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悲石·胡桃的悲剧

我依旧是那个负责扛活的“木头”,但她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我完全隔绝在她那些“正经”的生意之外。

她会在与客户商谈丧葬仪轨的细节时,把我叫到一旁,让我旁听。

她不再避着我处理堂里的账目,甚至会把一些写满了数字的账本扔给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喂,木头,钟离先生不是教你识字了吗?算算这个,要是算错了,就从你的工钱里扣。

” 我学得很慢,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和商业辞令,对我来说比扛一百斤的铁木棺材还要费力。

但我没有拒绝。

我只是在深夜里,点上一盏油灯,学着钟离先生教我的样子,用那支快被我握出茧来的毛笔,笨拙地在草纸上记下那些仪式的流程和不同客人的忌讳。

这或许就是“搭伙过日子”的一部分,不仅仅是扛重物,还要学着扛起那些看不见的责任。

很麻烦,但……这就是我答应了的。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在一个充满檀香味的院子里,一个在前面吵吵闹嚷地指挥,一个在后面沉默寡言地干活,那似乎……也很好。

但老天爷,或者说璃月港上空的那位,似乎总喜欢给人开一些巨大无比的玩笑。

那个金发旅行者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陨石,将我这点刚刚萌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砸得粉碎。

一切,都要从那年的请仙仪典说起。

那本该是璃月港一年中最庄重、最热闹的日子。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佳肴和人们的期盼混合成的味道。

往生堂也格外忙碌,当然,不是为了迎接岩王帝君,而是因为钟离先生说,请仙仪典是观察人情百态、体悟世事无常的绝佳时机,所以他以“考察业务”为名,拉着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和胡桃,都去了玉京台。

玉京台早已人山人海。

我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天权”凝光走上祭台,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仪。

仪式庄严肃穆地进行着,我在人群中百无聊赖,目光却被两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了。

一个是一身异域装束的金发少年,另一个……则是一个漂浮在他身边、小小的、白色的、看起来像某种吉祥物一样的东西。

外乡人。

这种时候来璃月,是来看热闹的吧。

我心里这么想着,并没有过多在意。

然而,就在凝光请仙法驾,众人满怀期待地仰望天空时,变故发生了。

天色骤变,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那不是岩王帝君威严的龙身,而是一具庞大的、毫无生气的躯壳! “砰!”一声巨响,仿佛整个璃月港都为之震动。

那具被称为“仙祖法蜕”的龙身,直直地砸在了祭台之上,鳞片破碎,金色的血液浸染了洁白的玉石。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呆住了,喜庆和期盼的表情僵在脸上,变成了纯粹的错愕与恐惧。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尖叫与混乱。

“帝君遇刺!” “封锁全场!” 千岩军的动作快如闪电,顷刻间将整个玉京台围得水泄不通。

凝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开始指挥调度,维持秩序。

而我的大脑,在经历了一瞬间的空白之后,立刻被一个更实际的念头占据了。

帝君……死了? 死了,就要办葬礼。

璃月港最大、哦不,是提瓦特有史以来最大的葬礼,这活儿……是我们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胡桃和钟离。

胡桃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职业性的光芒,她甚至舔了舔嘴唇。

而钟离先生,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某种比深渊更沉重的东西在翻涌。

就在这时,千岩军的矛头,指向了那个同样一脸震惊的金发旅行者。

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他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我看着那被千岩军包围的旅行者,心里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者义愤填膺的情绪。

我只是知道,那个我曾经渴求过的、安稳持续下去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一场席卷整个璃月港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我们往生堂,这个专门处理“身后事”的地方,注定要站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帝君驾崩带来的混乱,对我这种人来说,其实影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璃月港的上层为了权力的真空吵得天翻地覆,七星和愚人众之间的暗流涌动,这些都只是我从那些来往生堂预订身后事的富商口中,听来的一些模糊的风声。

对我来说,天塌下来,有往生堂这片屋瓦顶着,我的工作依旧是扛起那些沉重的木匣子,用一身的汗水去冲刷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那个被全城通缉的金发旅行者,起初也只是个遥远的符号,是我在擦拭棺木时,听堂里伙计们八卦的谈资。

一个倒霉的外乡人,被卷进了不该他碰的麻烦里。

与我何干? 我的麻烦,是如何在胡桃下一次突发奇想之前,把院子里新到的那批铁木给劈完。

事情就这样不好不坏地继续着。

往生堂的生意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时局动荡,总会让更多的人提前思考自己的终点。

