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

第15章

走到楼下的时候,晚风一吹,我才像刚从梦里醒来。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道,忽然有点茫然。

我家人去哪儿了,我一点线索没有。

成年人不接电话这事儿可大可小,可能只是静音,也可能是被人按住了手。

我就算站在街上,也不晓得该往哪儿去找。

小骆在哪儿? 他放学后鬼一样从我面前走了。

我同样不晓得他会去哪儿。

好像我也可以去找陈阿姨,因为只有她晓得吴曼在哪里。

可我都不认识吴曼,我找她做啥? 我站在路灯下面。

街上很荒凉。

路上的人少得厉害。

店铺一间一间亮着灯,却都像隔着一层玻璃,里面的人影晃来晃去,和我没关系。

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电动车偶尔从我身边滑过去,车灯照一下我的裤腿,又很快消失。

我忽然冷静下来。

我发现我刚刚只是在神游,像身体被借走了一下。

我明明还没想好要做啥,脚已经带着我走出了家门。

脑海里有一个本能的声音,一直在说:我想要找到吴曼。

我走出了家门,连我自己都觉着荒唐。

我对吴曼的认识,全来自老班的文章,小骆的讲述,陈阿姨的回忆,还有那封信。

她是所有人嘴里都在躲避的火种。

她对于我,仅限于我几个晚上对着她的大头照打飞机。

可我现在就是想找到那个女记者。

图啥呢?就为了她那张吸精的骚脸?别逗我的鸡儿笑了,这世界上可以用来打飞机的素材很少吗? 谢老师在哪儿? 搞半天,她当初也不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我在路边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往学校方向走。

我想她也许还在学校,就算不在,我也要找小骆。

一路上,我走得很快。

风从校服领口灌进去,吹得我后背发凉。

路口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贴着膜,我经过时,总觉着里面有人看我。

等我回头,它又只是安静地停着。

到了学校门口,我发现校门关了。

值班室亮着灯,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脸被屏幕照得发蓝。

我刚想往里走,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校门侧边的树下。

对方也看见了我。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

陈蕾丹的脸色很差,头发有些乱,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看见我,很错愕。

“小詹?”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骂我,“你为啥不待在家里?跑出来做啥?” 一看见陈阿姨我就有点出神,脑子里全是她那的肥屁股,茂密的阴毛,还有沾满我精液的裸足。

“我爸妈没回家,一点消息没有。

”我只能这么说。

“他们电话也不接。

” 陈蕾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你先跟着阿姨。

” “您晓得谢老师的事吗?”我问。

陈蕾丹脚步顿了一下。

“晓得。

” “她找你了?” “『小组』的人已经联系上我了。

” “小组?”我问。

陈蕾丹往四周看了一眼,怕有人听见。

“他们自称『小组』。

”她说,“说是调查李家的特别行动队。

” “李家?”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都啥跟啥啊。

“别问了,小詹。

”陈阿姨抿紧嘴。

“明白得越少,对你越好。

你本来只是局外人。

” “我现在还算局外人吗?”我难受地笑。

她没回答。

我反问她,“您是在找小骆吗?” 陈蕾丹还在沉默,最后她说,“是。

” “那我们去哪里找?” “不是我想找,就能找到的。

” “啥意思?” “先离开学校再说。

”她拽着我,转身走进学校旁边的小巷。

这条巷子我很少走。

巷口堆着几个垃圾桶,味道很重。

墙上贴着小广告,被人撕了一半。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后墙,窗户里偶尔漏出一点灯光,却没人探头。

陈阿姨带着我穿过一段小路,绕开主街,避开路灯亮的地方。

她走得急,我被她拽得踉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没吃饭?”她没回头。

“没顾上。

”家里没人,我没吃就出来了。

“刚好。

”陈蕾丹说,“我带你去面馆,先吃点东西。

” 巷子尽头有一家面馆。

店面很不起眼,招牌旧得发黄,上面的字掉了漆。

门口挂着一盏小灯,灯光昏黄,照着门帘。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陈蕾丹掀帘进去。

“吴叔。

” 老头抬起头。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稀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不浑浊。

他看见陈蕾丹,微微一愣,随后放下报纸。

“小陈?” 他们好像是熟人。

陈蕾丹没多解释,“能不能下去坐坐?” 吴叔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进来吧。

” 面馆后面还有一道窄门,窄门后是往下的楼梯。

这家店居然还有地下室。

楼梯很陡,灯很暗。

墙壁上贴着白瓷砖,可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还裂了。

往下走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潮湿的米粉味,混着茶叶和霉木头的味道。

地下室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有两张小桌,几个塑料凳,墙边堆着米袋和一次性碗筷。

天花板很低,高一点的人进来都要低头。

那个叫吴叔的老头去倒茶了。

陈蕾丹让我坐下。

“阿姨,这店长是?”我问。

陈阿姨看着楼梯口,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叹了口气。

“他是吴曼的叔叔。

” 听到吴曼两个字,我整个人走神了,连魂都被迷走了。

“她唯一一个还在世的长辈,”陈阿姨说,“小时候,他看着我和吴曼长大的。

” 这个世界忽然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她本人就是不出现,像一阵风,从所有人的生活里刮去,留下凌乱的树叶和折断的枝条,却看不见风本身。

“吴,吴,”我很磕吧,不明白为何自己这样问,“吴曼在哪里?” “小詹,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陈蕾丹皱眉,“不要怪阿姨话直,这对你也好。

