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us Sixty One

” 她避开了天台的真实意图,也避开了自己的过往,语气是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

“行了,吃完收拾一下。

我去上班了。

” 她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再看祥子。

爱音离开后,狭小的房间只剩下祥子一个人。

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屋内的死寂。

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又想起父亲冰冷僵硬的身体和颈上那道刺目的勒痕。

一种强烈的、想要驱散这冰冷和混乱的冲动涌了上来。

她放下碗,开始默默地收拾。

将散落的空酒瓶和罐头收集起来,用旧报纸包好放在门口;把那些蒙尘的设计图纸小心地卷好,用绳子捆扎整齐,立在墙角;用一块破旧的抹布,仔细擦拭着油腻的矮桌和窗台,连那几盆朝颜花的叶子也轻轻拂去灰尘。

她甚至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铺在榻榻米一角,作为自己暂时的栖身之地。

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仿佛在整理一个残破的、但仍有希望的世界。

时间在清扫中流逝。

当暮色再次降临,为公寓镀上一层疲惫的橙黄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爱音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居酒屋特有的油烟味和淡淡的酒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她推开门,脚步顿住了。

樱粉色的发丝下,银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难以置信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

空酒瓶消失了,榻榻米被擦拭过,虽然陈旧但不再油腻腻的。

图纸整齐地立在墙角,矮桌干干净净,窗台上的朝颜花似乎也因为叶子的清洁而显得精神了些。

角落里,祥子蜷缩在她铺好的“小床”上,似乎是累得睡着了,脏兮兮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放在一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暖意,猝不及防地击中了爱音的心脏。

那感觉太微弱,却又太鲜明,像冰封湖面下突然涌起的一股暖流。

她习惯了混乱、冰冷和独自沉沦,这突如其来的整洁和……“家”的气息,让她措手不及。

“小祥……”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也许是听到了声音,祥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迷茫。

下一秒,爱音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几步跨过去,在祥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时,弯下腰,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坐在地上的少女。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带着居酒屋的烟火气、爱音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残留的气息,还有一股……祥子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成年女性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

祥子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爱音胸前柔软的压迫感,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量,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而更让她心脏狂跳、血液瞬间涌上脸颊的是——在她自己身体的隐秘部位,一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正因这紧密的拥抱和对方身体的气息而迅速苏醒、膨胀。

布料摩擦带来一阵让她羞耻到极点的微妙触感。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在爱音怀里,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慌乱和无处安放的羞赧。

爱音似乎也感觉到了怀中身体的僵硬和瞬间升高的体温。

她抱得很紧,仿佛想把这小小的、温暖的、整理了她废墟般生活的身体揉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

几秒钟后,她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松开了手,直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银灰色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尴尬,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深沉的依恋和慰藉。

“……收拾得不错。

”她别开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沙哑,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了些,掩饰着刚才失控的情感流露,“谢了,小祥。

”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几朵在暮色中开始收拢花瓣的朝颜,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祥子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爱音已经松开了她,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中逐渐闭合的朝颜花。

祥子僵在原地,脸颊滚烫,身体深处那不受控制的悸动还未完全平息,带着一种让她既羞耻又陌生的灼热感。

她不敢看爱音的背影,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个……”祥子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慌乱,“爱音姐……你回来了。

” 爱音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倦怠的平静,只是推了推黑框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干净的房间,最终落在祥子身上,“累坏了吧?收拾这么多。

”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关切。

“没、没有。

”祥子连忙摇头,金色的眼睫低垂着,不敢与爱音对视,生怕对方从自己眼中看出刚才那羞耻的反应。

“只是……觉得干净点好。

” 她想起父亲生前也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即使再穷困潦倒。

一丝酸楚涌上心头。

爱音没再追问。

她走到那个被祥子铺好的“小床”边——那只是榻榻米一角铺了块旧布的地方。

她弯腰,把祥子叠放在旁边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灰尘。

“睡这里不行,太硬了。

”爱音说着,径直走向房间唯一的、也是她自己睡的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床铺有些凌乱,但比起之前房间的混乱,已经算整洁了。

“你睡床。

” “啊?”祥子惊讶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错愕,“那爱音姐你……” “我睡这里。

”爱音用下巴点了点祥子铺的那块地方,语气不容置疑。

“你还这么小,睡地板怎么行。

”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自己床上那床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被子抱起来,铺在了祥子刚才整理好的那块“小床”上。

床……她让我睡她的床? 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猝不及防地冲撞着祥子的心脏,几乎让她鼻尖发酸。