我比以前更忙了,每天从睁眼到闭眼,几乎都在和各种木头打交道——棺材,柴火,还有钟离先生让我练习握笔时,那根不听使唤的细竹竿。

我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体力劳动榨干所有思绪的感觉。

疲惫是最好的麻药,能让我暂时忘记那份被一顶帽子压住的、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婚约,也能让我暂时忽略掉夜深人静时,身体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燥热。

然而,当那个金发的旅行者再一次出现在璃月港所有人的视野中时,一切都变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狼狈的通缉犯,而是击退了漩涡魔神“奥赛尔”的英雄。

这个消息像一阵飓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港口。

我是在给“三碗不过港”送一副定制的餐具——没错,钟离先生又赊账了——时,听那里的食客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他们说,那金发少年立于浪尖,引动仙家之力,与群玉阁一同,将那搅动大海的庞然巨物重新镇压回了深海。

他们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击退魔神? 听起来就像是戏文里才会有的桥段。

一个人,真的能做到这种事? 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整个璃月港欢庆的氛围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成了英雄,一个活着的传奇。

从那天起,我发现胡桃变了。

她提起那个旅行者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她不再叫他“那个倒霉的外乡人”,而是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的、亮晶晶的语气称呼他“我们的英雄先生”。

“哎,木头,你说那位英雄先生,会不会也需要提前预订一份往生堂的‘往生豪享套餐’?毕竟他这么喜欢冒险,指不定哪天就需要我们的专业服务了呢!我应该给他打个骨折,就当是感谢他守护了璃月的生意!”她会这样半开玩笑地说,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跳跃的光芒,却是我从未在她谈论任何生意时见过的。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光,一种对强大而有趣事物的纯粹向往。

我开始在街上看到越来越多爱慕地注视着那个旅行者的姑娘。

她们会为他送上鲜花,会红着脸向他道谢,她们的目光追随着他,像是追逐太阳的向日葵。

而胡桃,她虽然没有那么直白,但她的注意力,确确实实地被那个金发的英雄给吸走了。

我看到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兴高采烈地讲述着从别处听来的、关于旅行者的新传闻。

我的沉默让她有些扫兴,但她只是撇撇嘴,又自顾自地哼着小曲走开,那轻快的背影仿佛要去寻找更能与她分享这份新奇的听众。

她对他……很感兴趣。

比对往生堂的任何客户,甚至比对那份婚约,都更感兴趣。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情绪,像藤壶一样,开始在我心脏最隐秘的角落里滋生、蔓延。

它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阴暗的东西——嫉妒。

这个男人凭空出现,做了一些我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然后就轻易地,夺走了本该投向我的目光。

不,那目光从未属于我,可那份契约,那顶帽子……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契约就是契约。

某种本来只属于我的东西,现在有了被夺走的风险,而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张被乾坤泰卦帽压着的婚约,是我给自己筑起的最后一道堤坝。

理智告诉我,只要有它在,只要她还承认这份契约,那么一切就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个金发的英雄再怎么耀眼,终究只是个外人。

契约,是璃月的根基,是神明也认可的法则。

我一遍遍地用这个念头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相信,只要我埋头干活,把债还清,然后履行这份约定,胡桃就依然是我的。

她是我的。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但这种自我安慰,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那个旅行者肆无忌惮的行为,轻易地捅破了。

我心里开始泛起一股酸涩的、像是吞了未熟的清心一样的味道。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才会有的焦躁。

昨天,我去南码头送一批往生堂定制的防潮棺木木材样品。

正午的太阳毒辣,把码头上的石板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汗臭。

就在那片混乱和嘈杂中,我看到了他。

那个金发的旅行者,还有……玉衡星刻晴大人。

她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紫色礼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紫色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正蹙着眉听他说话。

我离得不远,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种轻松而自信的笑容,他的手时不时地比划着,偶尔会凑到刻晴耳边低语几句。

而那位向来以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着称的玉衡大人,脸颊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在他凑近时,身体还微微前倾。

他们在谈论码头的规划? 不,那不是谈公事的表情。

刻晴大人看他的眼神,跟我当年在孤儿院里看到那些女孩看新来的、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时一模一样。

一种混合着好奇、欣赏和……占有欲的眼神。

我握着木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坚硬的木材边缘硌得我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远不及我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旺。

