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失效的倒数:于长夜替她拥抱你(又名:我与长夜月的生死绝恋)

半个小时前刚把那个男人逼得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防备退回房间,现在又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敲他的门。

那种类似于男女之间微妙又生硬的尴尬感,就像今天下午的阴雨天气一样,黏糊糊地贴在两个人中间。

她决定先把盒子收起来,等过几天,等那种防备的应激反应淡一些之后再拿出来。

……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主卧。

林烬靠坐在床头,房间里的灯没有开,窗帘半拉着。

这种阴雨天的光线刚好能够模糊人和家具的轮廓,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环境——不用看清楚任何东西。

他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那种彻底失控的断联感已经稍微缓解了一点,但手指仍然僵硬得无法完全张开。

他用左手用力揉捏着右小臂的肌肉,试图用这种外力的刺激重新唤醒一点点神经的微弱电流。

刚才在隔壁发生的那个瞬间,就像是在他两年来筑起的坚硬外壳上硬生生凿开了一个洞。

长夜月那个急切的、充满温度的眼神,她肩膀撞过来的力度,还有她带着一点点颤音的那句“你怎么突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那完全是三月七的影子。

或者说,如果三月七活到现在,如果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事件里,那个声音、那个动作、那种不讲理的关切方式,会一模一样地落在林烬身上。

除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不是蓝粉色,不是那个永远亮晶晶的颜色。

除了那一点区别,从骨骼走向到生理反应,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倒影。

林烬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骨。

这两年里他像个活死人一样守在这个房子里,守着三月七的一切。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硬,硬到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待这个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硬到可以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去履行礼数。

但他低估了人类肉体在接触和眼神交汇时那种不讲道理的本能反应。

刚才那一秒钟,当长夜月的体温和声音混合在一起冲过来的时候,林烬在那一万分之一秒的瞬间里,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令人战栗的软弱和动摇。

那是对这片极其相似的叶子的本能反应。

他真的不会动心吗? 这间被死亡冻结的屋子里,重新住进了一个有着相同皮囊和相似关切的女人。

这到底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还是对他这种行将就木的倒计时的残忍的试探? 他没有答案,只有右手渐渐恢复的那一丝绵软的抽痛。

另外一边的长夜月把那个装满柯达胶卷的黑色密码盒轻轻推到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然后拉上抽屉。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被放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打湿的老式居民楼的屋顶。

她的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

为什么会是那种语气? 长夜月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零度以下的人。

她的降调,她的冷感,她那种永远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说话方式,是她在漫长的治疗和独处中长出来的一层壳。

她很少因为什么事情产生剧烈的波动,更别提是那种带着破音的急切。

但就在两个小时前,当林烬从那张椅子旁边毫无预兆地倒下来的时候,那层壳就像是薄冰一样瞬间碎了。

她冲过去的速度,她架住他的力度,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你怎么回事?”——那根本不是长夜月该有的反应。

那完全是一种不经大脑过滤的、纯粹的本能。

是因为他那张带着冷汗的脸吗?是因为他那只完全失去知觉的右臂吗?还是因为,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真真切切地停跳了一拍? 长夜月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是三月七,三月七一定会用一模一样的方式冲过去,用一模一样的急切声音问他怎么了。

她们共用着几乎完全相同的DNA序列,这种序列不仅决定了她们长着同一张脸,似乎也在某种隐秘的层面上,预设了她们对同一个男人的心疼方式。

长夜月走到床边,在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坐下来,然后缓慢地躺倒,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她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闪过很多画面。

那张十几年历史的发黄旧照片,照片里一蓝粉一暗红两双眼睛的小女孩,中间牵着那个男孩;后来三月七寄去国外的那些视频里,镜头扫过林烬因为调试相机而微微有些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笑出的侧脸;再到现在,这两天里她和这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的每一次错身、每一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对话、每一个他刻意掩饰却又在不经意间暴露出的肢体细节。