爱音那看似随意的举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对母亲怀抱的模糊记忆和渴望。

身体的羞耻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笨拙的关怀冲淡了一些。

“可是……”祥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爱音打断她,已经麻利地给自己铺好了“地铺”。

她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祥子,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祥子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听话……以后别叫‘爱音姐’了,怪生分的。

叫爱音就行。

”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还是太硬,又补充道,“去床上睡吧,祥子。

” 她第一次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小祥”。

“听话”和那声直接的“祥子”,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祥子紧绷的神经。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顺从地点点头,慢慢站起身,走向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床铺上还残留着爱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清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有些加速。

直接叫名字……爱音…… 这个称呼的改变,带着一种微妙的亲近感,让她心头那点暖意又加深了一分。

她小心翼翼地躺下,身体僵硬地贴着靠墙的一侧,尽量不占据太多空间。

被子很薄,带着凉意,但身下的床垫确实比坚硬的地板柔软太多。

爱音看着她躺好,才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户,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喧嚣。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爱音……”黑暗中,祥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尝试着用了那个新的、更亲昵的称呼,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我……我明天也去找工作。

” 爱音正准备躺下的动作顿住了。

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你?”爱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能做什么?” “我……我可以去便利店,或者……或者像爱音一样,去居酒屋帮忙!”祥子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我……我能吃苦!我不想……不想只靠爱音……” 她想起了父亲遗书上“好好活下去”的字迹,也想起了爱音在居酒屋打工后身上的油烟味和疲惫。

一种强烈的、想要分担的冲动驱使着她。

连续两次顺畅地叫出“爱音”,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仿佛某种无形的隔阂被打破了。

黑暗中,爱音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滑过爱音冰冷的心底,但随即被更现实的担忧覆盖。

工作? 她才多大……那双细胳膊细腿,在居酒屋能干什么? 被醉鬼骚扰怎么办? ……便利店? 夜班太危险…… 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感觉也随之涌现——一种沉重的、却让她冰冷胸腔微微发暖的依赖感*。

这个小姑娘,这个刚失去一切、自己都还摇摇欲坠的孩子,在想着要帮她分担? 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珍贵。

说“不想只靠我”……呵,明明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鬼…… “再说吧。

”爱音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也许是欣慰? “先睡你的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走到自己的地铺边,慢慢躺下。

粗糙的榻榻米透过薄薄的垫子硌着她的背,远不如床舒服,但她的心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稳。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祥子躺在残留着爱音气息的床上,身体虽然还因为之前的拥抱和此刻的悸动而有些僵硬,但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全感正缓慢地包裹着她。

她听着不远处地铺上爱音平稳下来的呼吸声,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被小心呵护的温暖。

身体深处的躁动,在这份沉甸甸的的关怀下,似乎也暂时蛰伏了,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依恋。

明天……一定要找到工作……为了爱音…… 城市的脉动在窗外低吼,一种永不停歇的、病态的嗡鸣,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霓虹的残光透过蒙尘的窗玻璃,在千早爱音狭小的公寓里涂抹出斑驳陆离、意义不明的色块,像泼洒在廉价画布上的劣质油彩。

光晕的边缘爬过墙角堆积的空酒瓶,滑过蒙尘的设计图纸卷筒,最终落在蜷缩在单人床上的少女身上。

丰川祥子睡得很不安稳。

身下是爱音残留的气息——烟草的苦涩、廉价香水的余韵,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成年女性的、疲惫而复杂的气味。

这气息包裹着她,与身下床垫那点微不足道的柔软一起,构成一种陌生又虚幻的安全感。

然而,父亲颈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总在意识沉沦的边缘骤然窜出,死死缠绕住她的梦境。

她猛地抽动一下,金色的眼睫在昏暗中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

地铺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爱音翻了个身,粗糙的榻榻米摩擦着薄薄的垫子,发出沙哑的呻吟。

她没睡着。

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毫无焦距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被污渍浸染的黑暗。

指尖残留着刚才拥抱少女时,那单薄肩膀的触感,以及那瞬间僵硬后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慌,像握着一块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炭。

“不想只靠爱音……” 少女那干涩却带着决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爱音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靠? 多么奢侈又天真的词。

她自己都像一根漂浮在污水里的朽木,随时可能沉没,又有什么资格让人依靠? 工作? 那双洗得发白能做什么? 在居酒屋被醉醺醺的男人们油腻的目光舔舐? 在便利店深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警惕着每一个路过的阴影? 荒谬。

