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雪与城戸晶
第13章 就像那深邃的海洋 new
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打开那个木盒。
盒子里,只有半张画。
一片被涂抹得有些笨拙、却蕴含了带着无限生命力的蓝色大海。
画纸的边缘,是粗糙、撕裂的痕迹—— 那形状,与我房间里相框中珍藏了十年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画纸右下角,黑色颜料签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橘雪。
旁边,是那个烙印在我童年记忆深处的年份,也是这个盒子的密码。
世界并没有“轰”地一声崩塌。
它只是无声地、缓慢地褪去了所有颜色,瓦解成了灰白。
视野里,只剩下眼前这半张海,和我记忆中那半座灯塔的残影。
大海与灯塔,它们本该是一体的。
那个穿着小西装、被我强塞了半张幼稚涂鸦的男孩…… 城戸晶。
是他。
一直都是他。
记忆入潮水般袭来,裹挟着那个冬日清冽的风与花香,将我彻底淹没。
……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画展。
但与其说是画展,不如说是一场属于成年人的、虚伪的社交派对。
我讨厌那里,讨厌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端着香槟、说着言不由衷的赞美的大人。
于是,我偷偷溜到了庄园的后花园。
冬日的后花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我支起小小的画架,想把脑海里那片属于我的、自由的大海画下来。
然后,他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与年龄不符却剪裁合体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那双眼睛,却和我见过的所有小孩都不同。
那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忧郁和疲惫,就像……就像那深邃的海洋。
他像一个霸道的小王子,闯进了我这片小小的、由色彩和梦想构筑的领地。
我以为他是来抓我回去的,可他却说:“里面的那些画,不好看。
”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找到了知己。
我们聊了很多。
我向他炫耀我的画,告诉他大海代表自由,灯塔代表守护。
我向他宣告我伟大的梦想——要成为一个最厉害的画家。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嘲笑我的幼稚,也没有打断我的狂想。
他那双忧郁的眼睛里,映着我的样子,仿佛我的存在,就是他眼中唯一的光。
最后,我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我把那幅画撕成了两半,把画着大海的那一半塞给了他。
“这半边先给你!剩下这半边,等我回家把它画得最最最最最漂亮之后,你就来找我要!” 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其实,那不过是我笨拙的借口。
我不敢问他的名字,也不敢直接索要一个再见的承诺,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行制造一个属于我们的“约定”。
在我小小的、有些自大的世界观里,是我把承载着梦想的画分给了他,是我给了他“以后来找我”的承诺。
所以,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他来找我。
于是,这个约定,幼稚、荒唐,却又无比郑重。
之后,我用了整整一个夏天,把那半幅灯塔画得无比用心,让它仿佛真的能穿透黑夜点亮大海。
可那个男孩再也没有出现。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那个约定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再无音讯。
我从期待到失落,最后归于平静。
或许,那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个被遗忘的插曲。
那半张画,连同那个幼稚的约定,早就消散在时间的风里。
直到此刻,我才赫然惊觉,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在我等待他的每一个日落黄昏,他也在人海中,固执地寻找着那个撕给他半张画的女孩。
我呆呆地跪坐在地板上,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撕裂边缘,仿佛触碰到十年前那个冬日花园里冰冷的空气和他温热的指尖。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钝痛猛地揪住了心脏,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酸楚涌上眼眶。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落在盒子里的黑色天鹅绒上,迅速洇开。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在我伪装成春出现时,目光会那般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近乎残忍的试探。
因为他在那个“橘春”的身上,捕捉到了熟悉的影子——那个十年前,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敢在灰白世界里涂抹出最自由蓝色的女孩的影子。
而当他确认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行为便有了唯一的动机。
他要用尽一切手段,将我禁锢在他的世界里,用最霸道的方式将我烙上他的印记,让我再也无法从他身边逃开。
他的粗暴,是他害怕失去时的本能反应;他的温柔,是他珍视至极却不知如何表达的笨拙;他的支配,是他试图掌控这份失而复得的惶恐;他的宠溺,是他灵魂深处对这道光的无限渴慕…… 这不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恋人游戏。
这是一场跨越了十年光阴、在绝望与希望中挣扎的、孤独而偏执的寻觅。
而我,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傻瓜,竟然带着满心怀疑,用最拙劣的谎言去试探他,甚至……策划了今天这场可笑的背叛。
可笑的背叛…… ……等等,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春还在外面!他正穿着我的衣服,扮演着我,和晶在一起! 我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沙发上的手机。
怎么办?打给春?不行,万一晶就在他身边,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 那……打给晶? 我该怎么说? “喂,晶吗?对不起我欺骗了你,现在和你约会的其实是我弟弟,我本人正潜伏在你家里,并且刚刚破解了你藏着我们童年信物的密码锁”? 我会被他杀掉的。
凌迟腰斩外加五马分尸。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是那个让我心惊肉跳的名字。
“晶”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发现了。
他一定是什么都发现了! 我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甚至不敢把手机放到耳边。
“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你……你在说什么?”我用尽全力,才挤出几个音节,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橘雪,”他一字一顿地叫着我的全名,“当初我能一眼看穿你伪装成你弟弟,你觉得反过来,就可以瞒过我吗?” 完了。