太复杂了。

这种情绪杂糅了血缘的投射、对妹妹遗留情感的继承,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悸动。

人们总是说,承认动心很快,仅仅需要一秒钟。

长夜月觉得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那一秒钟的动心确实存在,就像刚才她接住林烬的那一秒,但那一秒钟砸下来的重量,可能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确认它的因果。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书桌方向。

抽屉里锁着那五个未知的胶卷,还有风衣口袋里的那张SD卡。

那些是三月七留下来的时间胶囊,也是她下一次去敲那扇主卧门的理由。

“过两天吧。

” 长夜月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降调。

她闭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现在去敲门只会让那个把自己缩在防备里的男人更加僵硬。

她决定等两天,等这场雨停了,等他们各自都把今天下午这一秒钟的悸动强行压回安全的界限之后,再去问问那些关于过去的影像。

四天的时间足够把一场仓促的兵荒马乱重新冻结。

林烬去了一趟市里最好的神经内科。

其实没必要去,渐冻症这东西像一辆被拆了刹车还加满油往下半坡开的破车,医生除了给他开更多的利鲁唑和依达拉奉,剩下的医嘱无非就是’注意情绪’、’不要剧烈运动’、’有需要尽早考虑无创呼吸机’。

医生看着他的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无能为力的悲悯,比直接判死刑更让人觉得恶心。

他提着一塑料袋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阴得发亮,像一块蒙了灰的毛玻璃。

回到云合巷那个老式小区的出租屋时,长夜月刚好开门进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挽着,手里拎着从附近超市买回来的几袋蔬菜和挂面。

林烬把手里的药袋往身后藏了藏,这几乎是他现在的本能动作。

他换了鞋,正准备回房间把药塞进抽屉,长夜月在玄关处叫住了他。

“林烬。

” 依然是那个尾音稍稍往下一坠的降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铺垫。

林烬停下脚步,转过身。

长夜月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SD卡,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盒。

“我在三月的旧书里找到了这张卡,”她把SD卡递过去,“还有这个密码盒,里面是五卷已经拍完的柯达胶卷。

密码是307,我打开看过了,但没碰胶片。

” 林烬的视线落在那张SD卡和密码盒上。

307。

这三个数字像一根针一样轻巧地扎进去,又被一种麻木感迅速包裹。

他在自己那些被封存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没想起三月七有什么拍完没洗的胶卷是用密码盒锁着的。

“能冲洗和导出来吗?”长夜月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人难以招架的关切,只是纯粹的询问。

“可以。

”林烬的声音很稳。

这四天里,他也给自己重新砌了一堵防风墙,只要隔绝掉那些肢体接触和突如其来的急切,他觉得自己还能跟这张脸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长夜月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把东西交给他。

她捏着SD卡边缘的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指节有点发白。

“能不能……让我也看一看?”她看着林烬的眼睛,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试探的询问意味,“我想看看我妹妹生前留下的东西。

如果……如果里面有你不方便让我看的,我不看。

” 她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可能又会触碰到他那根敏感又僵硬的神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或者,如果你不想看,你把冲洗的药水和工具借给我,可以告诉我怎么弄,我自己来洗。

” 林烬看着她那种带着克制的小心翼翼,心里那种麻木的钝痛突然被扯动了一下。

他想起出事那天,三月七也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台徕卡IIIf问他,“胶卷不够了,这半卷我要是拍坏了,你别骂我啊。

” 那种重叠的错觉又来了,但这次林烬没有躲。

“那东西你弄不了,温度控制不住会把显影液和胶卷毁了,”林烬伸出左手,从她手里接过SD卡和密码盒,“你道什么歉。

拿上东西,跟我来。

” 长夜月愣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在林烬的脸上停了两秒。

那句极其简短但不再抗拒的邀请,让她一直处于防守状态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

“好。

” 林烬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是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后来被他改成了冲洗胶片的暗房。

他推开门,拉开墙上的排气扇开关,一股混合着显影液、定影液和轻微酸涩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来把门关上。