这整个世界,都他妈荒谬得让人想吐。

她摸向枕边的烟盒。

塑料包装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黑暗中,她熟练地抖出一支,叼在唇间。

打火机“咔哒”一声,橘黄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照亮了她半张脸——樱粉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黑框眼镜后的银灰色瞳孔里,映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空洞得像两口废弃的深井。

她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直冲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近乎自虐的灼痛和短暂的麻痹。

烟雾在黑暗中升腾、扩散,模糊了天花板的轮廓,也模糊了床铺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爱音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窗台上。

几盆植物在夜色里沉默着。

其中一盆,纤细的藤蔓缠绕着简陋的支架,顶端挂着几朵紧紧闭合的花苞,在微弱的城市光污染下,呈现出一种脆弱而执拗的靛蓝色。

朝颜。

只在清晨短暂绽放,然后在日头升起前便迅速凋零的夏花。

她想起傍晚回来时,看到祥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几片叶子。

笨拙,却认真得可笑。

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一种尖锐的讽刺感攫住了她。

精心呵护又如何? 不过几个小时,这些花就会在晨光中绽放,然后迅速枯萎,被阳光和尘埃杀死。

就像这城市里所有徒劳的努力,所有卑微的希望。

床铺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祥子小小的身体又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爱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

烟灰簌簌落下,几点火星烫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她像被这刺痛惊醒,烦躁地将烟头狠狠摁熄在榻榻米上一个空啤酒罐的拉环口上。

“滋”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焦糊味。

黑暗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罐子上苟延残喘,像垂死的萤火。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那张单人床。

粗糙的榻榻米硌着她的肩胛骨,冰冷坚硬。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标本。

窗台上的朝颜花苞在夜色中沉默地等待着绽放与死亡。

身后的少女在噩梦中挣扎。

而她,千早爱音,三十五岁,无用的前设计师,现居酒屋女招待,一个自身难保的烂人,却收留了一个同样被世界抛弃的小鬼。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如同窗外那粘稠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闭上眼,却只看到一片更深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明天? 明天不过是今天的重复,是这巨大荒谬机器里又一个无意义的齿轮转动。

工作? 活着? 她只想沉沉睡去,或者……永远不再醒来。

但身后那细微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声,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固执地牵扯着她,让她无法彻底沉入那冰冷的虚无。

———— 晨光,一种病恹恹的灰白色,如同稀释的牛奶,艰难地渗透进蒙尘的窗户。

它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也照亮了窗台上那几朵在短暂晨光中奋力绽放的朝颜花。

靛蓝色的花瓣单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卷曲着,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脆弱美感。

丰川祥子比爱音醒得早。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父亲的勒痕和爱音床上残留的气息在她混沌的意识里交替出现。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像一只谨慎的猫。

目光首先落在窗台。

她拿起昨晚找到的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小心地擦拭朝颜花纤弱的叶片,拂去一夜积攒的微尘。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是她在这片废墟里,唯一能抓住的、象征“生”的东西,即使它如此短暂。

地铺上的爱音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祥子立刻僵住,屏住呼吸。

爱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裹紧了那床薄被,樱粉色的发丝凌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

她没有醒。

祥子松了口气,继续她的擦拭。

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澈,却也异常疲惫,浓重的黑眼圈如同晕开的墨迹。

直到朝颜花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开始收拢花瓣,爱音才挣扎着坐起身。

她抓了抓头发,脸上是宿醉般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她习惯性地摸向枕边,手指准确地抓住了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

” 橘黄的火苗在昏蒙的晨光中跳跃,点燃了叼在唇间的香烟。

爱音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她眯起银灰色的眼睛,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着祥子单薄的背影。

祥子被烟味呛得轻轻咳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擦拭叶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爱音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看着祥子被晨光勾勒出的、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又吸了一口,然后,像是突然被烟灰烫到一般,烦躁地将还剩大半截的烟狠狠摁熄在昨晚那个空啤酒罐的拉环口上。

动作带着一股没来由的狠劲。

“咳…早。

”爱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刚睡醒的黏腻。

“早,爱音。

”祥子转过身,声音很轻。

她看着爱音摁熄的烟,金色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爱音没理会她的目光,趿拉着破旧的拖鞋走向那个狭小油腻的厨房操作台。