今天,我去不卜庐为钟离先生取他预订的“上好石珀”,路过萍姥姥的茶摊时,又看到了他。

这次他身边换了人,是那个穿着粉色衣服、头上长着角的半仙少女烟绯。

她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辩论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时而叉腰,时而指天,完全没有平时作为律法咨询师的严谨。

而那个旅行者,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满是戏谑。

他时不时地插一句嘴,总能让烟绯气得跳脚,但那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打情骂俏。

连最重规矩的半仙血脉都……他到底有什么魔力? 还是说,只要是雌性,都会被他那种英雄的光环所吸引?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加快了速度,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最让我不得劲儿的,是关于万民卯师傅家的香菱姑娘的传闻。

我跟香菱算是熟人,胡桃经常拉着我去万民堂蹭饭,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姑娘,会端着一盘盘颜色古怪但味道惊人的菜肴,热情地招呼我们。

但现在,码头上那些喝多了酒的水手们,在谈论那个金发英雄时,总会提到她的名字。

他们用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的语气说,英雄先生是万民堂的常客,经常在打烊后还留在那里,和香菱姑娘一起“研究新菜式”。

研究新菜式? 在打烊之后? 在那个只有一张床的、小小的后厨隔间里?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万民堂打烊后,店门紧锁,只有后厨的灯还亮着。

空气里混杂着绝云椒的辛辣和琉璃袋的清甜,还有更浓郁的、只属于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年轻身体的味道。

她那总是充满活力的身体,现在正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发出我从未听过的、破碎的呻吟。

她那双总是笑得像月牙儿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因为快感而蒙上一层水汽。

说不定……他连她们家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板,都比我更熟悉。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一股混合着酸涩、愤怒和恶心的情绪直冲我的脑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厚茧里,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行。

我不能再这么想下去。

这会让我发疯的。

我猛地转身,走向往生堂的院子,那里还有半院子没劈完的柴火。

我需要用更剧烈的疼痛,来压下心头这股邪火。

斧头沉重地扬起,划过午后黏腻的空气,带着风声,然后狠狠地砸进面前那块一人合抱粗的铁木墩里。

“咔嚓!”一声巨响,坚硬的木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木屑像爆开的血花一样四处飞溅,有几片甚至划破了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没有理会。

汗水从我的额头、脖颈、后背疯狂地涌出,浸透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拔出斧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

每一次撞击,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都会从斧柄传到我的手掌、手臂,再到整个肩膀,震得我的骨头都在发麻。

但这很好。

这种纯粹的、暴力的疼痛,能暂时压下我心里那股更折磨人的、无处发泄的邪火。

又是他。

那个金发的杂种。

我看到他今天又和卯师傅家的丫头一起去采什么绝云椒,两个人走得很近,肩并着肩,笑得像两只偷了腥的猫。

她说不定也让他碰了,就像那个刻晴,还有那个烟绯。

她的手腕很细,他是不是也抓过? 她的腰很软,他是不是也搂过? 斧头再一次落下,这一次,整个铁木墩被我从中间劈开,裂口参差不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你的心,乱了。

”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他,往生堂里没人敢在我这副样子的时候靠近我。

钟离先生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那身一丝不苟的棕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石珀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块正在被风化的岩石。

“再这么下去,不等你劈开这院子里的柴,你的身体会先一步崩解。

” 我把深深嵌入木桩里的斧头拔了出来,把它往地上一扔,金属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木屑,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没事。

”我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没有和我争辩,只是淡淡地说道:“来喝杯茶。

你身上的杀气,快要把堂里的客人吓跑了。

”他的话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永远弥漫着古籍霉味和清幽茶香的书房。

他像往常一样,用一套繁复而优雅的动作,煮水、温杯、沏茶。

沸水冲入壶中,卷起茶叶,一股醇厚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与我刚才那充满暴戾之气的砍柴动作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他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我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身后的景物。

我端起茶杯,没有品尝,直接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烙过一遍。

就在这阵灼痛中,他开口了。

“孽缘已成,无可避免。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茶水晃了出来,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在我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孽缘……他早就说过的……原来真的躲不掉吗…… 钟离先生像是没有看到我的失态,他从宽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四角已经磨损。

我盯着那个信封,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你自己看。

” 我的手指有些僵硬。

信封没有封口,我轻易地就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方文书。

我展开它,那上面陌生的文字和徽记,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枫丹的国籍证明,上面还有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化名,标注着一个普通的工匠身份。

