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古代当贵妇
她听见隔着一道墙的厢房里,值夜的小丫鬟翻了一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倦意,一丝烦躁,像是睡着之前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又像是做了一整日活计,浑身酸痛却不得不爬起来值夜的那种无奈。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份烦躁——像是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笼在那小丫鬟的胸口,闷闷的,沉沉的,散不开,像是阴天里悬在低空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头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烛火微微摇曳,窗外月色依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还未完全消散。
她定了定神,方觉心境比先前清明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亮了一般。
她重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那一口浊气吐尽之后,胸中那一丝残留的震动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感觉到那层隔膜虽已冲破,但经脉中的热流却还不太稳当,像是一条新开的河道,两岸的泥土还是松的,水流虽已通了,却还不算顺畅。
她暗暗记下了这种感觉,待气息平稳之后,方收了功,重新躺下。
窗外月色正明,照在那排新挂的素绢灯上,三十盏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排静谧的幻影。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了。
她听了片刻,闭上眼,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正是: 长廊素绢映新霜,暗度春机入玉章。
已折寒枝惊宿鹊,风来先透九回廊。
第11回 元宵宴上冷眼观尽,月下灯前初试云雨
这年元宵,成国公府中自清早起便忙乱开了。
柳姨娘天不亮便起了身,梳洗罢,换了一身石榴红遍地织金的妆花褙子,头上捡了几枝金簪子戴上,又拣了一对碧玉镯子叮叮当当套在腕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方带着丫鬟婆子往前头水榭去。
那水榭三面临水,是府中赏景的好去处。
柳姨娘早几日便叫人将池边的残雪扫净,廊下挂起各色纱灯——有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龙凤灯,又有那新做的素绢灯,是赵重前几日吩咐添上的,灯上写着灯谜,倒也新鲜别致。
沿池一圈,灯火灿灿,映着池中残冰碎影,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池心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上铺着红毡,几箱行头已经抬到,几个戏子正在台后调弦试嗓,咿咿呀呀的,远远听着便有了几分节气的热闹。
柳姨娘站在水榭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着小厮们:“那几箱子烟火搬到对岸去,搁在干爽地方,仔细别受了潮。
”又回头吩咐管酒席的孙婆子:“席面上的果子酒先温着,桂花糕要现蒸的,凉了便不好吃了。
那几碟子蜜饯果子,拣新鲜的摆上,陈年的别往上拿。
”孙婆子一叠声应着,又陪笑道:“姨奶奶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备下的,错不了。
” 柳姨娘又走到台前,往那戏班班主手里塞了个红包,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好好唱,唱好了,回头再有赏。
”那班主连连躬身,满脸堆笑:“姨奶奶放心,保管给您唱得热热闹闹的。
” 正说着,二太太周氏携着几个丫鬟婆子先到了。
这周氏是二老爷梁振邦的娘子,出身商贾之家,生得白白胖胖,一身绫罗绸缎裹着,头上金簪子明晃晃的。
见了柳姨娘便笑道:“哎哟,我道是谁在这儿指点江山呢,原来是姨娘。
这满府的灯彩,可都是你一个人张罗的?了不得,了不得。
” 柳姨娘忙迎上去,携了周氏的手,笑道:“二太太来了,快请里边坐。
不过是我闲来无事,替夫人分分忧罢了,哪里敢当了不得三个字。
”说着,引周氏往临水的座位坐下,又亲手斟了一杯酒递过去:“二太太尝尝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酿的,比寻常的甜些,不醉人。
” 周氏接过来呷了一口,眯着眼咂了咂滋味,点头赞道:“果然好,清甜归清甜,后头还有一股子桂花香气,绵绵的,比城里樊楼卖的还强些。
你这手酿酒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过誉了,不过是自家酿着玩儿罢了。
若是喝着好,回头我叫人装两坛子给二太太送到院子里去。
”说着,转头吩咐身后的小丫鬟:“去,到库上取两坛来,仔细封好了,给几位太太带回去尝尝。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
周氏又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们那位主母,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我听说她前些日子查了采买的账,还把你那个姓王的管事调去看炭堆了?” 柳姨娘淡淡一笑,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
