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柏拉圖之戀

雲妮把這些私人的信,叫做「情信」,必須經由她從接待處送進來。

沒錯,像情信一樣,一封比一封甜蜜。

雲妮敲門要進來,我好像作賊心虛的馬上把信收藏起來,不讓她看見。雲妮知道我有約,進來提醒我,準五時,下班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從辦公室急步走出來,雲妮隨後趕上來,問道︰「看見妳這一身打扮,是不是與他有約?」

「他你個頭。我不告訴妳!」

她多此一問,我近來只和一人約會,從心裡甜絲絲的樣子早就給了她答案。其實她只是在證實她的猜想,一片熱誠地向我授以機宜。

「你們玩得開心些。今天早上看見妳的,我就有個預感,你們會有一個很特別的約會,會很浪漫。說不定他會向妳有所表示,妳心裡期待著的事可能在今晚發生。如果我是妳,我就會給他多一點鼓勵,如此這般……」她在我耳畔細細的說。我對她的好意,點一點頭,微笑以報。

我無法解釋雲妮說的話何以會令我心神如此蕩漾,令我好像踏在雲上飄揚。今晚只是和兒子的一個例行約會,一個禮拜總會有兩、三晚在一起在外面消磨時光。雲妮為我的「戀愛生活」的種種獻計是枯燥生活的調劑,和要搞到床上去的事,風馬牛不相及。她越說越露骨,令我覺得過份了。但是,我就是愛聽她的鬼主意,不然我也不容許我的下屬那麼放肆。

我喜歡她所說的那些事情給我的感覺,像有一像飛蛾在我心房撲來撲去。我趁還未年老色衰,決定放開懷抱,順其自然,把握現在,享受人生。人生受著太多束縛了,這些日子過得很快樂,就隨緣吧!何必硬是要和自己過不去,去逃避幸福呢?

這些日子我覺得很幸福,自從我的兒子失戀之後……

他失戀成為我們的起點。他失去了一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我曾認定她是我家的媳婦。他幾番努力去挽回都失敗,變後消沉而自我封閉。我帶他去酒吧「快樂時光」,讓他喝個痛快,替他散心。我安慰他說,我的兒子沒有及不上別人的地方,年青有為、風度翩翩。不過,緣份是上天註定,心愛的人蟬曳別枝,固然心痛,挫折是大的。我知道,因為我也曾給人拋棄過,那滋味我是懂得的。但是世間上沒有女孩子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我和他兩母子都喝得醉醺醺,喝到打烊,要酒保給我們叫計程車送走。最後一輪,我們踫杯,祝願大家以後要對自己好一些。我並祝他,新的快來到。

之後的日子我們有很多時間在一起。他說,從前他自顧拍拖,忽略了媽咪。而且,他發現,他的媽咪外表是個女強人,工作很忙,但其實很寂寞,需要有人陪伴和寵愛。而我,在兒子心情失落的日子,跟他作伴,直至他有新的開始。這個權宜的安排,看來各得其所。

於是,我們兩口子就常在一起,他把這些時光,戲稱做「拍拖」,兩個沒有「拖」拍的人,「拍拍拖」解解悶有何不可?我問他,新的來了沒有?來了,要快快告訴我,我就識趣讓開。他說,有了眉目,時候還未到。有他在我身邊,我彿彷也年輕了幾年,他青春的氣息和幽默感,把我枯燥緊張的生活注入了生機。而他,也老成穩重了。

兩母子拍拖會做些什麼事?什麼事也可做,下班後,放假時,一起看電影、聽演唱會、上館子、去旅行……我們一起走過很多地方,天涯海角,留下了我們的腳蹤和倩影。

辦公室的案頭,放著一幀我們的合照。在日本上野公園櫻花節時,一個不相識的遊客,擺佈我們,要我們貼近一點,再親熱一點,把我們當作情侶,代我們拍的。

於是,在事業之餘,我開始有私人的生活和空間了。自從我們常去的餐廳的服務員把我們誤認為夫婦之後,他就建議我們玩一個遊戲,以後在那家餐廳裡,冒認是夫婦。當他在服務員面前叫我做老婆時,我掩住嘴巴,笑了出來了。

