粉色的发丝被晨风撩起几缕。

银灰色的眼睛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显得深邃而疲惫,像蒙尘的旧银器。

“你呢?” “……丰川祥子。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

“祥子啊……”千早爱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

她拎着高跟鞋的手随意地晃了晃,那冰冷的漆皮折射出第一缕真正刺破黑暗、带着暖意的金色晨曦。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祥子脏兮兮的校服和那张写满惊惶与稚气的脸,那抹苍凉的笑意又回到了嘴角,这一次,似乎真正地、极其微弱地柔和了一丝。

“好啦,小祥。

”她朝祥子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家长式的随意,仿佛在招呼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回家,“别在这儿傻站着了,看那些晦气东西。

跟我走。

” 她说完,不再看祥子,也不看对面那排令人窒息的黑影,更不看楼下那滩深色的痕迹。

她转身,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出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利落的弧度,赤着脚,径直朝着那扇通往黑暗楼梯间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去。

粗糙的水泥地面硌着她的脚,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漠然和催促: “动作快点。

再磨蹭,条子就该呜哇呜哇地来了。

处理那些,”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最轻描淡写的词,最终只是朝着身后——对面天台和楼下的方向——随意地努了努嘴,仿佛在指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麻烦事。

顺便,把咱们这种‘闲人’也请去喝茶,问东问西的,烦死了。

” 她拎着的高跟鞋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冰冷的漆皮在升起的朝阳下,反射出刺眼而虚幻的光芒,与她赤脚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现实,构成一幅荒诞又无比真实的剪影。

晨曦终于慷慨地洒满了天台,照亮了她樱粉色的发梢,也照亮了祥子苍白脸上凝固的茫然。

———— 千早爱音赤着脚,拎着那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漆皮高跟鞋,像拎着两个沉重的讽刺符号,带着丰川祥子穿行在清晨逐渐苏醒、却依旧弥漫着颓败气息的东京街道。

她们最终停在一栋的旧公寓楼前。

楼体像被生活重拳击打过,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窗户大多蒙尘,只有零星几户挂着洗褪色的廉价窗帘。

爱音的家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的“502”字迹模糊。

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费力转动,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陈年烟味、廉价香水、灰尘和某种食物腐败边缘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标准的“三叠半”,一眼就能望到头。

榻榻米边缘磨损发黑,上面散乱地堆着一些蒙尘的硬质文件夹和卷筒——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些线条精妙却早已过时的设计图纸,无声诉说着主人曾经的职业荣光。

空啤酒罐和威士忌瓶像战败士兵的尸体,歪倒在墙角。

唯一透出点生气的,是窗台上几盆挣扎求生的植物,其中一盆开着几朵纤细的蓝色小花,在污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脆弱,那是朝颜,一种只在清晨绽放、烈日下便凋零的夏花。

“地方小,随便坐。

”爱音把高跟鞋随意踢到角落,发出“哐当”两声闷响。

她脱下风衣扔在榻榻米上,露出里面同样皱巴巴的衬衫,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那个小小的、油腻的厨房操作台。

祥子局促地站在门口,书包还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的盾牌。

她金色的瞳孔扫视着这片狼藉,与父亲离世后那个冰冷但尚算整洁的小屋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混乱。

“早饭。

”爱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端过来两个碗:一碗是速溶味噌汤,淡黄色的汤水里漂浮着未完全化开的酱块;另一碗里是几个形状不规则的饭团碎块,边缘发硬,明显是便利店过期打折时切下来的边角料,用微波炉草草加热过。

“吃吧。

”爱音自己没动,只是斜倚在褪色的榻榻米边缘,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她熟练地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咔哒”一声点燃。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樱粉色的发梢和镜片后的银灰色眼睛。

祥子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冷硬的饭团碎块,小口小口地啃着,味同嚼蜡。

廉价味噌汤的咸味在口中弥漫,带着一股工业感。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祥子细微的咀嚼声和爱音偶尔吸一口烟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烟雾缭绕中,爱音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祥子身上那件脏兮兮的校服上,又滑过她低垂的、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苍白脸庞。

“小祥,”爱音忽然开口,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忽,“你的父母呢?”她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她磨破了洞的黑色丝袜上。

祥子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浑浊的汤水,金色的眼瞳里瞬间涌起巨大的痛苦和空洞。

过了好几秒,干涩的声音才艰难地挤出来:“……爸爸……上吊了。

用保险金……还债。

妈妈……很早以前……病死了。

”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刀片划过喉咙。

“……” 爱音夹着烟的手指,在听到“上吊”和“还债”时,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长长一截烟灰承受不住这震动,“簌”地一下断裂,全部落在她自己的大腿上,烫穿了薄薄的丝袜,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她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定定地看着祥子低垂的头颅,那单薄肩膀微微的颤抖。

她猛地将还剩大半截的烟狠狠摁熄在榻榻米上一个空罐子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这个动作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狠劲和烦躁。

“你呢?”祥子鼓起勇气,小声反问,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爱音姐……为什么在天台?” 爱音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她银灰色的眼睛扫过窗台上那几朵在晨光中努力绽放的朝颜花,“跟你一样,无家可归的‘闲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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