” “我只是,我只是,问问。

”我脑子里满是那个女人英气的脸,可我也没敢再问。

吴叔端着茶下来。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陈阿姨,一杯推给我。

茶水颜色很淡,冒着热气。

“吃饭没?”吴叔问,“我给你们下粉。

” 陈蕾丹轻声说,“麻烦您了。

” 吴叔摆摆手,“麻烦啥。

” 过了一会儿,吴叔端了两碗米粉下来。

热气一下子散开,汤里有葱花和一点辣油,闻着很香。

我确实饿了。

陈蕾丹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到最后也没吃。

吴叔在我们旁边坐下了。

“现在新生活还适应吗?”他问。

陈蕾丹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下一秒,她忽然哭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掉。

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女人整个人都撑不住了,肩膀发抖,手指捂着脸,却挡不住声音。

“骆琪被人绑走了。

” 她这话是看着我说的。

我一下子傻了。

我能看出来她其实不想让我晓得这事的。

陈蕾丹很绝望,“我该怎么办?” 吴叔只是慢慢放下茶壶。

“你慢慢说。

” 陈阿姨擦了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我收到短信。

”她说,“说儿子在他们手上,要我去学校赎。

” 我立刻问,“他们要啥?钱吗?” 陈阿姨摇头。

“他们没说。

” “那是要啥?” “只是要我到场。

” 这比要钱吓人。

我背后发冷。

吴叔最终还是问,“报这事儿,真没用吗?” 陈蕾丹低头看着茶杯。

“我根本没听吴曼的。

其实我早报过了。

” “然后呢?” “他们要我待在原地别动。

”她声音发紧,“说能靠电话定位到我。

我晓得他们是片儿没错。

可我就是觉着不对。

语气啊,逻辑啥的,都不对。

” 她抬起头。

“吴叔,吴曼临走前说的,好像是真话。

我已经,已经谁都不敢信了。

那时我刚挂电话,”她嘴巴抖,“刚挂掉片儿的电话,我就收到短信了。

” 她手指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们说,他们晓得我报了,警告我不要再干没用的事。

然后他们发了骆琪被捆的照片。

” 地下室里很安静。

楼上隐约传来锅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

那声音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像怪物在喘气。

我说不出话来,背后发凉。

“吴曼到底是招惹了啥啊。

”吴叔伸手揉了揉眉间。

“都为人母了,咋还像小时候一样,不让人省心。

” 陈蕾丹嘴唇都干了,她手颤着,喝了一口茶,忽然看向吴叔。

“吴曼到底在哪儿?”她问,“您,您真没消息吗?” “小陈,我真没有。

”吴叔皱眉。

“您是她亲叔。

” “那也不代表她啥事儿都和我说。

”吴叔说,“而且你现在还找她做啥呢?你现在当务之急不该是……” “我不晓得。

”陈蕾丹眼泪还没干。

“你不晓得?” “那些人,想要吴曼的情报。

”陈蕾丹说,“他们肯定是李家派来的。

没别的可能了。

他们以为通过我能抓到吴曼。

” 吴叔沉默了一下。

“就算我真晓得,告诉你了,你要怎么样?”陈阿姨没说话。

吴叔看着她:“你会出卖吴曼吗?” 这话像一把刀。

陈蕾丹眼泪又涌出来。

“吴叔,”她声音发抖,“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

“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情。

我真的好害怕。

” 我的米粉放在面前,热气慢慢往上冒,可我一口都吃不下了。

陈蕾丹哭着说,“我告诉了他们『小组』的事情,可他们还不满意。

他们只想找到吴……” “您告诉了他们谢老师的事?”我忍不住打断。

陈蕾丹看向我,眼睛红得吓人。

“我才不在乎他们是谁。

我只想把骆琪接回来,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

”她声音忽然变大,“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

” 她盯着吴叔,声音嘶哑,哭得梨花带雨。

“我们啥都没做啊,我们谁也没得罪啊,为啥会落到东躲西藏的地步?”她盯着吴叔,声音嘶哑,“全都是因为吴曼。

”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陈阿姨。

她一直是个很温软的人,可现在情绪上了头,她也不顾在小孩面前的形象了。

“都怪她。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含糊。

“都怪吴曼,都怪……我恨她……”她说这话时,双眼血红,身体却开始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

我发现不对劲。

“阿姨?” 陈蕾丹手里的茶杯滑倒了,茶水洒在桌上。

她想撑住自己,可手臂已经丧失了力气。

下一秒,她整个人倒在桌上。

砰的一声!因为身子沉,她开始侧身倒下,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我吓傻了。

陈蕾丹仰面朝天,半侧卧,哭红的双眼依然睁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她呼吸很急促,逐渐变得沉缓。

她张着嘴,试图再说些啥,最终还是沉默了。

茶水在桌上慢慢流开。

我脑子嗡的一声。

茶有问题。

我不确定,可毕竟我没有碰。

我觉着只能是那个药水。

是那个迷魂药! 吴叔一点都不惊讶。

这老头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我们。

然后他笑了,慢慢站起来。

“年轻人就是话多。

” 我浑身发冷。

“你……” 吴叔绕过桌子,走到陈蕾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亲情,更像在检查一件终于停止挣扎的猎物。

我一下站起来,椅子被我撞倒,发出很响的一声。

“你下了,你下了药,”我语无伦次,我也不晓得那个药叫啥,就胡说一气了,“你下了那个迷魂药!” 楼梯就在房间对面。

地下室只有这一条出口。

“小子,那可不是药。

”老头咧起缺牙的嘴,弯下腰,揪住陈蕾丹的头发,抓着她的脑袋,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不过就这结果,说是迷魂药吧,也不假。

” 陈蕾丹双手垂在身旁,脑袋被吴叔提着,导致她的眼皮向上拉扯,那双哭红的眼睛很呆滞。

她圆圆地张着嘴,嘴唇很干。

吴叔搓揉她的下巴,拍了拍她的脸,笑意更深了些。

“迷魂,迷魂,好,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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