今晚,我們就是去那家餐廳。我們常去,因為是城中最好,情調和食物都合我們口味。他在我公司門前接我,我總會比同事先一步離開,免得讓他們碰見我的男朋友,就會指指點點,閒言閒語。

我腳步輕盈的步出大門,他早在等候。他的手很自然的伸出來,讓我扶著他上車。我現在才看見,他結的領帶是我送給他的。畢挺的西裝,上衣襟袋裡插了一條潔白的手帕,好像是赴宴會一樣隆重。

在車廂裡,我的坐姿把裙子拉起,露出絲襪以上的一截大腿。他很有禮貌的幫忙我拉一拉裙子,輕輕的掃過網紋的絲襪。

我穿的這一對網紋絲襪,是我們一起逛公司時他選的。

他有耐心陪女人購物,而且極有品味,很會替女人出主意,在貨架上一眼就會看到合我身材和身份的衣裙,甚至是貼身的衣物。

漸漸,他對我的影響改變了我的衣著,由裡面到外面的配搭,他都有見解。例如哪一種款式的高跟鞋最襯托我的腿的線條,哪一款胸罩會把我的健美的乳房不太張揚,等等的理論。他一句「別埋沒妳的美腿,男人都愛看」,就把我所有新買的裙子都短了幾寸。

我們一起走路時,他的手總是扶住我的腰際、或輕放在我臀兒之上,動作優雅而有禮貌,不會教我尷尬。我們的身體保持著微妙的空間,比一般母子小,比熱戀中的情侶多一點。

我會身不由己地勾著他的臂彎,讓他帶我去他願意去的地方。我們這樣的依傍、交談,彼此發出會心的微笑,顯出一種我們之間的默契。

為什麼我們喜歡在一起?因為他可以為我減壓,而他可淡忘失戀之苦。他告訴我很多故事,自中學以來,他認識的朋友、做過的事。我當時太忙於事業而忽略了他,他原來是如此這般長大了,懂得的事不比我少。

然後我們經常來這家餐廳,為了那浪漫的情調,叫我們的神經都鬆弛下來。整個晚上,在餐桌上,自從坐下來,他就凝視著我,以一種特別的眼神在我身上掃射,在纏著我、引誘我。當我們眼光相觸,我一閃就避過。在公事上,我習慣注視著對方的目光,直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何以我害怕他的眼睛?因為他眼眸裡有很多話要說,我好像已經明白,卻不想聽懂。

忽然,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有一隻溫柔的手伸過來,揚起我的臉,對我說:「詩雅,妳不介意我叫妳的名字嗎?我想,服務員聽到我叫妳做媽咪,我們的秘密會揭穿了。而且,我覺得,叫妳的名字,有一種親切感,和妳會更親近一些……」

他曾在信裡,稱我「我親愛的」、「我想念著的」、「我深愛著的」……把「媽咪」有意地、技巧地略去,已有一段日子了,我都不自知不覺地受落了他親密的稱呼。

但變成一個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心慌亂了,無處躲藏,好像有一個防線給忽然攻破了。

他追問著:「詩雅,妳聽到我說嗎?妳不介意嗎?」

我垂下頭,點了點,虛應著。我的頭不敢再抬起,搖動酒杯,看著紅酒的旋渦裡反映的燭光。

「詩雅……妳在聽我說嗎?」我不住地聽見他叫我的名字。我心神不定,記不住他所說的話。

他的手再次伸過來,在桌子下,放在我的膝蓋上,按著,輕輕揉,輕輕的打圈。我全身僵硬,好像給點了穴道,一切都靜止了。然後我聽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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