”林烬站在只有一盏安全红灯的暗房里,对站在门外的长夜月说。

长夜月走进那间狭小、昏暗且充斥着刺鼻气味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紧,排气扇的嗡嗡声成了这个逼仄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暗房里就只有一盏安全红灯和排气扇的嗡嗡声。

林烬让长夜月戴好口罩,自己则把显影液按温度调配好,胶卷下槽,计时。

整个冲洗过程他几乎没有开口,只有在需要操作下一步的时候说一两个字,长夜月也没有多问,就站在他旁边,静静看着。

半小时后,五卷胶片从定影液里取出来,挂上晾干架。

林烬把灯开到可以操作翻拍的亮度,把胶片夹上翻拍架,开始逐格看;第一卷是三月七刚拿到第一台胶卷相机时候的自拍,构图歪,测光也不准,但每一格里面那个人都在笑;第二卷开始出现两个人,林烬和三月七,摄影社的器材室,食堂窗边,还有那条校园里最长的梧桐大道。

那些画面里的林烬比现在年轻,面对镜头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不自在,但眼角是松的;第三卷、第四卷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流水账。

早饭,图书馆,下雨天在出租屋门口拿外卖,三月七对着镜头做鬼脸,林烬侧过脸假装没在看镜头但眼睛的余光明显地偏过去。

每一格都是两个人还活着的证据。

长夜月站在林烬旁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靠近翻拍架仔细看。

林烬也没有说话,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平稳得有点像是刻意控制的结果。

直到第五卷上了翻拍架。

第五卷的前半段依然是林烬和三月七在南方那条老街的拍摄记录。

两个人穿着厚外套走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面上,背景里有挑担子的老人,有挂满腊肉的店铺门口,有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榕树。

那是他们去出事的那条街拍照片的那一天,胶卷拍了一半。

然后画面在某一格猛然停住了。

最后几格,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拍。

林烬对着那几格空白的胶片愣了好几秒,脑子里慢慢把那天的记忆拼凑回来。

他想起那天他确实同时带了两台相机,一台是三月七拿着的徕卡IIIf,另一台是他自己挂在颈上的那台百佳MTL3。

出了事之后,他整个人陷入最深的崩溃里,那台相机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直接带回了出租屋,收了卷,扔进三月七的柜子,然后彻底遗忘。

后来他重新开始拍照,找了很久那卷没拍完的胶卷,一直找不到,以为弄丢了。

原来在这里。

林烬的手放在翻拍架边缘,手指没有收拢,就这么摊在那里。

那是三月七还活着的最后一个下午,胶卷忠实地记录了一切,直到某一格,快门按下之后,按快门的那双手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往后拍。

长夜月一直看着翻拍架上那几格空白的画面,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林烬的侧脸。

他的神色在那几分钟里变化了很多次,她一帧一帧全部看在眼里。

最开始那种刻意压着的平静,然后是认出那段拍摄记录之后的一瞬间的凝住,再是慢慢把那天那卷胶卷遗失的来龙去脉在记忆里重新找回来时的那种突然涌上来的悲伤。

长夜月没有开口,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低下头,把手覆在了翻拍架旁边那只摊开的手上面。

那只手是林烬的右手,那双神经已经不那么可靠的手,此刻在她的手掌下没有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接受了这个安静的重量。

暗房里排气扇的嗡嗡声继续。

林烬没有把手缩回去。

安全红灯在狭窄的暗房里投下深红色的黯淡光晕,排气扇的叶片切割着浑浊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嗡鸣。

那张SD卡最终没有被拿出来。

长夜月的手就那么安静地覆在林烬的右手上。

那是他那只开始不受控制、连拿显影罐都吃力的手,此刻却被极其稳妥地包裹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

她的手骨量比林烬小,但手指的温度很高,那种温热穿透了带有轻微酸涩药水味的空气,一点一点渗进林烬僵硬的指节。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林烬闭上眼睛,头微微偏向一侧,半张脸隐没在红光的阴影里。