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手脚比先前利落多了。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一个王德贵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她爱查,叫她查去。
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她一个人,查得过来么?”周氏点了点头,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也就是白问问。
”说罢,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氏便起身去与别家亲眷应酬去了。
赵重在静馨院中换了衣裳。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系着一条松花绿汗巾,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通身素净,并无多少珠翠。
云岫替她理了理衣襟,又将那白玉扁方正了正,退后半步看了看,方道:“夫人,时候差不多了。
” 赵重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只扶着云岫的手,缓缓往外走。
出了院门,但见回廊上处处灯彩,一路走过去,脚下是一片暖融融的灯光,头顶是一串串灯笼随风轻摆,灯穗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远处水榭那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混着人声笑语,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却已觉着热闹非凡了。
及至水榭,但见那亭中灯火璀璨,数百盏花灯沿池悬挂,流光溢彩,映得满池碎冰都泛着红红绿绿的光。
亭中设席数桌,铺着大红桌围,摆着银箸青盏,席间炙羊肉、桂花糕、蜜饯果子、各色点心,诸色俱全,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戏台搭在水边,台上正唱着一出《八仙庆寿》,那锣鼓敲得紧密,一个老生拖长了腔,正唱到“蟠桃会上群仙聚,福寿绵绵万万年”,台下一片喝彩声。
柳姨娘正在席间穿梭,一头是亲眷,一头是管事,忙得脚不点地。
见赵重到了,她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满面堆笑迎上来,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
快请上座,妾身正等着夫人来主持大局呢。
”说着,亲自引赵重往主位上坐了,又亲手斟了一杯酒奉上。
赵重接了酒杯,淡淡道:“姨娘辛苦了。
这一晚上,里里外外都是姨娘一个人在张罗,倒叫我这个闲人坐得不安。
” 柳姨娘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
妾身不过是替夫人分分忧罢了。
只要夫人舒心,妾身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说罢,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戏台上锣鼓声越发紧密了,那武生翻着跟头上了台,一杆亮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灯火下闪着寒光,满池喝彩声如雷。
柳姨娘趁机起身,手中端了一杯酒,朗声道:“今儿元宵佳节,难得阖府上下欢聚一堂。
妾身敬诸位一杯——愿咱们府上,一年更比一年好!”语罢,一仰脖,一饮而尽。
席间轰然叫好,纷纷举杯响应。
有人高声道:“姨奶奶好爽利!”又有人笑道:“姨奶奶今年可要给咱们多添几盏灯才是!”柳姨娘掩口笑道:“添灯是自然的,只要诸位不嫌弃,年年都有。
”席上又是一阵笑。
赵重坐在主位上,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呷。
她看着柳姨娘在席间周旋,看着那满座的人纷纷举杯向柳姨娘敬酒,看着那几个管事的婆子围在柳姨娘身边说笑——她忽然觉着,自己坐在这主位上,倒像是个外人,闯进了别人家的宴席上。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那盏茶,茶汤澄澄的,映着头顶灯笼的光,微微晃动着。
正出神间,二老爷梁振邦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上头挂着一枚碧玉环佩。
他走到赵重面前,拱了拱手,笑道:“弟妹病了一场,如今大好了,也是祖宗保佑。
来,我敬弟妹一杯,祝弟妹福体安康、福寿绵长。
” 赵重起身接了,饮了半盏,客套道:“二伯有心了。
”梁振邦又笑道:“府中事务繁杂,弟妹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叫人来跟我说一声。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的。
”赵重点头应了,梁振邦便去了,又与旁人说起话来。
又有几位老亲眷过来敬酒,也是客客气气说几句“夫人气色好多了”“夫人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便各自归席,与相熟的人说笑去了。
那柳姨娘正与二太太周氏站在廊下说话,手中端着半杯残酒,笑吟吟道:“二太太尝尝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酿的,比寻常的甜些,不醉人。
” 周氏接过来呷了一口,咂了咂滋味,点头赞道:“果然好,清甜归清甜,后头还有一股子桂花香气,绵绵的,比城里樊楼卖的还强些。
”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过誉了,不过是自家酿着玩儿罢了。
若是喝着好,回头我叫人装两坛子给二太太送过去。
”说着,又转头吩咐旁边的小丫鬟:“去,再到库上取两坛来,给几位太太带回去尝尝。
”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