冷水泼在脸上,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和刺骨的寒意。

她看着水槽里残留的、昨晚祥子洗碗留下的油污痕迹,眼神空洞。

早餐依旧是速溶味噌汤和便利店处理的饭团碎块。

两人沉默地吃着。

空气里弥漫着味噌汤的咸腥、隔夜的烟味和一种无言的沉重。

“我……”祥子放下碗,鼓起勇气,金色的眼睛直视着爱音,“我今天出去找工作。

” 爱音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银灰色瞳孔锐利地扫过祥子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水手服,扫过她稚气未脱却写满疲惫和某种固执的脸。

“你?”爱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能做什么?” “便利店…或者…居酒屋!洗碗也行!”祥子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我能做!我能吃苦!我不想…不想只靠爱音一个人!” “爱音”两个字叫得比昨天顺畅了些,却依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靠?”爱音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冰冷,像枯枝断裂,“别天真了,小鬼。

这世道,谁靠谁都是死路一条。

” 她放下碗,目光越过祥子,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笑话。

“居酒屋?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那些醉鬼塞牙缝的。

便利店?夜班遇上个疯子,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她的语气是陈述句,不带多少情绪,却像冰冷的针,扎在祥子刚刚鼓起的勇气上。

“我能应付!”祥子倔强地挺直了背脊,金色的瞳孔里燃起一小簇火焰,那是父亲遗书里“好好活下去”的微光,混合着不想成为纯粹累赘的羞耻感。

爱音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祥子,银灰色的眼底像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雾。

过了几秒,她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

“随你便。

” 她丢下三个字,像丢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转身走向角落,开始换居酒屋的工作服——一件同样洗得发白、带着顽固油渍的旧衬衫和一条廉价的黑色短裙。

祥子看着她换衣服时露出的、并不年轻却依旧带着某种凋零风韵的腰肢线条,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

她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

爱音换好衣服,拎起那个同样破旧的挎包,走到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丢下一句:“钥匙在鞋柜上。

门锁好。

”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硬邦邦的,“…别死在外面。

”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爱音的气息,也隔绝了外面那个更加冰冷的世界。

狭小的公寓里只剩下祥子一个人,和窗外朝颜花彻底闭合后留下的、一片沉寂的绿意。

———— 祥子开始了她的“征程”。

东京的街道在白日里显露出更加赤裸的颓败。

倒闭的店铺橱窗像空洞的眼窝,蒙着厚厚的灰尘。

街角的垃圾堆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引来苍蝇嗡嗡作响。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色灰败,眼神麻木地掠过这个穿着不合时宜校服的少女。

“招工?我们不要学生。

” “洗碗?你这手能干什么?别开玩笑了。

” “夜班?不行不行,太危险了,出了事谁负责?” “年龄太小了,证件呢?没有?那更不行了。

” 拒绝像冰冷的雨水,一次次浇灭祥子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

汗水浸湿了她浆洗发白的衣领,脚底磨得生疼。

她走过繁华褪尽的银座,穿过萧瑟冷清的原宿,钻进更偏僻、更破败的后巷。

每一次推开挂着“招募”牌子的店门,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而每一次被拒绝,都像在父亲冰冷的身体上又加了一层霜。

疲惫和绝望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她的脚步。

她在一处废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高耸入云、却同样死气沉沉的大楼。

父亲颈上的勒痕又浮现在眼前。

好好活下去…真的好难。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枚冰冷的硬币,是爱音昨天偷偷塞给她的“交通费”。

就在这时,她看到街角一家极其狭小、招牌都歪斜了的“山田食堂”门口,贴着一张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的招工启事:“洗碗工,时薪低,活累,能吃苦。

” 祥子深吸一口气,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推开了那扇油腻发黏的玻璃门。

傍晚,当粘稠的暮色再次吞噬城市时,祥子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公寓。

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校服外套沾满了不明污渍,身上混合着油烟、食物残渣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长时间浸泡在滚烫的碱水和油污里,手指红肿,掌心磨破了皮,边缘翻卷着,渗着血丝和油污混合的液体。

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刺痛。

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用劣质塑料盒装着的蛋糕边角料。

那是餐馆老板看她第一天干活还算卖力,或者说看她可怜,从当天报废的蛋糕上切下来的一小块,几乎全是奶油和碎屑。

爱音还没回来。

祥子强忍着疲惫和手上的疼痛,先把自己简单擦洗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房间——把爱音早上随手扔在地上的烟头扫掉,将散落的图纸归拢,擦拭矮桌。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手上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倒吸冷气。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爱音带着一身更浓重的油烟味和淡淡的廉价清酒气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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