他无比清楚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三月七。

三月七的手背上有一道高二时烫伤的极浅的疤,而覆在他手背上的这块皮肤平滑完整;三月七的呼吸总是带着一点轻微的急促,而身边这个女人的呼吸深长且克制。

不是她。

但又真的太像她了。

两年来,林烬像是一块被扔在极寒冰原上的石头,每天靠着吞咽药片和回忆在这个没有她的屋子里硬扛。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冷,但当这只手复上来的时候,当那种哪怕是隔着血缘投射过来的体温真实的挨着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仍然会不可救药地贪恋这种陪伴。

如果三月七还在,看到他这副渐渐被躯壳困死的样子,大概也会用这种不需要语言的方式,死死握住他的手吧。

但是如果她还在,有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林烬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发苦的唾沫。

理智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轰鸣着重新启动,他不能再放任这种危险的代偿心理继续下去,这对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都是一种极其残忍的亵渎。

林烬缓慢但坚决地把自己的右手从长夜月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手指摩擦过她掌心的纹路,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战栗。

“谢谢你的安慰。

”林烬睁开眼,声音有些粗糙,像是砂纸打磨过,他看着翻拍架,“还要看照片吗?” 长夜月停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风衣口袋里。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红灯下显得更深不见底,她看着林烬紧绷的侧脸,没有去拆穿他那种急于拉开距离的狼狈。

“不用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轻柔,那种轻柔不再是刻意压低的降调,而是一种几乎和三月七重叠的声音,只不过带着鼻音的温和,“你休息吧。

” 说完,她转身推开暗房的折叠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

长夜月回到三月七的房间。

没有开灯。

她走到那张浅蓝色的单人床边,和几天前一样,极其缓慢地躺了下去。

屋外的多云天气让窗透进来的光变得晦暗不明,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条裂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握过林烬的那只右手。

那种试图抽离却又在最初几秒钟本能地产生依赖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掌心里。

这个男人到底在那种死寂的沉默里硬生生扛了多久? 他看着自己逐渐麻木的肢体,看着满屋子永远不会再推门进来的回忆,是怎么度过这七百多个日夜的? 长夜月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的思维正在滑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断崖。

刚刚在暗房里,当她握住他的手时,她心里涌动的那种冲动,那种想要把他从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拖出来、想要接管他那些无力的手指和残破的剩余时间的冲动——那一刻,她根本就没有在想三月七。

她不是在代替那个死去的妹妹心疼一个前度恋人。

她是长夜月。

她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被那种隐忍的痛苦深深吸引的女人,想要去照顾那个叫林烬的男人。

如果脱下“三月七孪生姐姐”这层带着伦理防线的壳,如果她只是长夜月,那个在那个阴沉的木楼梯上第一眼看到他时就产生奇特宿命感的女人…… 长夜月猛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进带有三月七生前味道的枕头里,咬住了下唇。

她不敢接着往下想了。

但是有些东西就像是冰川下的暗流,你以为不去听就不存在,但它总会在某个夹缝里突然涌出来,把你冲得头昏脑涨。

暗房那天的触碰之后,林烬和长夜月极其默契地退回了各自的安全区。

那种退让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

林烬照样每天早上用渐渐不受控制的左手多打一份荷包蛋,在锅沿上敲破蛋壳的声音成了这间屋子里最稳定的叫醒服务。

长夜月照样会在他把碗端上桌的时候推门出来,穿着那身黑色的居家服,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吃面。

偶尔,长夜月会拿着三月七留下的那些构图参考书出来,指着某一个光圈快门的组合,用她那标志性的降调问林烬这是什么意思,而林烬会用一种尽量极其客观的和不带任何情绪的导师口吻解释景深和曝光。

他们试图把几天前那个狭小红光里的交集,那种体温的交换,强行降级成一种单纯的、关于遗物和回忆的学术讨论。

似乎一切都在这座老房子的轨道上缓慢转好。

除了林烬的身体。

那只右手的神经连接越来越脆弱,现在连握住一支笔超过五分钟,都会引发整条小臂无法抑制的酸痛和颤抖。

利鲁唑的药效像是在和一辆失控下坡的卡车比拼刹车片,显然,药效输得很惨。

这天上午,外面下着小雨。

林烬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左手艰难地在触控板上滑动。

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是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商业人像外包活儿,拍摄一家复古风格的独立服装品牌秋装现场照片。