周氏看着那丫鬟的背影,又看了看柳姨娘,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什么。
赵重在席上坐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却不起什么波澜——她已渐渐习惯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又呷了一口,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涩的,在舌尖上停了一停,才慢慢咽下去。
约莫戌正时分,世子梁继业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束着金冠,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身量虽未长足,却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风姿。
他走到赵重身旁坐下,叫了一声“母亲”,便低头吃菜,不怎么说话。
赵重见他来了,心中一喜,忙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他面前的小碟中,放柔了声音问道:“这几日功课忙不忙?身子可还好?” 世子答道:“还好。
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说要在后日交上去,这几日正打着腹稿。
”说着,便夹起那块桂花糕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重又道:“天冷,你夜里看书,多披一件衣裳,别冻着了。
若是屋里的炭不够用,叫墨竹到我这儿来取就是了。
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炭火。
” 世子应了一声“是”,便又沉默了。
母子二人对坐无言,只听得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那戏台上正唱到热闹处,一个花旦甩着水袖,扭着腰肢,唱得婉转缠绵,台下几个老亲眷看得入了神,脑袋随着那锣鼓点子一点一点的。
赵重又夹了一块蜜饯放到他碟中,没话找话道:“这蜜饯是福建来的,听说是今年新进的贡品,你尝尝可好?”世子又应了一声“是”,拿起那块蜜饯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道:“还好。
甜了些。
” 赵重点了点头,便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她看着世子低头吃菜的样子,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明明是他的母亲,却不知该怎么跟自己的儿子说话。
那些年里,原主卧病在床,世子便是在柳姨娘的照看下长大的,与他亲近的是柳姨娘房里的丫鬟嬷嬷,与他熟悉的是柳姨娘院里的饭菜点心。
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偶尔的例行问安,竟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如今她病好了,想要亲近他,却不知从何亲近起,只觉着哪里都隔着一层,使不上劲。
如此坐了一刻钟光景,世子放下筷子,起身道:“母亲,明日还要早起读书,儿子先告退了。
” 赵重欲留他再坐一会儿,话到嘴边,看他脸上已有了几分倦色,又不好开口,只得道:“你去罢。
路上黑,让墨竹打着灯照着,别磕着了。
明儿早上我叫人给你送一碗羊奶子去,你喝了好暖着身子出门。
” 世子应了一声“是”,向母亲行了一礼,又向柳姨娘那边也遥遥拱了拱手,便转身去了。
小厮墨竹忙提了一盏灯笼,跟在他身后,一主一仆沿着回廊渐渐走远,那灯笼的光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小,终于拐过角门,不见了。
赵重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觉喉头一紧,一股酸涩的气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来,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时确是甘芳的,可咽下喉去,却泛起一缕微苦,沉沉地坠到心底,也不知是酒中带涩,还是自己心里先自苦了。
亥初时分,烟花放完了,戏也唱完了,席面渐渐散了。
各房亲眷各自告辞,仆役们开始收拾残席。
柳姨娘还在那儿吩咐人:“剩下的菜别糟蹋了,分给底下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灯彩别急着收,挂到十七再撤。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那渐渐冷清下来的水榭中回荡着。
赵重站起身来,云岫忙上前搀扶。
二人沿着长廊往回走,一路上,廊下的素绢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又拉长。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是城中哪户人家还在热闹。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静馨院的院门一关,那满府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外了——像是有人将一扇沉重的门扉轰然合拢,将方才那满耳的丝竹管弦、满目的灯彩烟花,统统关在了门外。
回到房中,赵重并没有立刻更衣睡下。
她歪在炕上,身上盖着一领半旧的薄被,望着窗纸上晃动着的树影出神。
云岫收拾了杯盏,又将那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来,放在炕几上。
她见赵重没有要睡的意思,便在脚踏上坐了,也不说话,只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忽然开口道:“今儿你瞧见没有——他来的时候,跟我说话了。