“你现在,是不是在我家?”他继续问,声音平稳得诡异。
“我……我没有!”我本能地否认。
“是吗?”电话那头的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笑声,“那你告诉我,我家那古董钟独有的滴答声,是从哪传来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这才注意到,客厅里那座巨大的落地钟,正发出着规律而清晰的声响。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终于,他的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怒火,“你和你的好弟弟,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我只是……”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选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你就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让你弟弟去冒充你,然后自己像个小偷一样,跑到我家来翻箱倒柜?” “我没有!我只是想……”我想辩解,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
“我信任你,橘雪。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从没想过,你会用我给你的钥匙来做这种事……你让我……很失望。
” “失望”两个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我心中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愤怒,我终于忍不住对着话筒嘶吼出声。
“是你!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只会用你的方式来支配我,占有我!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不安,我也会害怕!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没有思想的玩偶吗?!那个盒子……那半张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觉得让我猜来猜去很好玩吗?!” 我的指责蛮不讲理,歇斯底里。
明明是我做错了事,此刻却像个受害者一样,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让我感到害怕:“告诉你?” “我不想告诉你吗?当我看见你以橘春的样子出现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告诉你,告诉你我一直在找你!” “那你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混杂着我无法分析的复杂情绪,却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橘雪……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脆弱。
“如果我兴冲冲地跑到你面前,告诉你这一切,而你……却完全不记得了呢?如果那段记忆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童年游戏呢?如果那半张画,你早就当成垃圾一样丢掉了呢?你让我怎么开口?怎么敢开口?” “……”我无法反驳。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拿到那半张画的第二天,就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找你!可是,在我父亲眼里,我没有任何资格拥有珍视之物!我只能把它藏起来,像藏着我唯一的命!” “而等我终于挣脱了那个牢笼,等我终于有能力可以光明正大去找你的时候,你!早就没有了任何消息!橘雪……我只有半张画和一个名字,我要怎么找?我要去哪里找?!”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着他压抑的嘶吼。
“直到十年后……我在橘春那双眼睛里,突然看到了和你当年一模一样的光。
可随之而来的,是比过去十年更深的恐惧。
”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的结论:“万一……你根本不记得了,万一你只是随手把画给了一个路人……那我这十年,不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我……”我尝试着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橘雪……”他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真的……不敢赌。
” 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的话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自私、狭隘和愚蠢。
我只看到了自己的不安,却从未想过,在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强大外表下,竟然也藏着这样深切的恐惧。
他不是不告诉我,他是不敢。
“晶……”巨大的悔恨让我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没想到……对不起……呜呜呜……” 除了空洞的道歉,我再也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渗入骨髓的愧疚。
我看着那个被打开的盒子,看着那半张被他珍藏了十年、带着撕裂伤痕的画……我觉得自己卑劣到了极点。
他把最柔软、最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藏在最深的角落。
而我,却用最粗暴的方式闯进去,将它翻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质问它为何如此脆弱。
听筒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啜泣和他沉重的呼吸,那该死的钟摆声,以及……晶那边隐约传来的、地铁呼啸而过的嘈杂声。
我所谓的寻找真相,不过是一场以爱为名的、自私而卑劣的伤害。
时间在泪水和悔恨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我勉强拼凑起破碎的情绪,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晶……如果十年前,在那棵树下画画的女孩没有把她的画送给你……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电话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以为他已经挂掉电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我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一个送画的女孩’。
” “我找的,是那个眼睛里有光的灵魂。
是那个敢在灰色的世界里,涂抹出最自由的蓝色的灵魂。
” “而那个灵魂,只会是你,橘雪。
”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番震撼的告白,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我身后环了上来,将我从冰冷的地板上捞起,紧紧地、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将我揉进了他的怀里。