价格开得不错,对于林烬现在每个月高昂的医药费来说,这笔钱很有诱惑力。

但邮件最下面加粗了一行字:【预算有限,烦请摄影师自带符合复古/清冷调性的模特,费用打包结算。

】 林烬看着那行字,左手停在触控板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自带模特。

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去各大模特群里试音沟通、协调档期,然后再拖着这副随时可能脱力的身体去拍摄现场发号施令,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如果要放弃这笔钱…… 他盯着电脑屏幕,呼吸稍微沉重了一些。

“碰到麻烦了?” 长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沙发扶手旁边。

她刚洗完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梢带着一点潮气。

她端着那个常用来喝水的玻璃杯,暗红色的眼睛越过林烬的肩膀,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林烬下意识地想把笔记本合上,但他那只原本扶在屏幕边缘的右手使不上劲,动作被迫慢了半拍。

长夜月已经看清了那行加粗的字。

“找不到自带的模特?”她问。

“嗯,”林烬索性不合电脑了,左手推了一下键盘边缘,“这种活儿一般是品牌方自己找人。

打包结算的话,给模特的费用占比太高,剩下的钱不够我折腾这一趟的。

而且……我也没精力去找人沟通。

” 他刻意没提自己身体的原因,但’没精力’三个字在这个下雨的上午显得特别虚弱。

长夜月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外面的雨声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要不我做这个模特?” 八个字。

平顺的,没有起伏的,甚至带着一点商量语气的降调。

就像是一颗极其精准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林烬太阳穴里最紧绷的那根血管。

林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错愕。

他看着长夜月那张在阴雨天的暗光里显得尤为白皙的脸,看着她那双没有波澜的暗红色眼睛。

太像了。

在这个瞬间,这间客厅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两年。

大三那年,也是在这样一个沙发上,也是因为一个预算抠搜的商业外拍单子。

三月七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啃完的苹果。

“他们是不是欺负老实人啊!又让你拍又要你自带模特?”那个蓝粉色眼睛的女孩气呼呼地咬了一大口苹果,然后把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极其自然地凑到他面前拍了拍平坦的胸口,“要不我来做这个模特?本姑娘亲自出马,这清冷调性不得直接给他们拿捏死?不过说好了啊,拍摄当天的奶茶你全包!” 那天的语气是活泼的、跳跃的、带着一种明亮的不讲理。

而现在的语气是平静的、克制的、压抑着某种林烬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的。

这两句话在林烬的脑子里重叠、交错,然后又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他的瞳孔微缩,眼前的两张脸——那张充满生机的、蓝粉色眼睛的笑脸,和这张安静的、暗红色眼睛的侧脸——像两块无法拼合的玻璃,在他的视网膜上同时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林烬的声音卡在喉咙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不想让这两者重合,他拼命在脑子里把那个活泼的影子踢出去,但长夜月就站在这里,用同一副皮囊、同一组骨骼,隔着两年的生死和一场绝症的倒计时,对他说着同样的一件事。

长夜月看着林烬剧烈震动的眼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会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撕裂感。

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样的重叠。

但她看着他那只软沓沓垂在身侧的右手,知道他需要这笔钱买那些越来越贵的药片,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避开了林烬那种几乎是惊惧的视线。

“我看要求是复古和清冷调性,我的外形条件应该够用。

不要报酬,就当是……为了之前那些暗房里的冲洗费。

”长夜月强行把话题拽进一种极度现实的交易逻辑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住空气里那种快要爆炸的回忆浓度。

林烬坐在沙发上,雨天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这个夹缝,他是彻底躲不开了。

但是为了续命的药,有些夹缝哪怕里面全是刀子,林烬也得硬着头皮钻。

去洪都老城区拍摄的那天,雨下得很绵密,像是一层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灰纱罩在那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红砖矮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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