” 云岫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便应道:“是。
奴婢瞧见了。
世子今儿在夫人跟前坐了一刻多钟,比往日久了好些。
” 赵重翻了个身,将脸从枕上抬起来,望着帐顶的流苏,道:“他跟我说了好几桩事呢。
他说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要在后日交上去,这几日正打着腹稿。
” 云岫听了,心中也是一暖,笑道:“这可是好事。
世子从前见了夫人,只问一句安便走了,多一个字也不肯说的。
如今能跟夫人说这许多话,已是天大的进益了。
” 云岫笑道:“世子是个慢热的孩子,心里头有,嘴上不肯说。
可只要夫人肯亲近他,他总会一步一步地靠过来的。
今儿这一回,便是一个好兆头。
”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她低声道:“我从前……总觉着跟这孩子隔着一层。
他是我的儿子,可我跟他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近他,却不知从何亲近起。
今儿他跟我在一处坐了会,跟我说了几句话,我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细想起来,倒也可怜。
” 云岫不好接这话,只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片刻,赵重又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云岫听的:“说来也怪——我病了一场,倒像是把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给病没了。
如今看着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事、物,心里头清清楚楚的,谁是什么样的人,谁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我看得明明白白的。
只是……看得明白了,心里头反倒更凉了。
”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是月色落进深井里,无声无息地沉到了底:“我堂堂正室,倒让一个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
今日你也见了——她在那席上呼三喝四,敬酒的是她,领受恭维的也是她,倒像是她当家一般。
我坐在那主位上,倒像个外人,一个没人搭理的外人。
” 云岫闻言,并不急着接话。
她静静地坐了片刻,方站起身来,走到赵重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她仰起脸来望着赵重,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映着跳跃的火苗,亮盈盈的,像是山涧深处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潭水。
“夫人既咽不下这口气,那便不咽。
”云岫认真道,“奴婢虽是不中用的,却也看得出——这府中上下,论名分、论出身、论理法,夫人没有一样输给柳姨娘。
夫人输的,不过是病了这一场,叫他们忘了谁才是正主儿。
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下人,素日里看人下菜碟惯了,见夫人病着,便一个个往柳姨娘那边靠去,如今夫人好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罢了。
可只要夫人行得正、立得稳,不怕他们不回头。
”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却愈发恳切:“如今正月将尽,年节也过了,正是重整家务、查漏纠弊的好时机。
夫人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效犬马之劳——替夫人把那些账目理清楚,把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揪出来,把那柳姨娘的威风,一点一点地打下去。
” 赵重听着,手中那茶盏的温度已经渐渐与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了,分不清是茶暖了手,还是手暖了茶。
她低头看着云岫——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被烛光映着的脸,看着那双亮盈盈的眼睛里映着的火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明日你去把年前抄的那些账目,再细细理一遍。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像是一阵波涛过去之后,水面渐渐归于平缓,“哪些人能留,哪些人该换,你心里先拟个章程出来。
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 云岫见她话音里还带着几分沉郁,知道她是被今儿元宵宴上的冷落伤着了。
她想了想,没有接那些沉甸甸的话茬。
她只站起身来,走到柜前,将那只紫檀木雕花提盒取了出来,轻轻放在炕沿上。
那提盒约莫一尺见方,四面雕着缠枝莲花纹,花心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云岫揭开盒盖,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炕上——暖玉势大中小三枚,温润细腻,玉质如凝脂;一对精工缅铃,金丝缠成,在灯下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极远处传来的风铃;孔雀翎与天鹅绒软刷各一柄,翎毛翠蓝间金,软刷白如初雪;又有几个小瓷盒子,盛着秘制香膏与凝脂精油,光看那瓷盒的釉色,便知不是寻常之物;还有一条玄瞳丝绸眼罩,叠得整整齐齐,躺在盒底。
