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鸟
第4章 满满
贺遂去了郑晓表姐那。
她听说郑晓走了也很吃惊,表示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贺遂定定看了她几眼,表姐率先别开眼,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孩子固然重要,但他得工作。
挣不到钱,养不起孩子。
贺遂把晚上帮人看地摊儿的活辞了,白天有隔壁大姐帮忙看孩子,晚上他得自己带。
他现在一个月挣得钱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出头,除去给孩子买奶粉和他的伙食费,其他钱全存起来救急用。
郑晓走的时候,把他们所有的钱都带走了。
好在装修队那边预支了一笔,能让他喘口气。
小孩很瘦弱。
一晚得喂好几次,贺遂基本没睡好过,但又不得不起来给她喂奶。
奶粉咬咬牙,买的是中上的货,大姐说,这孩子在娘胎里没养好,得靠后天补。
不然以后容易生病。
尽管贺遂心里有准备,但小孩还是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他总是担心哪天夜里一睁眼小孩就没了呼吸。
夜里睡着睡着,会突然惊醒,伸手去摸她鼻子底下,有热气才敢接着睡。
他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还是个没满月的婴儿。
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郑晓。
他猜郑晓应该是去了表姐那,表姐瞒着他。
但他也没想到,郑晓会走得这么决绝,她连孩子都没看到几天。
而且她生孩子流了那么多血,恐怕这段时间也很虚弱。
后来他提了补品去表姐那,谁知表姐已经搬家了。
去服装厂找,表姐不愿意见他。
贺遂就歇了心思,他知道郑晓不愿见他。
没事,他自己以后带着孩子过。
小孩一个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三天不退,小身子在贺遂怀里抽搐。
诊所的医生不敢再接诊,让他赶紧送大医院。
贺遂第一次那么慌过,那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脆弱的小孩,在他怀里奄奄一息。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就连当初在工地差点绞到手都没这样。
他不敢再耽误,抱着孩子跑到最近的人民医院,挂了急诊。
贺遂站在缴费窗口前,翻遍全身只有三百块。
他拜托护士照看小孩,急匆匆跑回去,最后又向隔壁大姐借了五百块。
小孩住进了儿科病房,贺遂向厂里请了假,日夜守着,好在第四天的时候,孩子退烧了,小脸瘦了一圈,安安静静地睡在病床上。
贺遂松了口气。
他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小孩瘪了瘪嘴,哼唧两声,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贺遂愣住,手指上那点温热,软软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攥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很轻地抽回来。
他怕自己刮着孩子,她娇嫩着呢。
贺遂俯下身,很轻地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亲。
他想,这是他的孩子。
他这辈子都不会扔下她的。
他出了医院,咬咬牙给孩子买了个玉佩,三百多,用红绳穿着,挂在小孩的脖子上。
隔壁大姐说小孩命弱,他想着带块玉能压压邪。
其实他从前是不信这些的。
但如今有了小孩以后也渐渐信了。
戴着总比不戴强吧。
贺遂还是不敢给她取名字,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
他那会害怕小孩活不过来,一直拖着。
现在她大病小病都一次次挺过来了,贺遂想,小孩是愿意留在他身边陪他的。
给她取个名字吧。
贺满。
希望她平平安安,这辈子圆圆满满的。
叫顺口了以后,他开始在夜间醒来喂奶的间隙,盯着她的脸看。
小孩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舒展的,醒来有时候会皱着,像有心事。
但这么大点的小孩能有什么心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皱着。
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尿了,也可能是哪儿不舒服。
他挨个猜,猜不出来就抱着小孩哄,在铁皮房里来回走。
他从前话不多。
但如今想和她说说话,抱着那个还没他手臂长的小孩,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门口。
小孩有时候细细的哭,有时候只是睁着黑溜溜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看着他笑。
贺遂就跟她说话。
小时候听的故事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能和她说些没用的。
今天工地上谁摔了一跤,厂里谁升职了,菜市场里常买的菜又贵了几毛。
小孩听不懂,但眼珠子会跟着他的脸转。
“满满,满满。
”贺遂这么叫她。
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下班回来,一推门就听到小孩在屋里咿咿呀呀的叫,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的脑袋就转过来看他,然后咧嘴笑,贺遂心里会觉得踏实。
换做以前,小孩不怎么出声,他总是担心她没了。
贺遂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才去洗手换衣服,然后抱她。
抱起来的时候他想,这孩子是他的。
发了工资后,贺遂把借来的钱还给隔壁大姐,又多抽出一百,当作这段时间帮忙照顾孩子的答谢。
大姐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
她说,往后孩子有啥需要的,你尽管开口。
贺遂点头,抱着孩子回了屋。
他知道大姐是个好心的,以前就是她带着郑晓一起穿珠子。
隔壁大姐有时候开玩笑,说你现在像个当爸爸的样子了。
贺遂不知道当爸爸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每天得给她冲奶粉,得洗尿布,得记着她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得看她拉没拉屎。
这些事做惯了,就不觉得麻烦。
有一回他抱着孩子在楼下遛弯,有买水果的三轮车经过,孩子盯着苹果看。
贺遂问她,满满是不是想吃? 小孩不会说话,还是盯着。
他掏钱买了几个,回家削了,放她嘴边让她舔。
她舔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舌头伸老长,还要。
她没长牙,咬不动,口水流的到处都是,贺遂看得笑出声来。
笑完他怔了片刻,来城里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的笑过了。
孩子身体还是弱,天气一变就容易发烧,贺遂带着她就去经常去的那家诊所打针,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小孩瘪着嘴,哭起来声音细细的。
贺遂站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明明疼的不是他,可他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看针,就盯着小孩的脸。
那一刻他忽然想,要是郑晓在就好了。
也不是怨她,就是觉得会不会母亲在身边,能多一个人哄哄小孩呢?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他知道郑晓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