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的骨头都勒断,将我整个人都嵌入他的身体里。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让我安心又沉沦的气息,混合着从横滨一路奔波回来东京的风尘与寒意。
我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我的后背。
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我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地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对不起……晶……对不起……呜呜呜……” 我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不安、爱与恨,都随着眼泪一并宣泄出来。
而他,只是抱着我,用那双曾经带给我无数次痛苦与欢愉的手臂,将我越收越紧,仿佛在拥抱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唯一的光。
…… 四年后。
初夏的午后,阳光正好。
微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卷起白色纱帘的一角,也带来了庭院里栀子花的甜香。
我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画册,是文艺复兴早期的湿壁画研究。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我的背上,让人昏昏欲睡。
“妈妈……” 一声软糯的、带着奶气的呼唤从我怀里传来。
我低下头,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人儿正仰着脸看我,她有着和我一样的杏眼,却有着和晶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
“怎么了,小凪?”我笑着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
小凪,城戸凪。
这是晶为她取的名字。
凪,风平浪静。
他说,他的人生曾是一片狂风巨浪,而我和女儿的到来,是他终于归于平静的、温柔的海。
“爸爸……还没回来吗?”她嘟着小嘴,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了哦,爸爸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一结束就会飞奔回来看我们的小凪了。
” 话音刚落,玄关处便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
”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凪立刻从我怀里挣脱出去,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口扑了过去。
“爸爸!” 晶刚换下鞋子,就被这个小小的炮弹撞了个满怀。
他脸上那种在外人面前惯有的冰冷疏离瞬间融化,弯下腰,熟练地将女儿抱了起来,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的小公主,今天有没有想爸爸?” “想了!”小凪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回答,“妈妈也想了!” 我脸上一红,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看我的画册。
晶抱着女儿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脱下了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和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在看什么?”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目光落在我面前的画册上。
“就随便看看,”我合上书,“今天,累吗?”我能看到他眼底的一丝疲惫。
“还好。
”他轻描淡写地说,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我的腰,将我带入他的怀中,“只是有点想你。
” 他的话语总是这样直白,让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个月你在银座画廊的个人画展,媒体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不识趣的记者来打扰你。
” “嗯,谢谢。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我的目光没有焦点地在客厅里游走,最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面墙上。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顺利地从大学毕业,在晶的支持下,我没有进入任何一家画廊或公司,而是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成了一名自由画家。
我的作品开始受到关注,甚至在一些小型的艺术展上获得了奖项。
春也已经考上了他心仪的大学,他现在和晶的关系很奇妙,像朋友,又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大舅子”与“妹夫”,见面时总会拌几句嘴,但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兄弟般的默契。
我一直盯着那面墙回想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怀里的小凪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安静地眨着大眼睛,顺着视线也看向了那面墙,然后又看看我们。
“爸爸,妈妈,”怀里的小凪忽然动了动,指着客厅墙壁的方向,“灯塔!” 那面墙上只挂着一幅画,用一个朴素的胡桃木画框,郑重地装裱着。
那是一幅被撕开过,又重新拼合起来的画。
画面的拼接处,那道歪歪扭扭的、无法完全抹平的疤痕清晰可见。
它不是瑕疵,而是故事本身。
一个始于撕裂,终于弥合的故事。
画的右边,是那片由他珍藏了十年的、自由奔放的蓝色大海。
画的左边,是我固执守护着的、亮着光的歪斜灯塔。
此刻,它们终于完整地待在了一起。
灯塔那盏被我用最明亮的黄色和钛白反复涂抹过的灯,仿佛真的穿透了画面,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汹涌的海,也照亮了我们此刻安宁的家。
我看着那幅画,心中一片柔软。
我侧过头,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我望进他的眼底。
那里依旧是那片深邃的海洋,但如今,这片曾经汹涌、藏着无尽偏执的海,终于在我的灯塔下找到了永恒的港湾。
它依然深邃,却不再冰冷,眼底翻涌的,只有独属于我的、温柔的浪潮。
“晶,”我轻声说,“谢谢你。
” 谢谢你,在我懵懂无知的岁月里,就已经将我的身影刻进了你的灵魂。
谢谢你,用最笨拙、最偏执、甚至最伤痕累累的方式,穿越茫茫人海,从未放弃地找到了我。
谢谢你,让我成为了你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我和女儿的手臂,低下头,回以一个更深、更缠绵的吻。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而室内,那座小小的灯塔,正安静地、永远地,为它唯一的那片海,亮着光。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