赵重原还沉浸在方才的万千思绪里,见了这琳琅满目的一盒物事,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脸上便有些发热,嗔道:“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云岫笑道:“夫人今儿在席上受了一晚上的冷落,心里头不痛快,奴婢都看在眼里。
那些烦心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横竖急不来的。
不如且放一放——奴婢新得了些好东西,还没跟夫人一道试过呢。
”说着,便拈起那枚最小的暖玉势,托在掌中,送到赵重面前,“夫人瞧瞧这玉——这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温温润润的,一点儿也不凉不说,还会自己发热呢。
奴婢拿到手里便想着,若是放进夫人那热蓬蓬的屄里,该是何等受用——”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软软的,可最后那两个字却是直愣愣地蹦出来的,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之中,溅起一圈涟漪。
赵重听了,脸上腾地一下便红了,啐了一口:“你这嘴里,还有没有个把门的!”可她嘴上虽是这般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暖玉势上瞟了几眼。
那玉势做工极精巧,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握在手中,确实能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暖意,像是天生便带着体温的一般。
云岫将她那一眼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
她笑了笑,不急着动手,只坐在脚踏上,将那暖玉势握在掌中暖着,又叫赵重靠在大迎枕上,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方才慢慢地开口说起话来。
“夫人,您说这人世间的事儿,是不是也分个三六九等?那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的,谁不道她尊贵体面?可谁又晓得,那样一位小姐的闺房里头,会藏着什么样的事儿呢——” 赵重听她忽然说起这个来,不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云岫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了一副像是说闲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往下讲。
“奴婢从前在江南时,曾听说过一户姓顾的人家。
那家的姑娘是独女,生得极好,鹅蛋脸儿,柳叶眉,身段苗条纤巧,说话时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块糖似的。
那顾老爷疼爱她,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认字,又请了教习嬷嬷教她针线女红。
长到十五六岁上,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了。
” 赵重靠在大迎枕上,听她娓娓道来,倒也觉得有些趣味,便问:“后来呢?” 云岫道:“后来,那顾姑娘许了人家——是城东一户姓陈的举人老爷家的大公子,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可那陈家公子是个读书人,成日埋在书堆里头,虽说待她温柔体贴,却终究是有些放不开手脚的性子。
新婚的头一个月,两个人倒是恩恩爱爱的,搂搂抱抱的,亲嘴咂舌的,新鲜得很。
可日子久了,那陈公子便只顾着读书,十天半月不碰她一回。
偶尔碰一回,也是急急慌慌的,两三下便完了事,倒头便睡。
那姑娘心里头那一团火,越积越旺,却无处可发,闷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 赵重听着,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几分,心中暗暗点头。
她想,那顾姑娘的处境,倒跟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心里头有一团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烧。
云岫接着道:“有一回,那顾姑娘到后花园里去散心,正碰见两个修整花木的仆役在假山后头歇脚。
那两个仆役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一个膀大腰圆,胸口的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一个精瘦结实,腰身细长,膀子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是铁打的。
那顾姑娘远远看见他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胳膊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她当时便觉着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心里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两条腿都软了,扶着假山才站住。
” 赵重听她说得细致,又夹着那些活色生香的形容——青筋暴起的胳膊,汗津津的脊背,鼓鼓的腱子肉——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拍。
她一个现代男人的魂灵,听见这种“大家闺秀偷看仆役干活”的香艳段子,心里头那点子男人的好奇与兴奋便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想要叫云岫别说了,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