枫丹……一个遥远的、水的国度。

一个我从没去过,也从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一个……没有她,也没有那个金发杂种的地方。

“你……!”我震惊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钟离,“你这是干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垂下,看着袅袅升起的茶烟,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在你将自己彻底焚毁之前,在你做出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他抬眼,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此刻惊愕而痛苦的脸,“这是我能为你准备的,最后的退路。

” 那份用不知名化名伪造的枫丹身份文书就摊在桌上,纸张的边缘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脆弱的光。

我的手还残留着斧柄粗糙的触感和劈开硬木时的震动,但此刻,它们却只是无力地垂在腿上。

退路。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但不是像个失败者一样,带着一份伪造的身份,逃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那不是退路,那是流放。

钟离先生看出了我眼神里的痛苦与不甘,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石珀色眼瞳,平静地倒映着我此刻的挣扎。

“那个旅行者,”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口,“他那种无可避免的、沾花惹草的性子,终究会找到她头上来。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以来用麻木和劳作来自我欺骗的伤口,将底下那血肉模糊的现实暴露无遗。

契约! 我们有婚约!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我脑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几乎就要将这份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吼出来。

那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联系! 是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定下的,是她用自己堂主的信物亲自确认过的! 那个金发的杂种算什么? 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我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股未出口的愤懑像一团火,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却只能化作一阵无力的苦涩。

跟钟离先生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见证过比这份婚约更古老、更牢不可破的契约的诞生与湮灭。

我的这点挣扎,在他眼里,或许连一片飘落的树叶都算不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我吞回去的话,只是撇了一眼那份枫丹文书,仿佛在说,你唯一的选择就在这里。

他继续用他那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我以后,还会在别的国家碰见他。

”这句话没头没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自己? “但是,你不用担心。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你、她,还有那个旅行者之间结下的这段孽缘,”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最后,我会出手解决。

” 这句话的分量,远比我扛过的任何一口棺材都要沉重。

我会出手解决。

他没有说怎么解决,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解决。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一个来自他这位深不可测的客卿的承诺。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仿佛由岩石雕琢而成的脸,心中的那团邪火,那股酸涩的嫉妒,那份不甘与愤怒,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抚平了。

说来也怪,明明他预言了一个更混乱的未来,明明他承认了这份“孽缘”的无可避免,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突然进入了风眼,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

我不再去想那个旅行者和胡桃、和刻晴、和香菱之间那些让我不得劲儿的破事。

我也不再纠结于那张婚约到底还算不算数。

钟离先生说他会解决。

这就够了。

他是往生堂的客卿,是一个连胡桃都要敬上三分的人。

他的承诺,比任何契约都更让我感到安心。

那是一种盲目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信任。

“你只需要等待事情的发展。

”他放下了茶杯,做了最后的总结。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躬了躬身。

我没有再看桌上那份枫丹的身份证明,也没有说任何感谢或道别的话。

我只是转身,走出了书房,回到了我那间狭窄的偏房。

很奇怪,一直折磨着我的那种燥热和烦闷消失了,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上却有了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我躺在硬板床上,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我来到往生堂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钟离先生那番话带来的平静,像一层脆弱的薄冰,在璃月港夏日午后那足以将石板路都烤得发软的毒日头下,仅仅维持了几天。

几天后的这个下午,我正赤着上身,在往生堂后院的角落里,用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擦拭一口刚刚完工的楠木棺材。

空气里全是檀香、木屑和被太阳晒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昏脑胀的气味。

我享受这种感觉,汗水顺着我的脊椎沟壑往下淌,痒痒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重复的劳作而感到酸胀,这种纯粹的肉体疲惫,能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张枫丹的身份文书,被我塞在了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我看不见它,就像我可以假装钟离先生口中的“孽缘”和“退路”都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像两滴滴进清油里的水,突兀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那个金发的旅行者,和他那个总是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白色小东西。

他穿得还算得体,但那种属于冒险家的、风尘仆仆的气质,与往生堂这片迎来送往、讲究肃穆规矩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打破了院子里只有蝉鸣和我的擦拭声的寂静,也瞬间点燃了我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邪火。

他还真敢来。

他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万民堂的后厨吗? 还是萍姥姥的茶摊? 那股被钟离先生用几句话安抚下去的、混杂着嫉妒和占有欲的烦闷感,成倍地翻涌了上来,堵在我的胸口,又闷又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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